军务股的小王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的时候,我正在看地图。

“团长,门口有人找您,说他是您弟弟。”

我愣了一下。我确实有个弟弟,叫援朝,比我小五岁。但我当兵这十二年,他从没来过部队。上个月写信还说在县拖拉机站学开车,怎么突然就跑到北方来了?

“让他进来。”

我放下地图,走到窗边。窗外的操场上有新兵在训练,喊杀声震天。九十年代的军营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条件差,但精气神足。我这个团长,是去年刚提的,全师最年轻的正团职干部,肩上扛着两杠两星,走到哪儿都带着风。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精瘦的年轻小伙。黑脸膛,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褂子,脚下一双解放鞋,哪有半点像我记忆中那个白白净净的弟弟。

“二哥。”他叫我,声音发紧。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援朝?”

他点点头,眼眶红了。

我走过去,上上下下打量他。“你咋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没回答,伸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折叠的信纸,纸已经皱得不像样了,边角都起了毛,像是被人攥在手里很长时间。

他把信递给我。

“爸让给你的。”

我展开信纸,看见父亲的字。父亲的毛笔字写得极好,是我们那条街上出了名的。但这封信却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像换了个人。

信很短,短到我反复看了三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建国吾儿:见字如面。援朝给你添麻烦了。一切听他当面说。父字。”

我把信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什么意思?”我问援朝,“爸让你说什么?”

援朝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一下子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二哥,”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听不太真切,“姐出事了。”

我姐叫建国

不,叫建国的是我。我姐叫援朝。我们兄妹三个,大姐叫爱华,二姐叫援朝,我叫建国。父亲年轻时在区公所当过文书,给子女起名字有自己的一套规矩。大姐赶上了“爱祖国爱人民”的年代,二姐赶上了抗美援朝的尾巴,我生的时候正搞社会主义建设,于是叫了建国。

我们兄妹三个,长得最像父亲的是援朝。高鼻梁,大眼睛,皮肤白,我们那条街上的人见了都说,老郑家的丫头像个电影明星。

可她的命不好。

十八岁那年,媒人介绍了河对岸柳村的一个小伙子。父亲去相了亲,回来说人老实,家里条件也还行,就把二姐许了人家。

嫁过去才知道,那男人是个酒鬼。

头两年还好,喝醉了也就是睡觉,不打人不砸东西。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喝完酒就打人。起初是推搡,后来是耳光,再后来是拳打脚踢。

这些年我们在外面当兵的当兵,上学的上学,家里就剩大姐和父母。大姐嫁得早,嫁在镇上,逢年过节才回去一趟。父母年纪大了,耳朵背,援朝回娘家的时候脸上带伤,说是摔的,他们也信。

信是信,也是没法子。

那个年代,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娘家人能管多少?

到了后面几年,那酒鬼变本加厉。援朝提出过离婚,那酒鬼就把菜刀往桌上一拍:“你走,我砍死你全家。”

援朝就不敢提了。

这些事,父亲在信里从来没提过。每次给我写信,总是那几句:一切都好,不必挂念,好好干,为家乡争光。

我只知道援朝过得不太好。有时候来信会说“家里有点难处”,我从津贴里省下一些给她寄过去。她回信说收到了,谢谢二哥,就没别的了。

我不知道她被打,不知道她有一年冬天被打断了两根肋骨,不知道她有一次被那酒鬼用板凳砸破了头,缝了七针。

我更不知道的是,我提干当上团长的消息传回老家后,那酒鬼反而变本加厉了。

援朝蹲在我的办公室里,半天才站起来。

“二哥,我说了你可别冲动。”他擦了一把脸,眼睛红红的。

“你说。”

“上个月初八,他又喝多了,回来就打。姐被打得吐了血,邻居听见动静报了警。派出所来了人,把他带走了,关了三天。出来之后他更凶了,说死也要把姐打死。”

援朝的声音在发抖。

“后来呢?”我问。

“后来姐实在受不了了,趁着他在外面喝酒,偷偷跑回了咱家。第二天他带着人来咱家要人,手里提着酒瓶子,在大门口骂,骂得可难听了。”

“爸呢?”

“爸拿着扁担站在门口,没让他进来。他就在外面骂。骂了一下午,最后被村里人劝走了。”

“然后呢?”

“然后过了三天,”援朝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半夜,两三点的样子,他从我们家院子里翻进去,把姐从床上拖了下来,拽着头发往外拖。姐叫了一声,就一声,然后就没了声。”

我的脑子里嗡嗡地响。

“爸听见了,出来的时候那人已经跑了。姐躺在院子里,后脑勺在流血,地上黑乎乎的一片。”

援朝说到这里,突然说不下去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我伸出手去按着他的肩膀,却发现自己也在抖。

“后来呢?”我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送医院了。”援朝终于吐出了这几个字,“命保住了,但医生说脑子伤着了,以后可能会半身不遂,说话可能也会有影响。”

“人呢?”

“还在医院。爸让我来找你。他说你是家里最出息的人,遇到大事只能找你。”

我把窗户推开,让冷风灌进来。操场上的喊杀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个军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火车的汽笛声。

我当了十几年兵,从战士提干,从排长干到团长,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紧急集合,什么实兵演练,什么突发情况,我从没慌过。

可这一刻,我的脑子里全是援朝说那句话时的样子:“姐躺在院子里,地上黑乎乎的一片。”

“姐”是援朝,“地上黑乎乎的一片”是什么,我不敢想。

“团——”

办公室门口传来动静。我转过头,看见参谋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大概是来签字的。他看见援朝,又看见我的表情,顿了一下。

“团长,出什么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家里有点急事,我得回去一趟。”

“多急?”

“急。”

他没多问,把文件递给我先签了。

我签完字,把笔放下,看着窗外愣了两秒钟,转过身对援朝说:“走,回家。”

从部队驻地到老家,一千二百公里。

我和援朝先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到省城,又从省城转长途汽车,颠簸了整整一天,天黑透了才到县城。没在县城过夜,找了个跑运输的拖拉机,给了人家二十块钱,把我们送到了镇上。

到镇上已是深夜。从镇上再回村里,还有七八里路,漆黑一片,没有车。

我和援朝一人打着手电,一人提着行李,走在田埂上。

四月的田埂,路还是软的,脚踩下去就是一个坑。青蛙呱呱地叫,萤火虫在暗处一闪一闪。夜风吹过来,带着麦苗和泥土混在一起的腥味。

我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十二年。十二年没在这个时节回来了。

以前探亲都是冬天,赶在春节前后。那时候田里的庄稼都收了,光秃秃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从没见过四月的老家,麦苗齐腰深,空气里都是生长的味道。

援朝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了。他走在前面,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但我看见了。

我想说点什么,可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在想,如果我在家,那个酒鬼敢吗?

我在想,如果我不是十几岁就出来当兵,这些年一直在家里,那个酒鬼敢吗?

我在想,如果父亲早点告诉我,那个酒鬼还敢吗?

可是没有如果。

我只在每年春节回去住几天,吃几顿饭,跟父亲喝两杯酒,跟大姐说几句话,跟援朝见一面,然后又走了。

我走的时候,援朝总站在村口送我。她穿着灰扑扑的衣服,站在风里,手插在袖子里,说:“二哥,路上小心。”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的手上有伤,不知道她的衣服下面是淤青。

“二哥。”援朝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到了。”

我抬起头,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槐树下站着一个人,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我认出了那张脸。

是我父亲。

比去年冬天我见到他的时候,又老了很多。

“爸。”我喊了一声。

他举起马灯往我脸上照了照,没说什么,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我跟在他身后,往村里走。马灯一晃一晃的,光影在地上跳来跳去,像是什么东西在逃。

老家还是那个样子,一条泥路从村头通到村尾,路边是土坯墙、黑瓦顶。偶尔有一两家盖了红砖房,在黑暗里显得突兀而沉默。

走到家门口,我看见院门旁边那片地上有一摊深色的痕迹,比周围的地面颜色要深。

我的脚步停住了。

援朝站在我身后,声音发飘:“二哥,那就是——”

“别说了。”

我跨过那摊深色的痕迹,进了院子。

堂屋里亮着灯。伯父伯母都在,大姐和大姐夫也在,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邻居。他们看见我进来,都站起来了。

伯母的眼泪先掉下来了。

“建国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姐她——”

“伯母,”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先去看姐。”

县医院在县城西边,离镇上二十多里地。我们到的时候已是凌晨一点多。

走廊里的灯昏昏暗暗的,像瞌睡人的眼。护士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又趴下了。

病房在最里面,靠窗的那张床。

我推门进去。

姐姐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有没擦干净的血痕,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睛闭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些起伏是不均匀的,像是一条被风吹皱的河。

床头的牌子上写着她的名字:郑援朝。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凸起,像干枯的河床。手指上有几处结了痂的伤口,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迹。

我想起她十八岁那年嫁人的样子。那天她穿着红棉袄,头上戴着红花,脸被胭脂抹得红彤彤的,站在大门口笑着看我。

“二哥,你以后一定要当大官啊,给我撑腰。”

我笑着说好。

等了十六年,我的腰终于硬了,可她的腰却断了。

“建国。”身后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转过身,看着父亲。

他站在病房门口,背着光,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还在抢救那天,”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一字一顿,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派出所来人了。说那个畜生跑了,暂时抓不到。让咱们先治,治完了再说。”

他停了停。

“我问他们,再说是什么时候。他们说,再说就是再说。”

父亲抬起头,我终于看清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深、更重的东西,像一口枯井终于见了底,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建国,”他说,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稳得像一块石头,“你是团长了吧?”

我看着父亲,没有说话。

“团长就是以前说的县太爷,是管一方平安的人。方圆百里,没人敢不服。可你在外面当了十二年的兵,你管天管地,管不住你姐挨打。”

我站在那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影。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烧。不是愤怒,愤怒在火车上就已经烧完了。不是心疼,心疼在来的路上就已经碎成渣了。

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安静得像手术台上无影灯的光,白惨惨的,照得人无处遁形。

“爸,”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那个畜生现在在哪儿?”

父亲看着我,没有说话。

病房里所有人都在看我。

姐在病床上动了一下。我低下头,看见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颤动,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是凉的,凉的像一块在河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

“二哥。”

极轻极细的声音,像一根即将熄灭的蜡烛发出最后的噼啪声。

“二哥,”她又叫了一声,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你别管了。”

我说好。

可我知道,这一个好字,是我这辈子说过最大的谎。

窗外的天快亮了。月亮已经沉下去了,东边的天际泛出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有些人的天,从那个喝醉酒的夜晚开始,就再也没有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