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12号晚上,广州白天鹅宾馆三楼牡丹厅。

水晶吊灯的光晃得人眼花。

刘明远端起酒杯,脸上堆着笑:“徐总,我再敬您一杯。这次这批建材,还得请您多关照。”

桌对面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梳着油亮的大背头,脖子上挂着小指粗的金链子。

他叫徐小海,是广州本地大佬徐海的亲侄子。

“哎呀,刘总客气了。”徐小海懒洋洋地碰了下杯,眼神却飘向刘明远身边的女秘书。

那姑娘叫小雯,二十五六岁,穿着职业套裙,长相清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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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总,你这秘书不错啊。”徐小海咧开嘴,露出一颗金牙,“哪儿找的?”

刘明远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笑着:“公司招聘的,小雯做事挺认真。”

“是吗?”徐小海放下酒杯,身子往后一靠,“小雯是吧?来,坐我这边,陪徐哥喝两杯。”

小雯脸色一僵,看向刘明远。

刘明远连忙打圆场:“徐总,小雯不太会喝酒,我陪您喝……”

“C!”徐小海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哐当直响,“刘明远,给你脸了是吧?我让她过来陪我喝两杯,怎么了?”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刘明远带来的两个助理都不敢吱声。

徐小海那边坐着四个彪形大汉,眼神不善地盯着这边。

“徐总,您别生气。”刘明远硬着头皮赔笑,“小雯确实不会喝酒,要不这样,我自罚三杯,替她喝……”

“替她喝?”徐小海笑了,笑得很冷,“你算老几?我告诉你刘明远,今天这酒,她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他起身,晃晃悠悠走到小雯身边,手直接搭在她肩上。

“妹子,给哥个面子。”

小雯浑身一颤,猛地站起来:“徐总,请您自重!”

“自重?”徐小海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俏丽娃的,在老子面前装清高?”

他伸手就要摸小雯的脸。

“徐总!”

刘明远“腾”地站起来,一把抓住徐小海的手腕。

他四十多岁的人了,平时斯斯文文做生意,这时候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小雯是我公司的人,请您放尊重点。”

徐小海眼睛眯了起来。

他盯着刘明远看了三秒钟,突然笑了。

“行,行啊刘明远。”

他慢慢抽回手,拍了拍刘明远的肩膀。

“你有种。”

说完,他转身走回座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单生意,不谈了。”

他把杯子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声脆响,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你不是要面子吗?”徐小海指了指刘明远,“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要么让你这秘书陪我三天,要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三天之内,我让你跪着离开广州。”

刘明远脸色铁青。

他做了十几年生意,从香港到内地,见过不少混社会的,但这么嚣张的还是头一回。

“徐总,买卖不成仁义在……”

“仁义?”徐小海打断他,“你也配跟我谈仁义?刘明远,我告诉你,在广州这块地上,我徐小海说一不二。三天,记住了。”

说完,他带着四个大汉扬长而去。

包厢门“哐当”一声关上。

小雯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刘总,对不起,都是我……”

“不怪你。”刘明远摆摆手,疲惫地坐下。

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助理小声问:“刘总,这徐小海什么来头?这么狂?”

“他舅舅是徐海。”刘明远吐出烟圈,“广州白云区那边的大哥,手底下养着上百号人。咱们这批建材要走白云港,绕不开他。”

“那怎么办?”

刘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能怎么办?明天换个码头出货,多花点钱就多花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他这么想着,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做生意嘛,和气生财。

他刘明远又不是第一天出来混,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可他万万没想到。

有些人,你越躲,他越来劲。

第二天一早,刘明远还在酒店睡觉,电话就响了。

是仓库管理员老陈打来的,声音都在抖。

“刘、刘总,不好了!仓库让人砸了!”

刘明远一下子坐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凌晨两三点,来了七八辆车,下来几十号人,见东西就砸!咱们那批准备出港的建材,全毁了!”

刘明远脑子“嗡”的一声。

那批货值五十多万,是香港那边急着要的。

“报警了吗?”

“报了,市分公司来了人,拍了照做了笔录,说回去调查。刘总,我看这事儿……悬。”

刘明远心里一沉。

他穿上衣服就往仓库赶。

到了地方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仓库大门被撬开,里面一片狼藉。

成捆的钢材被推倒,瓷砖碎了一地,几台设备也被砸得稀巴烂。

老陈蹲在门口抽烟,眼圈红红的。

“刘总,守夜的阿强让人打住院了,肋骨断了两根。”

刘明远握紧了拳头。

他掏出大哥大,想给徐小海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

这时候打过去,除了被羞辱,还能有什么用?

“先收拾,损失统计出来。”他哑着嗓子说,“该治伤的治伤,该赔钱的赔钱。我去市分公司问问。”

到了白云区市分公司,接待他的是个姓李的阿sir。

“刘先生是吧?你这个案子,我们已经在调查了。”李阿sir翻着笔录,头都没抬,“有进展会通知你。”

“李阿sir,我那些货值五十多万,还有员工被打住院……”

“知道知道。”李阿sir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不是正在查吗?你急什么?”

刘明远憋着火:“那能不能先派人去现场看看?说不定有线索……”

“我们办案有程序,不用你教。”李阿sir合上本子,“行了,你先回去吧。有消息通知你。”

从市分公司出来,刘明远站在大门口,点了根烟。

三月的广州已经很热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这时候电话又响了。

是香港公司那边打来的。

“刘生,那批货到底什么时候能出?客户那边催得很急,再不到要赔违约金了!”

刘明远深吸一口气。

“王总,这边出了点意外,可能需要延迟几天……”

“延迟?刘生,我们合同写得清清楚楚,延迟一天赔三万!你搞什么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正在想办法……”

挂了电话,刘明远额头冒汗。

违约金一天三万,他那批货总共也就赚个十来万。

拖上几天,这单生意就得赔钱。

他咬了咬牙,又拨了个号码。

这次是打给广州本地的朋友老赵,做物流生意的,在广州人脉广。

“赵哥,我刘明远。有点事想麻烦您……”

他把情况简单说了说。

电话那头,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明远啊,不是哥哥不帮你。徐小海那个人……唉,你惹他干什么?”

“我没惹他啊!是他……”

“我知道我知道。”老赵压低声音,“但这事儿吧,我劝你认栽。徐小海他舅舅徐海,在白云区这一片,说一不二。市分公司那边,他肯定打过招呼了。你这案子,查不出来。”

刘明远心里凉了半截。

“那……那怎么办?”

“赔钱,道歉。”老赵说,“我帮你牵个线,你摆桌酒,给徐小海敬杯茶,说几句软话。这事儿说不定就过去了。”

“我给他道歉?”刘明远声音都变了,“赵哥,是他调戏我秘书,是他砸我仓库,我给他道歉?”

“哎呀,老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老赵叹气,“你在广州做生意,得罪了徐家,以后还想不想混了?”

刘明远握着大哥大,手指节都发白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街边发了半天呆。

最后,他还是拨通了徐小海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徐小海那边很吵,好像在KTV。

“徐总,是我,刘明远。”

“哦,刘总啊。”徐小海语气轻佻,“想通了?让你那小秘书过来了?”

刘明远强压着火。

“徐总,咱们谈谈。您说个数,损失我认了,咱们交个朋友……”

“交朋友?”徐小海笑了,“你配吗?”

刘明远脸上火辣辣的。

“这样,晚上八点,花园酒店,我摆桌酒,给徐总赔罪。您赏个脸?”

徐小海那边顿了顿。

“行啊,给你个机会。晚上见。”

挂了电话,刘明远长出一口气。

能谈就好。

只要能谈,赔点钱就赔点钱,总比生意做不成强。

晚上七点五十,花园酒店二楼包厢。

刘明远提前到了,点了一桌好菜,开了一瓶茅台。

他还特意准备了五万现金,用报纸包着,放在手边。

八点过五分,徐小海来了。

不是一个人。

他带了六个大汉,个个穿着黑背心,胳膊上纹龙画虎。

一进门,包厢里的气氛就变了。

“徐总,您来了,快请坐。”刘明远赶紧站起来。

徐小海大咧咧往主位一坐,瞟了眼桌上的菜。

“就这?”

“徐总想吃什么,再加。”刘明远陪着笑。

“算了,没胃口。”徐小海点了根烟,吐了个烟圈,“说吧,想怎么谈?”

刘明远使了个眼色,助理赶紧把那个报纸包递过去。

“徐总,这是五万块钱,一点心意。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徐小海接过报纸包,掂了掂,随手扔给身后的小弟。

“五万?刘明远,你打发要饭的呢?”

刘明远心里一紧。

“那……徐总您说个数?”

“两百万。”徐小海伸出两根手指,“少一分都不行。”

“两百万?”刘明远差点站起来,“徐总,我那批货总共才值五十多万……”

“那是货的事。”徐小海弹了弹烟灰,“我徐小海的面子,不值钱?”

“不是,徐总,您这……”

“还有。”徐小海打断他,“让你那秘书过来,陪我三天。这事儿就算完了。”

刘明远脸上的笑僵住了。

“徐总,钱的事好商量。但小雯是我员工,我不能……”

“不能?”徐小海把烟按灭在菜盘子里,“刘明远,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站起来,走到刘明远身边,拍了拍他的脸。

“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那女的,你送也得送,不送也得送。明白吗?”

刘明远浑身发抖。

一半是气的,一半是怕的。

“徐总,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见你妈!”徐小海突然变脸,一脚踹在刘明远肚子上。

刘明远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给我打!”

徐小海一声令下,那六个大汉一拥而上。

拳脚像雨点一样落在刘明远身上。

助理想上来拉,被人一巴掌扇倒。

打了足足两三分钟,徐小海才喊停。

“行了。”

他蹲下来,抓着刘明远的头发,把他脸拎起来。

刘明远嘴角流血,眼镜碎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刘明远,我给你最后一天时间。”徐小海凑到他耳边,声音阴冷,“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两百万现金,还有那个女的。不然……”

他笑了笑。

“不然,我让你横着出广州。”

说完,他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刘明远躺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助理哭着过来扶他。

“刘总,刘总你没事吧?咱们报警……”

“报什么警……”刘明远惨笑,“没用的……”

他让助理送他去医院。

一检查,肋骨断了两根,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

医生建议住院观察。

躺在病床上,刘明远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十万的货没了。

还要赔两百万。

小雯那姑娘,他不可能送出去。

可要是不送,徐小海真能要他的命。

他在广州人生地不熟,报警也没用。

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最后颤抖着手,拿起床头的大哥大。

拨出了一个他不想拨,但又不得不拨的号码。

北京,洪秀琴家里。

晚上十点多,洪秀琴刚洗完澡,正敷着面膜看电视。

电话响了。

她懒洋洋地接起来。

“喂?”

“琴姐……”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虚弱。

洪秀琴一愣,面膜差点掉了。

“明远?你怎么了?声音不对啊。”

“琴姐,我在广州……出事了。”

刘明远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一遍。

说到徐小海要他拿两百万,还要小雯陪三天的时候,洪秀琴一把扯下面膜。

“C他 妈 的!这王八蛋找死!”

“琴姐,你别激动……”刘明远苦笑,“这边的情况你可能不了解,那个徐小海的舅舅是地头蛇,市分公司那边也……”

“我管他是谁!”洪秀琴气得在屋里转圈,“欺负到我的人头上了?明远,你现在在哪儿?”

“在医院,肋骨断了两根……”

“你等着,我明天就过去!”

“琴姐,你别来,这边危险……”

“危险什么危险?”洪秀琴声音拔高,“我洪秀琴混了这么多年,还没怕过谁!你好好在医院待着,我明天就到!”

挂了电话,洪秀琴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像三十五六。

早年在北京开酒楼,认识了不少人脉,后来又做起了贸易生意。

刘明远是她的生意伙伴,也是情人。

俩人好了三四年了,感情一直不错。

现在刘明远在广州让人欺负成这样,她怎么可能坐得住?

想了想,她又打了个电话。

“喂,大勇,给我订两张明天最早飞广州的机票。对,我和小张一起去。”

小张是她的保镖,退伍兵出身,跟了她好几年了。

挂了电话,洪秀琴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拿起电话,又想拨给谁,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先去看看情况。”她自言自语,“要是对方真不给面子……”

她眼神冷了下来。

第二天下午三点,广州白云区人民医院。

洪秀琴戴着墨镜,风风火火走进病房。

小张拎着果篮跟在后面。

“明远!”

看到病床上的刘明远,洪秀琴眼圈一下就红了。

刘明远脸上还带着伤,左眼肿着,胳膊上缠着绷带。

“琴姐……”刘明远想坐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别动。”洪秀琴赶紧按住他,“怎么样了?还疼不疼?”

“好多了。”刘明远勉强笑了笑,“琴姐,你不该来的……”

“我不来谁管你?”洪秀琴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他脸上的伤,“那个徐小海,他真说要两百万?”

刘明远点点头。

“还要小雯陪他三天。”他顿了顿,“琴姐,这事儿怪我,那天我就不该带小雯去……”

“怪你什么?”洪秀琴火了,“是他耍流氓,你还惯着他?”

她站起来,在病房里走了两圈。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洪秀琴的人,不能白让人欺负。”

“琴姐,那个徐小海他舅舅……”

“我知道。”洪秀琴摆摆手,“来之前我托人打听了,徐海,白云区一霸,手底下有几百号人。在本地有点关系。”

她转过身,看着刘明远。

“明远,你放心。这事儿,姐给你摆平。”

刘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洪秀琴的脾气,说一不二。

可这是在广州,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怕洪秀琴也吃亏。

当天晚上,花园酒店。

还是那个包厢,不过这次请客的人换成了洪秀琴。

她通过广州本地的朋友老赵牵线,约徐小海见面谈和。

老赵五十多岁,圆脸胖乎乎的,看起来挺和气。

“洪总,一会儿徐小海来了,您说话客气点。”老赵低声交代,“这小子就是个混不吝,吃软不吃硬。咱们姿态放低点,赔点钱,把这事儿了了就行。”

洪秀琴点点头,没说话。

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套装,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干练又贵气。

小张站在她身后,腰板挺得笔直。

七点半,徐小海准时到了。

还是那副德行,大背头,金链子,身后跟着四个跟班。

一进门,眼睛就上下打量洪秀琴。

“哟,这位就是洪总?”他咧嘴一笑,“刘明远那小子挺有福气啊,找了个这么有味道的姐姐。”

洪秀琴心里恶心,脸上还得挂着笑。

“徐总,请坐。”

徐小海大咧咧坐下,翘起二郎腿。

“洪总是吧?老赵都跟我说了。你想替刘明远平事儿?”

“是。”洪秀琴开门见山,“徐总,明远是我朋友。他哪儿做得不对,我代他给您赔个不是。损失我们照价赔偿,另外再给您二十万,当是交个朋友。您看怎么样?”

“二十万?”徐小海笑了,“洪总,你打发要饭的呢?”

“那您的意思是?”

“两百万,一分不能少。”徐小海伸出两根手指,“另外,刘明远那个秘书,得陪我三天。这两条,少一条都不行。”

洪秀琴脸上的笑淡了。

“徐总,钱的事好商量。但那个姑娘是我公司员工,我不能让她……”

“不能?”徐小海打断她,“洪总,你是不是觉得,你从北京来,就高人一等了?”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

“我告诉你,在广州,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我徐小海说的话,就是规矩。”

洪秀琴深吸一口气。

“徐总,我在北京也认识几个朋友。西城的叶三哥,东城的勇哥,不知道你听没听过?”

她想用北京的关系压一压对方。

没想到徐小海一听,哈哈大笑。

“叶三?勇哥?”他笑得前仰后合,“洪总,你糊弄谁呢?你在北京认识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收起笑,脸色冷下来。

“别说你认识什么三哥四哥,就是在北京认识天王老子,到了广州,也得按我的规矩来!”

老赵赶紧打圆场。

“徐总,消消气,消消气。洪总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徐小海盯着洪秀琴。

洪秀琴知道今天这事儿谈不拢了。

她站起来。

“徐总,既然这样,那没什么好谈的了。明远的伤,仓库的损失,我会找律师来处理。至于你说的两百万,还有那个姑娘……”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一分没有,人也别想碰。”

徐小海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

“行,洪秀琴,你有种。”徐小海点点头,“明天,我等你来求我。”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告诉刘明远,让他另一条腿也准备好。”

门“砰”地关上。

老赵急得直跺脚。

“洪总,你这是干什么啊!徐小海那个人,说得出做得到!你把他惹急了,刘总真要有危险!”

洪秀琴没说话。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手在桌子底下微微发抖。

不是怕的。

是气的。

多少年了,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赵哥,谢谢你牵线。”她缓了缓,平静地说,“这事儿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你怎么处理啊?”老赵叹气,“洪总,听我一句劝,认栽吧。徐家在这边势力太大了,你斗不过的。”

洪秀琴摇摇头。

“斗不过也得斗。”

她站起来,带着小张离开了包厢。

回到酒店房间,洪秀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小张给她倒了杯水。

“琴姐,要不……给代哥打个电话?”

洪秀琴端起水杯,手还在抖。

她不是没想过找加代。

但她知道,加代在深圳那边也一堆事儿,而且人情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

可今天徐小海那个嚣张劲儿,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还有刘明远,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小张,你先出去,我打个电话。”

小张点点头,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洪秀琴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广州的夜景,看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拿起了大哥大。

拨通了那个她记在心里好几年的号码。

深圳,加代家里。

晚上九点多,加代刚洗完澡,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江林在旁边泡茶。

“哥,这普洱是聂磊上次带来的,你尝尝。”

加代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嗯,不错。”

电视里播着新闻,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电话响了。

江林起身去接。

“喂?哪位?”

“是我,洪秀琴。小江,你代哥在吗?”

江林一愣,把电话递给加代。

“哥,琴姐电话。”

加代接过电话。

“琴姐,这么晚还没睡?”

电话那头,洪秀琴的声音带着哭腔。

“代弟,姐在广州让人欺负了……”

加代脸色一沉。

“怎么回事?慢慢说。”

洪秀琴把事情说了一遍。

从刘明远被欺负,到仓库被砸,再到今天和徐小海的谈判。

说到徐小海要两百万还要姑娘陪三天的时候,加代的眉头皱了起来。

“琴姐,你别着急,慢慢说。那个徐小海,他舅舅是徐海?”

“对,老赵说是白云区的大哥,手底下有几百号人。市分公司那边也有关系。”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

“琴姐,你现在在哪儿?”

“在花园酒店。”

“别出门,就在酒店待着。我明天过去。”

“代弟,这事儿……会不会给你添麻烦?”洪秀琴有些犹豫,“那个徐海,听说不太好惹。”

“好不好惹,见了才知道。”加代声音平静,“琴姐,你是我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加代点了一根烟。

江林在旁边听得七七八八。

“哥,广州那边出事了?”

“嗯。”加代吐出一口烟,“琴姐的情人刘明远,在广州让一个叫徐小海的欺负了。肋骨打断两根,仓库被砸,现在对方要两百万,还要琴姐公司的姑娘陪他三天。”

江林脸色也变了。

“这么狂?”

“他舅舅是徐海,白云区那边的大哥。”加代弹了弹烟灰,“小江,你了解这个人吗?”

江林想了想。

“听说过。徐海,外号‘海哥’,九十年代初在白云那边混起来的,靠沙场、运输起家。手底下养着几百号人,在本地根子很深。市分公司那边,据说有个副经理是他把兄弟。”

加代点点头。

“给左帅和丁健打电话,让他们带人先去广州,别声张。分几批走,别太扎眼。”

“带多少?”

“二十个吧,要能打的,家伙带上。”加代顿了顿,“你跟我一起过去。”

“明白。”江林起身去打电话。

加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慢慢抽着烟。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播,但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在想,广州这趟水有多深。

也在想,这个徐海,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抽完最后一口烟,他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拿起大哥大,拨了个号码。

“三哥,我小代。跟你打听个人,广州白云的徐海,你熟吗?”

电话那头,赵三的声音传过来。

“徐海?你怎么问起他了?”

“有点事儿,可能要去广州一趟。”

赵三沉默了几秒。

“小代,听哥一句劝,徐海那个人,能不惹就别惹。他在广州混了二十多年,树大根深。而且这个人……”

他顿了顿。

“而且这个人,不守规矩。”

加代眼睛眯了起来。

“怎么个不守法?”

“做事没底线。”赵三说,“前两年,有个外地老板跟他抢生意,他直接把人家儿子绑了,要了两百万赎金。最后钱到手,人……也没回来。”

“市分公司那边没查?”

“查了,没证据。”赵三叹气,“他在那边关系很硬。小代,你要是跟他有过节,我帮你牵个线,摆桌酒说和说和。能不动手,尽量别动手。”

加代想了想。

“行,三哥,那麻烦你了。帮我约一下,就明天晚上,地点他定。”

“成,我这就打电话。”

挂了电话,加代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深圳的夜景,灯火璀璨。

江湖就是这样。

你不想惹事,事总会来找你。

“哥,都安排好了。”江林打完电话回来,“左帅和丁健明天一早带人过去,分三批走,住不同的宾馆。”

“嗯。”加代转过身,“小江,你跟我也好几年了。你说,咱们在深圳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老有人觉得咱们好欺负?”

江林笑了。

“哥,不是咱们好欺负,是总有人觉得自己行了。”

加代也笑了。

“是啊,总有人觉得自己行了。”

他拍了拍江林的肩膀。

“早点休息,明天早点出发。”

“好。”

江林去睡了。

加代一个人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

他在想洪秀琴。

琴姐对他有恩。

那年他在北京刚起步,最难的时候,是琴姐拉了他一把。

后来他来了深圳,琴姐也一直没断联系。

逢年过节,总让人捎东西过来。

这份情,他得还。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加代和江林开着那辆黑色劳斯莱斯,上了去广州的高速。

路上,江林一边开车一边说。

“哥,左帅他们已经到了,安排在白云宾馆、华侨酒店和东风旅社,三个地方,离得不远。家伙都带上了,放在行李箱里,没人查。”

“嗯。”加代看着窗外,“到了广州,先去医院看看明远。”

“好。”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

加代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但其实他在想,晚上见了徐海,该怎么谈。

是给钱平事,还是硬碰硬。

给钱,琴姐那边肯定不乐意。

硬碰硬,这里是广州,不是深圳。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话不是没道理。

正想着,大哥大响了。

是赵三打来的。

“小代,我约好了。今晚八点,白云山庄,徐海在那等你。”

“谢了三哥。”

“不过……”赵三犹豫了一下,“徐海听说你要来,口气挺大。他说,想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加代笑了笑。

“行,那就让他看看。”

挂了电话,加代睁开眼睛。

“哥,徐海那边……”

“约好了,今晚八点,白云山庄。”加代说,“小江,给左帅打电话,让他们晚上七点到白云山庄附近等着。没我电话,别动。”

“明白。”

江林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

加代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广州,快到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和江林往广州赶的时候。

徐海坐在白云山庄的办公室里,正听着手下的汇报。

“海哥,查清楚了。那个洪秀琴,北京来的,开酒楼起家,后来做贸易。在北京有点关系,但不深。”

“她找的那个加代,什么来头?”

“加代,东北人,现在在深圳混。在深圳那边有点名堂,听说跟四九城几个公子哥关系不错。”

徐海眯着眼睛,抽着雪茄。

“四九城的公子哥?呵,在深圳好使,在广州可不好使。”

“海哥,那今晚……”

“今晚照常。”徐海吐出一口烟,“他不是想平事儿吗?行,我给他个机会。让他留下一条胳膊,带着人滚出广州,这事儿就算了。”

手下有些犹豫。

“海哥,那个加代在深圳也不是善茬,咱们是不是……”

“怕什么?”徐海瞪了他一眼,“这里是广州,我的地盘。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他加代来了,也得按我的规矩来。”

手下不敢说话了。

徐海摆摆手。

“去准备吧。晚上多带点人,家伙都带上。让那帮北方佬看看,在广州,谁说了算。”

“是!”

手下退出去了。

徐海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山庄景色。

他在广州混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混混,混到现在坐拥沙场、运输、酒楼十几家生意的大哥。

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一个从深圳来的加代,他还真没放在眼里。

“加代……”他喃喃自语,“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下午三点多,加代的车开进了广州。

没有直接去酒店,先去了医院。

病房里,刘明远看到加代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

“代哥……”

“躺着别动。”加代按住他,仔细看了看他脸上的伤,“还疼吗?”

“好多了。”刘明远苦笑,“代哥,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说这些干什么。”加代在床边坐下,“琴姐呢?”

“在酒店,她说要等你来了再一起过来。”

加代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一点心意,买点营养品。”

“代哥,这不行……”

“让你拿着就拿着。”加代拍拍他的手,“好好养伤,剩下的事,交给我。”

刘明远眼圈红了。

“代哥,那个徐小海,他舅舅徐海,在广州势力很大。你……”

“我知道。”加代笑了笑,“再大,也得讲道理。”

正说着,洪秀琴带着小张来了。

看到加代,洪秀琴眼泪差点掉下来。

“代弟……”

“琴姐。”加代站起来,“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事,就是明远他……”洪秀琴看着病床上的刘明远,声音哽咽。

“我都知道了。”加代说,“琴姐,你先陪明远说说话。小江,咱们出去一下。”

加代和江林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点了根烟。

“哥,晚上怎么安排?”江林问。

“赵三牵线,约了徐海今晚八点在白云山庄见。”加代吐出一口烟,“你让左帅和丁健他们,七点到山庄附近等着。带家伙,但要藏好,没我信号别动。”

“带多少?”

“都带上。”加代顿了顿,“徐海不是善茬,咱们得防着点。”

“明白。”

江林去打电话了。

加代一个人站在走廊窗前,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医院这种地方,他来得太多了。

看病的,陪护的,哭的,笑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江湖。

只是有些人的江湖,注定要撞在一起。

晚上七点半,白云山庄。

这地方在白云山脚下,是徐海自己的产业,平时招待客人,也接一些私人宴会。

山庄很大,中式园林风格,亭台楼阁,小桥流水。

晚上灯火通明,看着挺气派。

加代的车开到大门口,两个保安拦住了。

“请问是?”

“加代,来见徐老板。”

保安看了看车牌,又看了看车里的人,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

大门缓缓打开。

车子开进去,沿着小路开了两三分钟,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楼前站着七八个穿黑西装的汉子,个个腰杆笔直,眼神犀利。

“代哥,人不少啊。”江林低声说。

“正常。”加代推开车门,“人家主场,总得摆摆架子。”

两人刚下车,楼里走出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梳着大背头,穿着唐装,手里拿着两个文玩核桃。

正是徐海。

“加代老弟?”徐海笑着迎上来,“久仰大名啊。”

“徐老板。”加代也笑,“冒昧来访,打扰了。”

“哪里话,请进请进。”

两人握手,表面客气,手上都用了劲。

徐海心里一凛。

这加代,手劲不小。

加代也感觉到了,徐海手上老茧很厚,是练家子。

进了楼,一楼是个大客厅,中式装修,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

茶几上已经泡好了茶。

“坐,请坐。”徐海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

加代坐下,江林站在他身后。

徐海那边,身后站着四个保镖,个个身高体壮。

“老弟从深圳过来,路上辛苦了。”徐海亲自倒茶,“尝尝我这茶,朋友从福建带来的,正宗的武夷山大红袍。”

“谢谢。”加代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好茶。”

两人寒暄了几句,谁都没先提正事。

最后还是徐海先开口了。

“老弟,咱们都是明白人,就不绕弯子了。你今天来,是为了刘明远那事儿吧?”

“是。”加代放下茶杯,“徐老板,明远是我姐们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他哪儿做得不对,我代他给您赔个不是。损失我们照价赔偿,再额外加二十万,算是给徐小海兄弟的医药费。您看怎么样?”

徐海笑了。

“老弟,二十万,你是不是有点看不起我徐海?”

“那徐老板的意思是?”

“两百万。”徐海伸出两根手指,“少一分都不行。另外,刘明远那个秘书,得陪我侄子三天。这两条,少一条,这事儿没完。”

和昨天对洪秀琴说的话,一模一样。

加代脸上的笑容淡了。

“徐老板,钱的事好商量。但那个姑娘,不行。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不能这么糟践。”

“糟践?”徐海冷笑,“老弟,你是第一天出来混?江湖上,女人算个屁?”

加代摇摇头。

“徐老板,江湖有江湖的规矩。祸不及妻儿,不欺妇孺,这是底线。”

“底线?”徐海把文玩核桃往桌上一拍,“在我这儿,我的话就是底线!”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了。

江林的手悄悄摸向腰后。

徐海身后的四个保镖也往前迈了一步。

“徐老板。”加代看着徐海,声音平静,“我来,是想跟你讲道理。你要是这么聊,那就没得聊了。”

“没得聊?”徐海往后一靠,“加代,我打听过你。你在深圳是个人物,跟四九城几个公子哥关系不错。但那又怎么样?这里是广州,是我的地盘!”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加代。

“我告诉你,今天你能走进来,是给赵三面子。但想走出去,得按我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

“留下一条胳膊,赔两百万,带着你的人滚出广州。”徐海一字一句地说,“还有,让你那个琴姐,亲自来给我侄子道歉。这事儿,就算了了。”

加代也站了起来。

两人身高差不多,四目相对。

“徐老板,那就是没得谈了?”

“谈?”徐海笑了,“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

他拍了拍手。

客厅四周的门突然打开,冲进来二十多个人,个个手里拿着家伙。

砍刀,钢管,还有几个腰里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揣着“真理”。

江林脸色一变,往前一步挡在加代身前。

“哥……”

加代摆摆手,示意他别动。

他看着徐海,脸上没什么表情。

“徐老板,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客?”徐海点了根雪茄,“你算哪门子客?加代,我告诉你,在广州,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我徐海的话,就是圣旨!”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砰”的一声,大门被踹开了。

左帅第一个冲进来,手里拎着一根钢管,身后跟着丁健和二十多个兄弟。

个个手里都拿着家伙。

“代哥!”左帅喊了一声。

徐海脸色一变。

“加代,你他妈敢带人来我这儿?”

“徐老板,你能埋伏人,我不能带兄弟?”加代淡淡地说,“礼尚往来罢了。”

两拨人在客厅里对峙。

徐海这边三十多号人,加代这边二十多个。

人数上,徐海占优。

但加代的人,个个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眼神里的狠劲,不是徐海手下这些打手能比的。

徐海脸色阴沉。

他没想到加代敢带人硬闯。

更没想到,加代的人能这么快冲进来。

“加代,你以为带这么几个人,就能在我这儿撒野?”

“我没想撒野。”加代说,“我只是来要个说法。徐老板,我再说一遍。明远的医药费,仓库的损失,我们赔。但两百万,没有。那个姑娘,你侄子也别想碰。”

徐海盯着加代,突然笑了。

“行,你有种。”

他挥了挥手,让手下退下。

“加代,我看你是条汉子,给你个机会。两百万,可以不要。那个姑娘,也可以不要。但刘明远,必须亲自来给我侄子跪下,磕三个头。这事儿,我就当没发生过。”

“不可能。”加代想都没想。

“那你想怎么着?”徐海脸色又冷下来。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

“徐老板,咱们各退一步。明远给你侄子赔礼道歉,医药费损失费我们出。但你侄子也得给我琴姐道个歉,毕竟他说话不干净。”

“让我侄子道歉?”徐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加代,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那就是没得谈了?”

“谈个屁!”徐海猛地一拍桌子,“加代,我告诉你,今天你要么按我说的办,要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要么,你就别想走出白云山庄!”

话音未落,外面又传来一阵汽车轰鸣声。

十几辆车呼啸着冲进山庄,把楼前空地堵得严严实实。

车上跳下来四五十号人,手里都拿着家伙。

是徐海的人。

前后加起来,七八十号人,把加代他们围在了中间。

左帅和丁健背靠背站着,手里的钢管握得紧紧的。

“哥,怎么办?”江林低声问。

加代没说话。

他看着徐海,突然笑了。

“徐老板,你这是要动真格的?”

“怕了?”徐海冷笑,“现在跪下来求我,还来得及。”

加代摇摇头。

他从怀里掏出大哥大,拨了个号码。

电话很快通了。

“三哥,是我,小代。我在白云山庄,徐海徐老板这儿。对,谈不拢。他要我一条胳膊,还要我姐们给他侄子下跪。”

赵三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加代把电话递给徐海。

“三哥想跟你说两句。”

徐海犹豫了一下,接过电话。

“喂,三哥。”

“老徐,给我个面子,这事儿到此为止。”赵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加代是我兄弟,你也是我朋友,别让我为难。”

徐海脸色变了变。

赵三在广州,也算一号人物。

这个面子,他得给。

但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他要是怂了,以后还怎么混?

徐海咬了咬牙。

“三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今天这事儿,我要是就这么算了,以后在广州,我还怎么抬头?”

“老徐,加代不是一般人,你……”

“三哥,别说了。”徐海打断他,“今天这事儿,谁说都不好使。加代必须给我个交代!”

他把电话扔回给加代。

“赵三的面子我给,但只给一半。你留下一条胳膊,带你的人滚出广州,这事儿算了。”

加代接过电话,没挂。

他又拨了个号码。

这次,他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七八声,通了。

“喂?”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京腔。

“勇哥,是我,小代。”加代说。

“小代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的男人笑了,“在深圳待腻了,想回四九城玩玩?”

“勇哥,我在广州遇到点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

“白云山庄,徐海徐老板这儿。他要我一条胳膊,还要我姐们给他侄子下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徐海?没听说过。你把电话给他。”

加代把电话递给徐海。

徐海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勇哥”,听声音年纪不大,但口气不小。

他接过电话。

“喂,我是徐海。”

“徐海是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我是勇子。加代是我弟弟,他姐们就是我姐们。你看,能不能给我个面子,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徐海额头冒汗了。

他不知道这个“勇子”是谁,但对方那种居高临下的口气,让他很不舒服。

“勇哥是吧?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今天这事儿,是加代先……”

“我不管谁先谁后。”勇哥打断他,“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个面子,你给还是不给?”

徐海握着电话,手心里全是汗。

七八十个手下看着他。

加代那边二十多个人也看着他。

赵三的面子他可以不给,但这个“勇哥”……

“勇哥,我在广州混了二十多年,靠的就是一张脸。今天要是就这么算了,我以后……”

“你以后怎么样,我不管。”勇哥的声音冷了下来,“徐海,我给你脸,你得接着。不接着,就别怪我不给你脸。”

徐海脸都白了。

“勇哥,您这是……”

“我最后说一遍。”勇哥一字一句地说,“现在,马上,给加代和他姐们道歉。然后带着你的人,滚蛋。听懂了吗?”

徐海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硬气,想说几句狠话。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在广州混了二十多年,能从一个小混混混到现在,靠的不是能打,是眼力。

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他分得清。

这个“勇哥”,他惹不起。

“勇哥,我……我明白了。”徐海腰弯了下去,“对不起,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这就道歉,这就滚。”

“把电话给加代。”

徐海双手捧着电话,递给加代。

那姿势,那表情,跟刚才判若两人。

“代哥,对不起,是我徐海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我这一回。”

加代接过电话。

“勇哥,谢了。”

“小事儿。”勇哥在电话那头笑,“小代,以后这种阿猫阿狗,别给我打电话,跌份。行了,我这儿还有事,挂了。”

“嘟……嘟……嘟……”

忙音响了。

加代收起大哥大,看向徐海。

徐海还弯着腰,不敢直起来。

“海哥,现在能谈了吗?”加代问。

“能谈,能谈!”徐海连忙说,“代哥,您说,怎么谈都行!”

“第一,给我琴姐和明远老弟赔礼道歉。”

“应该的,应该的!”

“第二,所有损失,你照价赔偿。”

“我赔,我赔!双倍赔!”

“第三,以后在广州,见我琴姐的生意,行个方便。”

“没问题!琴姐的生意,就是我徐海的生意!”

加代点点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徐小海。

徐小海早就懵了。

他从来没见他舅舅这么怂过。

“至于你侄子……”加代说。

“我管,我管!”徐海赶紧说,“我把他带回去,好好管教!以后再敢惹事,我打断他的腿!”

加代摆摆手。

“行了,带着你的人,走吧。”

“是,是!谢谢代哥,谢谢代哥!”

徐海如蒙大赦,赶紧招呼手下。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走啊!”

七八十号人,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走的时候灰头土脸。

不到三分钟,走得干干净净。

客厅里只剩下加代他们。

左帅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哥,这就……完了?”

“不然呢?”加代笑了,“你还真想打啊?”

“不是,我就是觉得……”左帅挠挠头,“这也太简单了吧?”

“简单?”江林拍拍他肩膀,“那是你没看见徐海接电话时候那脸色,跟死了爹似的。”

加代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徐海的车队离开。

心里却在想,又欠勇哥一个人情。

这人情债,越欠越多,以后可怎么还。

“哥,咱们也走吧?”江林问。

“嗯,走吧。”

一行人走出白云山庄。

上车前,加代回头看了一眼。

山庄的灯火还在亮着,但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嚣张气。

江湖就是这样。

你强,别人就弱。

你弱,别人就强。

没什么道理可讲。

第二天一早,加代去医院接刘明远出院。

徐海亲自来了,还带了礼物。

一箱子高档补品,还有一个厚厚的信封。

“刘总,对不起,是我管教不严,让小海那个王八蛋冲撞了您。”徐海赔着笑,“这点心意,您收下,当是医药费。”

刘明远看看加代。

加代点点头。

刘明远这才收下。

“徐老板,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

“是是是,过去了,过去了。”徐海连连点头,“以后刘总在广州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别的我不敢说,在广州这一亩三分地,我还是能说上话的。”

从医院出来,徐海又非要请加代他们吃饭。

加代推脱不过,只好答应了。

饭桌上,徐海姿态放得很低,一口一个“代哥”,叫得比亲哥还亲。

“代哥,昨天是我糊涂,您别往心里去。”徐海敬酒,“以后您来广州,随时找我。有事儿您说话,我徐海绝无二话。”

加代跟他碰了杯。

“海哥客气了。不打不相识,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

“那敢情好!代哥有什么生意,记得带带老弟!”

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

吃完饭,徐海亲自送加代他们回酒店。

临走前,他塞给加代一张名片。

“代哥,这是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您随时吩咐。”

加代收了名片,点点头。

“海哥,慢走。”

看着徐海的车开远,江林笑了。

“哥,这徐海变脸可真快。”

“能屈能伸,是个人物。”加代说,“不然也混不到今天。”

回到酒店房间,洪秀琴在等着。

“代弟,事情都办妥了?”

“妥了。”加代坐下,“徐海赔了钱,道了歉,以后你在广州的生意,他还会照应。”

洪秀琴眼圈又红了。

“代弟,姐又欠你一个人情。”

“琴姐,说这些干什么。”加代摆摆手,“当年在北京,要不是你帮我,我加代也没有今天。”

“那不一样……”

“一样。”加代笑笑,“琴姐,你是我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洪秀琴抹了抹眼睛。

“对了,明远那边,我让他先回香港养伤。广州这边,我暂时帮他盯着。”

“也行。”加代点头,“徐海虽然认怂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在这边,也小心点。”

“我知道。”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加代起身告辞。

“琴姐,我下午就回深圳了。那边还有一堆事。”

“这么急?不多住两天?”

“不了,下次吧。”

洪秀琴送加代到酒店门口。

上车前,加代回头说。

“琴姐,那个徐小海,徐海应该会管教。但要是他再找你麻烦,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姐知道。”

车子开动了。

洪秀琴站在酒店门口,一直挥手,直到车子消失在街角。

回深圳的路上,江林开车。

加代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

“哥,那个勇哥……”江林忍不住问,“到底什么来头?一个电话就把徐海吓成那样。”

加代睁开眼睛。

“小江,有些事儿,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就是好奇。”

“好奇害死猫。”加代点了根烟,“你只要记住,勇哥是咱们的贵人,也是咱们的靠山。但靠山这东西,不能老用。用一次,情分就薄一分。”

“我明白。”江林点头,“那这次……”

“这次是没办法。”加代吐出一口烟,“琴姐对我有恩,我不能不帮。但下次,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

“嗯。”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

窗外,田野,村庄,一闪而过。

加代看着窗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在北京,刚出来混,什么都不懂。

是琴姐拉了他一把,给了他第一桶金。

后来他来了深圳,琴姐也一直没断联系。

逢年过节,总让人捎东西过来。

这份情,他得记一辈子。

“哥,咱们这次,算是把徐海得罪了吧?”江林问。

“得罪?”加代笑了,“你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算吧。当着那么多手下的面,让他下不来台。”

“是下不来台。”加代说,“但徐海那种人,能混到今天,不是靠脾气。他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勇哥那个电话,让他明白了,咱们是他惹不起的人。”

“那他会不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会。”加代很肯定,“所以他才会那么殷勤地赔礼道歉,请吃饭,送名片。他是在告诉咱们,他服软了,不会在背后捅刀子。”

“那咱们信吗?”

“信一半。”加代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琴姐在广州的生意,你多盯着点。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告诉我。”

“明白。”

两人聊着天,时间过得很快。

下午四点多,车子开进了深圳。

加代没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办公室里,左帅和丁健已经在等着了。

“哥,回来了。”左帅站起来。

“嗯。”加代坐下,“兄弟们都没事吧?”

“没事,都好着呢。”丁健说,“哥,广州那边……”

“解决了。”加代摆摆手,“对了,这次兄弟们辛苦了。晚上我请客,海鲜大酒楼,不醉不归。”

“好嘞!”左帅笑了。

晚上,海鲜大酒楼最大的包厢。

加代、江林、左帅、丁健,还有二十多个兄弟,坐了三桌。

菜上齐了,酒满上了。

加代站起来,举起杯。

“兄弟们,这次去广州,辛苦了。我敬大家一杯。”

“敬代哥!”

所有人都站起来,一饮而尽。

气氛热闹起来。

兄弟们喝酒,划拳,吹牛。

加代笑着看他们闹。

这就是江湖。

有刀光剑影,也有兄弟情深。

有尔虞我诈,也有肝胆相照。

酒过三巡,加代有点微醺。

他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深圳的夜景,比广州还要繁华。

高楼大厦,霓虹闪烁。

这个城市,是他一手打拼出来的。

从无到有,从小到大。

中间多少艰辛,多少危险,只有他自己知道。

“哥,想什么呢?”江林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想以前。”加代接过水,喝了一口,“想咱们刚来深圳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就十几号兄弟,租个小破屋,吃顿饱饭都难。”

“是啊。”江林也感慨,“那时候谁能想到,咱们能有今天。”

“今天?”加代笑了,“今天也没什么。小江,你知道江湖是什么吗?”

“江湖……”江林想了想,“江湖就是人情世故,打打杀杀?”

“不止。”加代看着窗外,“江湖是一条河,咱们都是河里的鱼。有的鱼大,有的鱼小。大的吃小的,小的吃虾米。但再大的鱼,也游不出这条河。”

江林似懂非懂。

“哥,那咱们算是大鱼还是小鱼?”

“算是不大不小的鱼吧。”加代说,“能吃虾米,但也怕被更大的鱼吃。所以得小心,得谨慎,得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就像徐海?”

“对,就像徐海。”加代弹了弹烟灰,“他知道惹不起勇哥,所以认怂。但他心里肯定不服气,说不定哪天,就会在背后捅咱们一刀。”

“那咱们……”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加代把烟掐灭,“江湖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强,强到没人敢惹。”

江林点点头。

“我明白了,哥。”

“明白就好。”加代拍拍他肩膀,“回去喝酒吧,兄弟们等着呢。”

“好。”

两人回到酒桌。

气氛正酣。

左帅喝得有点多,正搂着丁健的肩膀吹牛。

“老丁,不是我说,就广州那帮人,我一个能打十个!”

“你就吹吧你。”丁健笑骂。

“真的!要不是代哥拦着,我非把他们……”

“行了行了。”加代打断他,“喝酒就喝酒,少吹牛。”

左帅嘿嘿一笑,举起杯。

“代哥,我敬你!”

“敬我什么?”

“敬你带咱们混出个人样!”

加代笑了,跟他碰杯。

一饮而尽。

酒一直喝到深夜。

兄弟们东倒西歪,勾肩搭背地往外走。

加代也有点多了,江林扶着他上车。

“哥,回家还是回公司?”

“回家吧。”加代靠在座椅上,“敬姐该等急了。”

车子缓缓启动,汇入深圳的车流。

加代看着窗外的灯火,突然想起一句话。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恩怨。

逃不掉,躲不开。

那就迎上去。

用拳头,用智慧,用义气。

打出一个属于自己的江湖。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

深圳的晚上,很热闹。

也很安静。

热闹的是街道,安静的是人心。

加代闭上眼睛,轻声说。

“小江,明天早上提醒我,给勇哥打个电话,谢谢他。”

“好。”

“还有,给琴姐也打一个,问问她那边怎么样了。”

“好。”

“对了,徐海赔的那些钱,你分一分,给兄弟们发下去。这次去广州,大家都辛苦了。”

“哥,那是赔给琴姐的……”

“琴姐不缺这点钱。”加代摆摆手,“兄弟们跟着我卖命,我不能亏待他们。”

江林心里一热。

“知道了,哥。”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楼下。

加代下车,抬头看了看。

家里的灯还亮着。

敬姐还没睡,在等他。

他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上楼。

江湖再大,总有个地方可以回去。

兄弟再多,总有人在等你回家。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