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第五年,我终于把烟戒了。酒也戒了,比烟早一些,戒了快三年。不抽烟不喝酒的日子过得清清淡淡,像白水煮面条,放了盐,有味道,但不够。

烟我抽了将近四十年。十几岁下乡的时候学会的,那时候苦,觉得抽烟能解乏。后来参加工作,进厂,车间里男人都抽,你不抽显得不合群。再后来当了车间主任,应酬多,酒桌上递烟敬酒是规矩。烟卷从几毛钱一包抽到几十块一包,打火机从火柴变成一块钱的塑料的,再到后来儿子送我的防风打火机,用了好几年,打火石磨没了也舍不得扔。那个打火机现在还在抽屉里,没气了,打不着了。

四十年的烟龄,你说戒就戒了?朋友问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不信。我说体检报告出来了,肺上有个结节,医生说不算大,但得注意了。自己拿报告单在走廊上坐了很久,来苏水的味道混着走廊尽头护士站的说话声。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看,没抽。搁在椅子扶手上,走的时候忘了拿。不知道后来被谁捡走了。从那天到现在,一根没抽,倒也没觉得多难受。

酒也是。退休以后喝得少了,偶尔老同事聚会喝几杯。有一年体检,转氨酶高了,医生说别喝了。回来以后连啤酒都不碰了。逢年过节儿子倒酒,我说不喝了,儿子问你真戒了?我说真戒了。他看我一眼,没再倒。饭桌上的转盘转过来转过去,那瓶白酒一直在对面。

好多人说戒烟难,戒酒难。我觉得不难。真的不难。一口都不碰就是了。把烟灰缸收起来,把打火机扔掉,酒柜里的瓶子送人。不去牌局,不赴酒宴,有人递烟摆手说不抽了。这些事做起来比想象中容易得多。真正让我觉得难受的,不是那些动作本身,而是它们空了以后腾出来的那些地方。

以前有个习惯,晚上吃完饭,坐在阳台上点一根烟,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老伴在屋里看电视,声音不大,偶尔笑一声。那根烟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天黑透。路灯全亮了,烟也抽完了,站起来回屋,一切刚刚好。那时候心里是踏实的,一天的烦心事随着那口烟散了。

现在不抽烟了,傍晚还是会在阳台上坐一会儿。手里没有烟了,指间空空的,不知道往哪儿放。路灯亮起来的时候还是那样,从第一盏亮到最后一盏,跟以前一样。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后来我想明白了,是少了那根烟燃到尽头时,指尖传来的一下灼热。它不烫,只是温温的,像一个人轻轻碰了碰你的手,告诉你,天黑了,该回屋了。

酒也是。退休以后没什么应酬了,偶尔自己在家喝一小杯。不喝白的了,喝点红的,有时候喝点黄酒,温一温,加两颗话梅。儿子说我讲究,我说不是讲究,是习惯了。温过的黄酒在手心里焐着,那点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胸口,不会喝多,就一杯。喝完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那层薄薄的水珠在灯光下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像一场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的雨。

戒酒以后,连这点仪式感都没了。晚饭吃完,碗筷收拾完,坐下来不知道干什么。电视开着,音量不高不低,能从七点看到十点,中间换了无数个台,每一个都没看进去。那种感觉像一个人坐在一列火车上,车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你知道它们都是些什么,可你一个都不想看。车厢里有别的乘客,他们在大声说话。

朋友说我变了。不是戒了烟酒就变了,是退休以后就变了。以前在厂里,大小是个领导,手底下管着百十号人,天天有人来找,天天有事要办。电话响个不停,手机一天充两次电才够用。退休以后,电话不响了。头几天还不习惯,以为手机坏了,拿起来拨一下自己的号码,能打通,没坏。后来就习惯了,它不响就不响吧。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一天下来也不会亮几次。亮的时候大多是广告。

儿子说给我换个手机,我说不用,这个还能用。屏幕边角碎了一道裂痕,不影响使用。旧手机每天充电,新的消息一条都没有。那些消息以前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到退休的那一天,退了潮。潮水退去以后沙滩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枚贝壳。贝壳被太阳晒得很烫。

戒烟戒酒戒掉了身体上的依赖。可是那些位置空出来以后,我拿什么去填?拿电视?拿散步?拿睡觉?那些东西填不满。它们不是烟和酒的替代品,它们只是时间,而已。

在厂里带过我的老领导去年走了。追悼会那天去了好多老同事,站在殡仪馆的院子里,抽烟,聊天,等时间。有人在说老领导生前的事,说他对人好,从不摆架子,说他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临走的时候还念叨着厂里的设备该更新了。烟一根接一根,烟雾在冬天的阳光里白得发灰,像老家屋檐上融雪化水前最薄的那层冰。我站在那里,手里没有烟,不知道手往哪儿放。口袋里有一个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大概是以前戒烟前买的,忘了扔。打火机里没气了,按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

戒酒以后,朋友约饭的时候我不怎么去了。酒桌上不喝酒,坐着没意思。别人推杯换盏,你端着一杯白开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后来人家就不怎么叫你了。没人叫你了,你就一个人在家吃,一碗饭,两个菜,够了。一个人吃饭,夹菜,咀嚼,吞咽,收拾碗筷。碗在水槽里泡着,不想洗。过一会儿还是洗了,不洗没人帮洗。洗完手没擦干,水滴在地板上,抬脚踩了一下,湿没了。

我把酒柜清理了。那些酒瓶搁着也不喝,看着碍事。一瓶一瓶地擦干净,装进纸箱,封好,放在楼道里,等收废品的来拿。纸箱被收走了。酒柜空了。空了很久,后来老婆在上面放了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了。叶子绿得发亮,该浇水了。

不抽烟以后,时间变多了。以前一天要消耗掉大半个小时的时光,现在这半个小时空出来了,站在阳台上不知道干什么。后来找了块抹布,每天傍晚把阳台的栏杆擦一遍。擦不了多久,就擦完了。住在六楼,栏杆是铁艺的,白色的漆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擦的时候抹布上会沾上铁锈。抹布洗出来的水是黄色的,倒进马桶里,冲走了,那些铁锈不知道会被冲到哪里去。也许它们会经过地下管道,流进河里,汇入大海,成为大海的一部分。

戒烟酒的理由是健康,这个理由太正确了,正确到让人无法反驳。可是健康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多活几年?多活的那些年用来做什么呢?坐在阳台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手里没有烟,嘴里没有酒,心里没有念想?

念想不是烟,不是酒,是那根烟燃到尽头时指尖传来的一下灼热。那点温度不值一提,皮肤上连个红印都不会留下,可它告诉我那段时间是活的。不是白开水一样寡淡地流走的,是被一根烟烧掉的,是有温度的,是能让你在它熄灭之后还惦记一会儿的。

没有烟,没有酒,就没有那个惦记了。坐在阳台上,路灯亮起来,只是亮了而已。

想过复吸。不是现在,是以后。等肺上那个结节不动了,等我想通了。一根,就一根。但也只是想想。好不容易戒掉的,再捡起来对不起那份坚持。我不知道我在坚持什么。坚持活得久一点,还是坚持活得没有滋味一点?

昨天去公园散步,路过一个凉亭,几个老头在下棋。旁边坐着一个抽烟的,烟雾飘过来,那股味道我太熟悉了。以前闻到烟味觉得呛,现在闻到,心里忽然动了一下。没有想抽的欲望,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你在街上偶遇了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你们隔着马路对望了一下,你知道是他,他也知道是你,你们没有走过去打招呼,因为中间的车太多了,过不去。绿灯亮了,你们各自走了。

今天早上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没有擦栏杆。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以前用来开啤酒瓶的起子,很久没用过了,铁锈已经锈死了,根本掰不动。我看着那个起子,用手指摸了摸上面凸起的锈迹,那些铁锈的纹路像一棵树的年轮,一圈一圈的。也许上面还有以前开瓶时留下的划痕,被铁锈盖住了,看不见了。

我戒烟酒戒掉了身体上的依赖。我不知道戒掉以后拿什么填满那些位置。我拿电视去填,拿散步去填,拿睡觉去填。它们填不满。它们的位置不对,尺寸不对,温度不对。电视的声音是凉的,散步的风是凉的,睡觉的被窝也是凉的。只有以前那根烟的温度是刚刚好的,不凉不烫,正好够一个人在手心里焐着。

那点念想从指间流走了大概有三年多了。它流走的时候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气味。它只是不在那里了。如果你现在问我后不后悔戒烟戒酒,我说不后悔。健康毕竟重要。只是偶尔会想念那些日子。那些指间有烟、杯中有酒、心里有念想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