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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透社 | 万捷

2025年末,贵阳银行交出的一组数据在投资者心中投射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逻辑:资产总额达7434.62亿元,稳居贵州省法人金融机构第一梯队,但营业收入已连续三年下滑至129.99亿元,同比降幅高达12.94%;归母净利润却逆势增长1.66%至52.49亿元,呈现典型的“增利不增收”格局。进入2026年一季度,营收同比大增14.60%至34.71亿元,净息差回升至1.66%,形势乍看出现转折,表盘之下却暗流涌动——关注类贷款占比从2.94%跳升至3.65%,单季净增26.54亿元。

这家西部第一家A股上市城商行,正在经历规模扩张与质量隐忧、短期利润修复与长期风险暴露之间的深层博弈。当数据的表层叙事与底层逻辑之间出现裂隙,我们需要追问:贵阳银行真实的经营图景究竟如何?风控能力是否足以支撑其资产规模的快速膨胀?新型帅班子领航的“十五五”战略能否在数重压力中真正破局?

“增利不增收”的悖论:利润涨了,根基稳了吗?

2025年,贵阳银行归母净利润同比增长1.66%,在A股上市银行中并不突出,但对这家营收连滑三年的银行而言,这个微增却有着特殊的形成机制。它并非源于盈利能力的内生改善,而是来自两条“调节通道”:一是业务及管理费用同比下降2.89%至38.75亿元;二是信用及其他资产减值损失同比大幅减少22.31亿元,全年仅计提30.52亿元。减值的构成进一步印证了这一判断:金融投资减值损失减少15.98亿元,发放贷款及垫款减值损失减少8亿元。管理层对此的解释是“2024年前瞻性地对部分风险资产计提拨备”和“通过以物抵债、批量转让等方式加大不良资产处置”。无论从哪个角度理解,2025年的利润增长本质上是以拨备安全垫的压缩换来的。

与此同时,营收端的压力并没有缓解。利息净收入102亿元,同比减少9.21亿元。其中,利率因素导致收入减少6.25亿元,规模因素影响减少2.96亿元——量增价跌的结构性矛盾暴露无遗。非息收入也同样承压,2025年该行非利息收入27.99亿元,同比下降26.54%。受年内债券市场波动影响,公允价值变动收益由2024年盈利9.89亿元转为2025年亏损8.74亿元,同比变动18.63亿元。与行业内一些银行通过“投资收益增厚”来平滑营收的趋势相比,贵阳银行在债券交易上没能踩准节奏,反而承受了不小的波动冲击。

穿透这条“减拨备保利润”的路径,其可持续性存疑。若后续信用风险加速暴露,银行必须重新加大减值计提力度,届时利润将面临双重挤压:既没有营收增长来提供缓冲,又必须为过去减薄的风险垫补“欠账”。长期关注贵阳银行发展的业内专家分析认为,贵阳银行2025年的盈利逻辑揭示了一种不可持续的调节模式,其盈利质量的真实指标被数据修饰所掩盖。

进入2026年一季度,贵阳银行拨备操作的逻辑快速切换。信用减值损失计提9.21亿元,同比大幅增长53.74%,拨备覆盖率回升至238.27%。这一转向能否真正消解前期利润增长留下的风险后遗症,有待持续观察。

关注类贷款跳升:真实的资产质量能藏多久?

利润数字可以被调节,资产质量的真实状况却难以长期被遮掩。2025年末,贵阳银行不良贷款率1.59%,较年初仅微升0.01个百分点,看似稳定。拨备覆盖率235.62%,较年初下降21.45个百分点。同时,个人贷款不良率3.12%,明显高于公司贷款1.30%的不良率水平。更值得警惕的是在全年的波动轨迹——2025年6月末,该行不良贷款率曾升至1.70%,这是其上市九年以来的阶段性最高位。

真正让观察者警觉的信号,出现在2026年一季报。关注类贷款余额由103.73亿元骤增至130.27亿元,单季增加26.54亿元,增幅达25.59%;关注类贷款占比由2.94%上升至3.65%,单季跳升0.71个百分点。作为不良贷款的先行指标,关注类贷款大幅跳升意味着潜在风险正在表内积聚。贵阳银行副行长李宁波在业绩说明会上解释,增加主要源于“部分客户出现暂时性困难未结清利息”。

一位资深银行业分析人士认为,关注类贷款从2.94%到3.65%的跃升,在业内属于较为显著的风险信号。这意味着一旦客户短期困难得不到缓解,信用风险向下迁徙的速度可能加快,前期的拨备“舒适区”就会快速被压缩。该行在房地产领域的不良率由2024年的1.05%降至0.41%,是“保交楼”与白名单政策落地推动的结果,还是在贷款规模扩张中被稀释?无论哪种解释,都不能掩盖一个基本事实:贷款的扩张速度和风险的释放节奏,正在形成一个危险的“时间错位”——规模跑在了风控能力前面,而风险的真实面貌可能被财务操作掩盖。

从现金流角度看,2025年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94.70亿元,较2024年的-26.19亿元大幅改善,但2026年一季度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139.47亿元,同比大幅下降53.99%,每股经营现金流由8.29元降至3.81元。现金流的大幅波动与同业存放、卖出回购等主动负债规模变动密切相关,折射出资产负债管理与资金运营的稳定性仍有改进空间。

普惠的“量”与信贷的“质”:300亿小微企业贷款背后的风控考验

截至2025年末,贵阳银行中小微企业贷款余额突破300亿元。在产品创新和流程优化的推动下,该行通过“科创积分贷”“爽融链”等产品扩大了对轻资产科技型企业和供应链上下游客户的覆盖面。

贵阳银行精准破解科技型小微企业“轻资产、缺抵押、回款慢”的共性难题。针对瑞立达科技等科技型企业,该行通过“一户一策”定制服务、小微企业绿色审批通道、组合授信等机制,仅用很短的时间便完成贷款投放。与此同时,该行对传统产业中供应链上小微企业的支持也在加强,通过“爽融链”等产品,以核心企业信用为价值链上的中小微企业增信。

然而,小微贷款的快速扩张也带来了信用成本的提前消耗。批发零售业、住宿餐饮业的贷款不良率分别达到4.18%和3.35%,揭示了区域中小微企业经营波动向银行资产负债表的传导压力。普惠金融的“精准滴灌”需要在“敢贷”和“审贷”之间寻找到微妙的平衡点,贵阳银行在普惠信贷量增的同时,其在数据驱动的风控模型构建和贷中贷后监测上的投入是否足以匹配规模层级,值得持续关注。

合规失守之困:罚单从总行到基层何以层层“失控”?

2025年,贵阳银行的合规问题呈多点爆发之势。据不完全统计,全年累计受到监管处罚10起,罚没总额达240万元。违规区域几乎覆盖了从分行到县域支行的全部层级——黔西南分行因贷款“三查”不到位被罚60万元,时任行长助理被警告并罚款;习水支行、正安支行、龙里支行、福泉支行、六盘水分行等机构也相继被罚。处罚原因高度同质化:贷款“三查”不尽职、授信管控不严、贷后管理流于形式、违规向小微企业收取贷款承诺费、项目资本金未真实入账。

进入2026年1月8日,安顺监管分局在同一天对镇宁支行和关岭支行各开出20万元罚单,两家支行均因“贷款管理不审慎”受罚。核心风险表明,漏洞并非个别人的个案,而是覆盖了从地市级分行到县域机构的系统性弊病,反映出银行在基层信贷业务操作规范、内控合规风险管理体系上的结构性短板。

合规频频触及红线背后,是粗放型经营模式的不适应。在信贷规模快速扩张的过程中,贷前的尽职调查、贷中的审查流程、贷后的跟踪监测缺乏实质性的“鲶鱼效应”,员工合规意识薄弱。监管通报中直言“合规文化缺失”,这个诊断直指治本。

业内专家分析认为,合规问题的频发并非孤立现象,而是战略扩张与风险管控之间的结构性失衡所导致。区域性银行的处境是:当资产规模增长压力向下传导,基层机构的风险偏好被迫上移,合规红线就会逐渐变得模糊。这种现象一旦形成惯性,就会对市场信任产生慢性侵蚀,长远影响不下于一次明确的风险暴露。

“十五五”破局:息差修复与风险出清能否同步完成?

2026年一季度营收同比增长14.60%,净息差回升至1.66%,为贵阳银行管理层提供了一个稍感宽松的窗口期。管理层将息差改善归因于存量定期存款到期重定价及新吸收存款利率降低带来的负债端成本压降——这是一种可延续但递减的红利。净息差从1.71%降至1.49%,再到1.66%的反弹路径,既可见银行在极致压缩负债成本上的努力,也暴露了生息资产端收益率收窄这一银行业共同困境。

2026年4月,贵阳银行发布了面向“十五五”的新“12345”发展战略规划,明确“打造高质量特色化区域银行,当好贵州新发展金融主力军”的目标,将产业专精破局、财富零贷跃升、数智驱动深化、区域协同竞进作为四大重点方向。从“战略”到“成果”的转换路径依然关键:息差修复只是短期收益反弹的起点,风险滞后暴露的压力才是真正的战略决策能力标准。

资产业务结构高度集中,对公贷款占比超过80%,零售贷款占比仅15.61%——这意味着收入来源的单一度和风险集中度都处于较高水平。应对息差下行而寻找轻资本业务空间、增强非息收入的稳定性,应是优先级很高的事项。但即便该行同步披露了科技贷款同比增长超过24%、绿色信贷增长超过35%等亮点,这些新业务条线的盈利能力尚在培育期,短期难以显著对冲传统业务的承压趋势。

数据的叙事能力之外,风控体系能否兑现?

贵阳银行正在呈现一种新型的叙事张力:一边是资产规模、存款增长、息差反弹、资本充足率持续改善的乐观指标;另一边是营收持续收缩、利润靠减计提维持、关注类贷款大幅攀升的深层隐忧。这两组叙事折射出的核心命题,并非孤立的财务指标评价,而在于一家区域性银行能否在业务快速扩张的同时真正构筑起风险防御的坚固工事。

业内专家认为,衡量银行价值的核心标准不应只是资产规模和资本充足率这些静态指标,更要看其能否穿越风险周期,在合规经营与战略定力中赢得市场的长期信任。当信贷规模高速膨胀但风险暴露指标始终紧跟其后时,“稳中有进”的前提是“稳”字先走——“稳风险”若不能走在“进规模”之前,规模的膨胀只会让银行经历更大的阵痛。

贵阳银行面临的挑战,最终不是“规模能不能做大”,而是“规模做大之后,质量还能不能守住”。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在未来几个季度的资产质量迁徙、监管合规表现和可持续盈利能力中找到。而当前,它正走在一个关键的岔路口:新班子的战略视野能否在经营与风控、短期与长期之间找准平衡点,将决定这家西部城商行能否真正实现从“量的扩张”到“质的崛起”的蜕变。我们将持续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