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0日星期日凌晨,"洪迪厄斯"号邮轮缓缓驶入西班牙港口。船上没有狂欢的人群,只有分批下船的旅客和船员——他们将被送往各自国家,接受隔离检疫。这艘没有24小时酒吧、没有游泳池、甚至没有浴缸的邮轮,船票售价8500到17000美元,却载着一群心甘情愿花钱"吃苦"的人:观鸟爱好者。

他们原本要开展一趟极地观鸟之旅,从阿根廷乌斯怀亚出发,途经南乔治亚和南桑威奇群岛、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等偏远岛屿。但截至5月8日,这趟旅程已造成3人死亡,8人确诊感染汉坦病毒。更蹊跷的是,有消息指向一个令人意外的感染地点:阿根廷的一处垃圾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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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鸟和垃圾场,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本身就带着一种荒诞的张力。而当我们把镜头拉近,会发现这场疫情背后,藏着生态旅行时代的一个新命题:当我们越来越深入地走进荒野,荒野也在以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走近我们。

垃圾场里的"达尔文之鹰"

世界卫生组织通报的邮轮疫情时间线,起点是一对荷兰夫妇。丈夫最先出现症状,但当时被误认为其他呼吸道疾病,未进行汉坦病毒检测。妻子随后发病并去世,其样本后来被确诊。

美国《纽约邮报》记者从荷兰小城豪勒韦克的本地讣告中,确认了这对夫妇的身份:鸟类学家利奥·希尔佩鲁德和米利亚姆·希尔佩鲁德。他们生前走遍全球寻觅珍稀鸟类,社交媒体记录显示,今年3月27日,他们探访了阿根廷乌斯怀亚附近的一个垃圾填埋场。

本地人对这片垃圾场"避之如瘟疫",但观鸟爱好者会特意前来"推鸟"。这里的"推鸟"(twitching)是观鸟圈的黑话,指的是最"卷"的一种形式:长途旅行前往某个地点,专程去看某种罕见鸟类,只为把它列入自己的观察清单。

这片垃圾场的明星物种是白喉巨隼。它在英文中有个更传奇的名字——"达尔文的卡拉卡拉鹰"。1837年,英国鸟类学家约翰·古尔德根据达尔文在第二次小猎犬号航行中采集的标本,正式命名了这个物种。其属名意为"吃得很多",种加词意为"喉部白色",而"卡拉卡拉"则来自南美洲原住民图皮语,形容它们清脆的叫声。

尽管分类学上属于隼形目隼科,白喉巨隼的形态和习性却更接近兀鹫。它们是机会主义者,有什么吃什么,偏好食腐。全球最大鸟类观测数据库eBird的记录直白地写道:它们"常与叫隼和凤头巨隼一同出现在阿根廷乌斯怀亚城外的垃圾场"。

垃圾场成了观鸟胜地,这是人类活动改变生态景观的微妙注脚。但对希尔佩鲁德夫妇而言,这次"推鸟"之旅的终点,却是汉坦病毒的起点。

船上的"鸟人医生"

"洪迪厄斯"号的航线设计,本身就筛选出了一群特定的旅客:愿意花高价、吃辛苦、去偏远地方看鸟的人。4月1日从乌斯怀亚启程后,船只驶向那些人迹罕至的岛屿——那里有当地特有的鸟类,还有海豹等极地动物。

当随船医生病倒后,站出来接班的也是一位观鸟爱好者:斯蒂芬·科恩菲尔德。

这个名字在观鸟圈堪称传奇。他在eBird全球鸟种数排行榜上位居第二,个人生涯累计鸟种数达到9936种——全世界所有已知的鸟类,他已经看过了超过90%。在"全职观鸟"之前,他曾经是一位肿瘤科医生,十多年前退休。

5月1日,邮轮工作人员向旅客请求医疗帮助时,科恩菲尔德以为船医只是得了流感,自己只需要临时帮忙一两天。但24小时内,情况急转直下:一名德国女性身亡,此前离船旅客的检测报告显示——汉坦病毒安第斯毒株感染。

科恩菲尔德的角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他一边照料病人,与疾控专家保持联络;一边解答其他旅客的疑问、应付蜂拥而来的媒体;一边——根据他的eBird主页显示——还在继续观鸟。5月7日,也就是疫情引发全球关注的前夕,他"加新"了佛得角叉尾海燕。

这种在极端压力下仍不放弃爱好的执着,或许正是"推鸟"文化的某种隐喻:对清单的执念,对完整的追求,对"看过"的确认。但在病毒面前,这种执念也暴露出生态旅行的脆弱性。

安第斯病毒的传播之谜

汉坦病毒通常经啮齿动物传播,主要有呼吸道传播、消化道传播和接触传播三种方式。已知可引起明确疾病的汉坦病毒有20多种,每种对应不同的自然宿主动物,感染者症状和死亡率各不相同。

本次邮轮疫情的元凶是安第斯病毒,可引发汉坦病毒肺综合征(HPS),致死率可达50%。它的自然宿主是长尾稻鼠,分布于智利和阿根廷南部的安第斯山脉。

安第斯病毒还有一个特殊之处:它是已知唯一具有有限人际传播能力的汉坦病毒。这种传播通常发生在长时间密切接触中,比如亲密伴侣之间,或者患者与医护人员之间。

《卫报》的报道提供了一个背景:对阿根廷流行病学家而言,这次邮轮疫情并不新鲜。自去年7月以来,阿根廷已记录101起汉坦病毒感染,其中32人死亡。这些数字相比前两个流行季有所上涨,但并未远超历史平均水平。

然而,真正值得玩味的是"零号病人"叙事的传播过程。所谓"零号病人身份曝光"的说法,并非出自任何医学机构或疾控部门的调查结论,而是源自美国地方媒体《纽约邮报》的"零号报道",随后被广泛转载。

"零号病人"这个称谓起源于早年的艾滋病报道,后被大众媒体广泛使用。但近些年有学者指出,追踪"零号病人"在技术上很困难,还可能给个体带来污名。更科学的做法是关注传播路径,而非具体病例。

在公共医学中,最先引发关注的病例称为"指示病例",而最先将疾病传入人群的病例称为"原发病例"。WHO及权威媒体在近期报道中,更倾向于使用"最先出现症状者"或"疑似最初病例"等具体描述,并聚焦病毒传播路径本身。

阿根廷卫生部门计划调查逝者夫妇生前的旅行线路,对沿途啮齿动物进行采样检测。这对夫妇从去年11月27日抵达阿根廷开始自驾旅行,曾经前往智利和乌拉圭,4月1日登船。阿根廷政府特别强调:在邮轮启航的火地岛,整个省份过去30年并未出现汉坦病毒确诊病例。

截至目前,疫情起源的追踪仍在进行中,尚未有准确定论。

当气候变化重塑风险地图

科恩菲尔德在邮轮上多线作战的同时,一个更大的背景正在浮现:生态旅行带来的新风险,可能与全球尺度的环境变化密切相关。

阿根廷科尔多瓦国立大学生物学教授劳尔·冈萨雷斯·伊蒂格研究病毒在啮齿动物与人类之间跨物种传播的分子机制。他认为,汉坦病毒感染病例上升可能与啮齿动物的行为变化相关:当地于2023-2024年发生大旱,而后降雨量明显增加,这会促进植被生长,为啮齿动物提供更丰富的食物资源。

这种气候-植被-啮齿动物-病毒的连锁反应,正在重塑人兽共患病的风险地图。当物种分布范围更多地与人类活动范围重叠,人兽冲突和疾病传播的风险都在上升。

垃圾场观鸟这个看似小众的场景,恰恰处于这种重叠地带的核心:人类废弃物改变了局部生态,吸引了食腐鸟类,也吸引了以垃圾为生的啮齿动物;观鸟爱好者为"稀有清单"而来,却在不经意间踏入了病毒传播的潜在路径。

这不是要否定生态旅行的价值。但"洪迪厄斯"号的疫情提醒我们:当我们越来越擅长抵达偏远之地,也需要重新评估那些"抵达"本身所携带的风险。垃圾场里的白喉巨隼依然美丽,达尔文当年的标本依然躺在博物馆里,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观鸟之旅,已经多了一层需要被正视的复杂性。

疫情起源的最终答案,或许还要等待阿根廷卫生部门的啮齿动物采样结果。但一个更开放的命题已经摆在面前:在气候变化重塑全球生态的背景下,我们如何继续安全地"推鸟"?

科恩菲尔德的eBird主页还在更新。9936种之后,下一种鸟会是什么,在哪里看到,以什么方式抵达——这些问题,现在或许需要多一层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