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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和朋友聚餐。他喝多了,说了许多家里的事。

他说他母亲老了,糊涂了,事多,还唠唠叨叨。他起初嫌烦,一不高兴就埋怨母亲几句。后来他姐来看老人,见他对母亲那样,就在只有兄妹俩在场的时候,语重心长——朋友特别加重了“语重心长”这四个字——对他说道:“母亲老了,傻了,我们不能傻。你这样对母亲,恁媳妇咋想?她原本就对咱妈不好,你再这样,咱妈在恁这里住,日子会好过?再说了,咱妈老了,傻了,这个是老人的通病,可咱们年轻,咱不傻呀。咱不傻,和一个傻子较劲,有意思吗?在外,人家说咱不孝顺,在家里咱自己人说,那就是咱也傻了。”

朋友说完这话,眼睛红了。

我没接话。

回来后我一直在想这个事。我对父母,有时候也免不了露了烦色。他们记不住事了,一件事问好几遍,我回答的语气就不耐烦了。他们做错了事,我说“说了多少次了”,话说出口就后悔,但下次还是这样说。

面对两个八十九岁的老人,我用正常人的标准去要求他们——他们做不到,我不高兴——这本身就不正常。

他们老了,傻了。

我不能傻。

昨晚出事了。

父亲走丢了。

下午三点多,他从小区大门走出去的。没人注意。他视力不好,耳朵也背,走路慢慢悠悠的,但出门的劲头还在。平时他在小区里转,捡纸片,或者在楼下站着。有时候走远一点,但都在附近,自己能走回来。

这次走出大院后,他迷路了,找不到家了,没有按时走回来。

发现他不见的时候,已经傍晚了。母亲说“你爹咋还没回来”,我说“可能在外面转悠呢”。又等了一会儿,天快黑了,还是没回来,于是就下楼找,找不到,就调小区的监控,才发现父亲三点多就走出了小区大门,这才确信父亲走丢了。

我在家庭群里发了“老头又走丢了”。

于是,全家出动了。

三姐和三姐夫在几十公里外,听说后开着车就往城里赶。三弟一家也是。大哥和我在父母身边,大哥还发动了儿子、儿媳,分头去找。

我去物业调监控。屏幕上一帧一帧地看,看见父亲拄着拐杖,慢慢走出小区大门,往北走了——不对,是往哪走了?监控看不清。他穿了一件深色的衣服,在画面里就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母亲在家里,一直哭。

她坐在饭桌前——那张她平时画画、吃饭的饭桌——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她一边哭一边骂:“不让你出大院,你非出去,你出去干啥?你眼也看不见,耳也听不见,你出去咋回来?”

骂完了又哭。哭完了又骂。

我说:“妈,你别哭了,找着呢。”

她不听。

大哥一直在和颜悦色地劝。大哥比我强,他有耐心。同样是劝,我说话的语气就硬,大哥说话的语气就软。母亲听大哥的,但今天听不进去。她急,慌,怕。

她怕的事很多。怕父亲回不来,怕父亲在外面摔倒没人扶,怕这个家少了一个人。

我也怕。但我没哭。

找了好几个小时。

后来是警察打电话来的。有好心人在路边看见一个老头,半夜了还在徘徊,就问他是不是找不到家了。老头说是的。好心人就报了警。警察来了,把父亲接到了光明路派出所。然后打电话给我大哥,让去接人。

大哥去接的。

我在家陪着母亲。大哥出门的时候,母亲说“快去快回”。门关上了,她又哭。

父亲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他在客厅站着,手拄着那根十八块钱买的拐杖,衣服上沾了些灰,脸色不好看,是那种又累又怕又不想让人看出来的表情。母亲看见他,又哭,又骂:“你跑哪去了?你跑哪去了?”

父亲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母亲还在骂。

大哥说:“妈,别骂了,回来就好。”

母亲不听。

我又想起朋友说的那段话:咱们年轻,咱不傻呀。和一个傻子较劲,有意思吗?

父亲不是傻子。他只是老了。

昨晚折腾到十二点多才睡。

今天早上,父母起来得很晚。

我早早做好了饭,一直等。八点下楼遛来福,回来父母还没起床。平时他们都是六点半之前就起来了,母亲去买早餐,吃完了还不到八点。

今天不一样。

上午九点,我忍不住了,去敲他们的门。母亲应了一声,声音沙哑。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她的眼睛肿着,走路摇摇晃晃的。她说她一夜没睡。

我知道她没睡。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八十九岁的人,经历了昨晚那场惊吓,怎么可能睡得着。

父亲吃了早餐。母亲一口没吃。

午饭,母亲吃了一点,说身体不舒服,又睡了。

父亲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着稀饭。他没再提昨晚的事。可能忘了,也可能不想提。老了的父亲,记性越来越像筛子,什么都在漏。但有些事不知道是忘了还是藏起来了,他不说,我也不问。

下午一点多,母亲从卧室出来了。她嘟嘟囔囔说了几句话,埋怨父亲不听话,又说了一些别的——我没听清,也没追问。然后她换鞋,说要下楼去解解心焦。

“去哪?”我问。

“就在院里转转。”

门关上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二十三楼,电梯下去要一会儿。

屋里剩下我和父亲。他坐在饭桌前,手搭在拐杖上,不动,也不说话。来福趴在我脚边,偶尔抬起头看我一眼。

父亲走丢这件事,过去了。

但其实没过去。

它或许会再来的。

耳背,眼瞎,记性差,认不得路。这些加在一起,走丢是迟早的事。昨晚找回来了,是运气。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这事没法想。想了也没用。

他们老了,傻了。

我不能傻。

可我除了在家里等着,接他们回来,还能做什么呢。

今天就这样吧。

母亲下楼解心焦去了。

我在家守着父亲。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棵老树。风不吹,它就不动。吹了,也只是晃晃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