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女们把话撂在饭桌上，说我要是敢跟那个老太太领证，他们就当没我这个爹。我放下筷子，说我72了，不领证，就搭伙过日子，相互有个照应。大儿子冷笑一声，照应？人家图你什么？图你退休金还是图你那套老房子？

我没接话，心里头堵得慌。老伴走了三年，我一个人住着两室一厅，吃饭凑合，衣服凑合，病了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在地上躺了两个小时才慢慢爬起来，那时候我就想，得找个人了。

她姓什么叫什么不重要，今年65，老伴也走了两年。是在公园下棋的时候认识的，她跳广场舞，我坐旁边看。有回她过来问我借水杯，说自己忘带水了。我把保温杯递给她，她喝完还回来的时候，拧得紧紧的。就这么件小事，我记了好几天。

后来慢慢熟了，知道她住得不远，一个人过，退休金两千多，不多但是够用。她说话不急不慢的，从不打听我有多少钱，也不问我房子多大。她自己的闺女嫁在外地，过年才回来一趟。我们俩挺聊得来，她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我说我也是。她说要不咱们搭伙吧，不领证，不掺和钱，就做个伴。

我当时觉得这个办法好，谁也不占谁便宜。我跟孩子们说了，他们就炸了锅，说老太太肯定是冲着我那五千块退休金来的。我说她那两千块自己够花，人家不图这个。大儿媳妇嘴快，说你不懂，这种老太太最有耐心，先搭伙后占房，过两年把你哄好了，房子写上她名字你都不知道。

这话说得难听，我当场拍了桌子。可拍完桌子，心里也犯嘀咕。不是不信她，是被孩子们这么一闹，总觉得自己好像真傻似的。

最后我们还是搬到一起住了。她来我家，说好了她出生活费，我出房钱。第一个月过得挺好，她做饭比我强太多，家里收拾得亮亮堂堂的，连我那几盆快死的绿萝都让她救活了。我每天下楼买个菜，她在家炖汤，晚饭后一块儿散步，回来各睡各的屋子，谁也不用照顾谁。

可日子一长，就开始出现疙瘩了。她闺女隔三差五打电话，每次打完她就闷闷不乐。我多嘴问了一句，她说闺女想让她去外地住。我说那你去啊，她摇摇头，说不想去，人生地不熟的。可过了几天，她突然跟我说，想借五千块钱，她闺女要换车，差一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倒不是拿不出这五千，是想起孩子们的话了。搭伙才两个月，就开口借钱？我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给了她。她接过钱的时候说下个月生活费她全包，还给我打了张借条。

借条我收下了，可心里头那道缝儿越来越大。

又过了一个月，她闺女来住了三天。那三天她忙前忙后，闺女走的时候，她给塞了两千块钱，说给外孙买学习机。钱是从我抽屉里拿的，她以为我不知道。我没当面说，可我数过，那叠钱少了两千整。

我想问她，可一开口就是吵架。忍了，想着两千块不多，就当请她闺女吃了顿饭。

真正让我心寒的是上个月。我急性肠胃炎，半夜上吐下泻，站都站不稳。她知道以后，给我倒了杯热水，让我自己吃药。我说能不能陪我去医院，她说太晚了，明天再去吧，然后回自己屋关了门。我自己扶着墙下的楼，打的车去医院，急诊挂了水，天亮才回来。

她早上起来看见我，就问了一句，好点没？然后就去做早饭了。我当时靠在沙发上看着她进厨房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陌生。不是说搭伙过日子相互照应吗？我病了连个送医院的人都没有，那我在图什么？

后来我跟老伙计说起这事，人家告诉我，搭伙过日子有两种，一种是真心过日子的，一种是找个地方养老的。她这种，图的是你的房子暖和，你的饭热乎，你的钱好花，可轮到出力的时候，人家跟你划得清清楚楚，你不是她丈夫，就是个室友。

我听完这句话，愣了好久。

前些天她闺女又打电话，说她那边有个老年活动中心，问她想不想去。她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说想过去看看，住一阵。我说那你去吧。她走的那天，把我那五千块钱还了，借条也撕了。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里还给我炖了一锅排骨。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闻着排骨味，说不上是难受还是轻松。

72岁的人了，早没那些年轻时候的想法，就想身边有个人，能说说话，病了能递杯水。可这点念想，好像也没那么容易。

到了这个岁数，搭伙过日子，到底图个啥？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