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的喜鹊,昨天叼回一件东西,老爷子乐了
老爷子姓周,今年八十整,住在乡下老宅子里,一个人。
老伴走了十二年,儿女都在城里,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老爷子耳朵背,跟他说话得扯着嗓子喊,喊多了他烦,摆摆手说“不听了不听了”,就拄着拐杖去院子里晒太阳。
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少说有五六十年了,枝繁叶茂,夏天遮出一大片阴凉。
八年前的一个春天,一场大风把树上的喜鹊窝刮下来半边,窝里掉出一只光秃秃的雏鸟,还没睁眼,趴在地上抽抽。老爷子捡起来看了看,搁手心里暖着,又找了个纸盒子垫上旧棉花,把小鸟放进去。
“造孽啊,”他自言自语,“爹妈都跑了,留你一个。”
他去镇上买了面包虫,碾碎了,一点一点喂。那小鸟嗷嗷叫着张嘴,吃得浑身哆嗦。喂了十来天,小鸟睁眼了,翅膀上开始冒黑蓝色的羽毛。
老爷子认出来了——是喜鹊。
喜鹊这东西通人性,养熟了比狗还灵。老爷子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看它,嘴里的面包虫还没掏出来,那鸟就扑棱着翅膀蹦过来,跳到他手心上,歪着脑袋啄虫吃。
老爷子给它取了个名,叫“大喜”。
大喜一天天长大,羽毛漆黑油亮,胸脯上一片白,尾巴长长的,飞起来像一道光。老爷子把它放在院子里散养,它也不跑,白天在槐树上跳来跳去,晚上钻进屋檐下那个旧竹篮里睡觉。
老爷子去镇上赶集,大喜就落在他肩膀上,一路跟着。赶集的人都笑,说周大爷你这鸟比狗还听话。老爷子嘿嘿乐,露出仅剩的几颗牙。
养了三年,大喜忽然开始往家里叼东西。
先是亮晶晶的——啤酒瓶盖、钥匙扣、易拉罐拉环,堆在窗台上,像小孩献宝。后来升级了,不知从谁家院子里叼来一只银镯子,老爷子一看,吓了一跳,赶紧贴在墙上写了个“失物招领”,过了两天隔壁村一个大妈找来了,说是她晒在窗台上的嫁妆,不知怎么给鸟叼走了。老爷子赔了不是,回去把大喜狠狠训了一顿,指着它鼻子说:“你再偷人家东西,我把你翅膀剪了!”
大喜歪着脑袋看他,像听懂了。
之后果真不偷了。但还是叼,叼回来的都是些没主的东西——树上的野果、地里人家不要的玉米棒子、路边捡的彩色玻璃球。老爷子哭笑不得,把这些东西收在一个铁盒子里,说这是大喜的“家当”。
第六年的时候,老爷子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了。大喜每天飞出去,叼回来几颗红彤彤的枸杞子,落在老爷子膝盖上,把枸杞子一粒一粒摆好,然后歪着头看他。
老爷子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大喜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枸杞树,叼回来给他补身体。
他摸着大喜光滑的羽毛,眼眶忽然红了。
“你比我那几个孩子还惦记我。”他说。
大喜啄了啄他的手指,轻轻的,不疼。
第八年。
老爷子身体越来越差,冬天喘得厉害,咳嗽起来整个人像个破风箱。他想了很久,做了一个决定——放生。
他跟大喜说话,说了一整个下午,像跟一个老朋友告别。
“你跟着我,也就是这院子巴掌大的天。你应该飞,飞远了,找你的伴儿,成你的家。我八十了,说不定哪天就走了,到时候谁喂你?”
大喜蹲在窗台上,一动不动,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
那天傍晚,老爷子打开院门,把大喜放在门外的大杨树上。大喜站了一会儿,忽然飞起来,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三圈,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南飞了。
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
儿女们听说他把鸟放了,都说放了也好,省得操心。没人知道他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一个人对着一棵老槐树,发呆到半夜。
大喜走后第一个月,偶尔回来。落在槐树上叫两声,像是在报平安。老爷子就搬个凳子出来坐着,跟它说几句话,说完了,大喜叫一声,飞走了。
后来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一个半月没见了。
两个月没见了。
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想着,大概是真的走了。也好,野了,自由了,说不定找了个伴,在哪个林子里安了家。
昨天下午,老爷子在屋里打盹,忽然听见窗台上一阵熟悉的扑棱声。
他睁开眼,心跳快了半拍。
窗台上,一只黑蓝色的大喜鹊正歪着头看他。
“大喜!”老爷子声音都变了。
大喜蹦了两下,嘴里衔着什么东西,金光一闪。它跳上老爷子的膝盖,把嘴里的东西轻轻放在他手心里。
老爷子低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是一枚戒指。
金灿灿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那种老式的黄金戒指,薄薄的,上面刻着模糊的花纹。
但他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因为那枚戒指,是他老伴的。
老伴活着的时候一直戴着,左手无名指。十二年前老伴走的时候,这枚戒指也跟着下了葬。老爷子当时想把它摘下来留个念想,棺材盖合上的那一刻,他没舍得动她。
十二年。
一枚埋在土里十二年的戒指,被一只喜鹊叼了回来。
老爷子捧着那枚戒指,手抖得厉害。戒指上沾着泥,他哆哆嗦嗦地拿衣袖擦干净,对着光一看——内侧刻着三个小字,是当年他们结婚时镌上的:周李氏。
他老伴姓李。
老爷子把戒指攥在手心里,哭得像个孩子。
大喜没有飞走,就蹲在他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偶尔啄一下自己的羽毛,偶尔歪头看看老人。阳光从窗台上照进来,照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只黑蓝色的、翅膀上闪着金属光泽的喜鹊身上,照在那枚沾过泥土、沾过眼泪、如今终于回到人间的金戒指上。
老爷子哭了很久,哭够了,抬起头,用袖口擦了擦脸,把戒指慢慢套上自己的小拇指。
有点紧,但还是套进去了。
他伸出手,看了看那枚戒指,又看了看大喜,忽然笑了。
是那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八十岁的脸上全是褶子,但那个笑亮堂堂的,像冬天的太阳照在雪地上。
“你是从哪儿叼回来的?”他问。
大喜叫了一声。
“你是不是知道我惦记你大娘?”
大喜又叫了一声,蹦了蹦。
“你这东西,”老爷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大喜的脑袋,“养你八年没白养。”
大喜偏过头,在他手指上蹭了蹭。
那天傍晚,老爷子破天荒地自己拄着拐杖走到了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斤猪肉、一块豆腐、两根葱。老板说周大爷你今天咋这么高兴,过年似的。
老爷子把左手伸出来,给他看那枚戒指。
“大喜从老婆子坟上叼回来的。”他说,声音洪亮得不像八十岁的人。
老板愣了一下,看了看那枚还带着泥土痕迹的金戒指,又看了看老爷子那张笑得合不拢的嘴,忽然觉得鼻头一酸。
“那是喜鹊通人性了,”老板说,“知道您想大娘了。”
老爷子点点头,把肉和豆腐装进袋子,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夕阳把他瘦小的影子拉得老长,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像踩着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
走到院门口,大喜已经落在槐树上了,正在枝头跳来跳去,尾巴一翘一翘的,嘴里叽叽喳喳叫着。
老爷子抬起头,冲着槐树喊了一声:“大喜!下来吃饭!”
一道黑影从树梢俯冲下来,稳稳落在他肩膀上。
老爷子一手拎着肉,一手拄着拐杖,肩膀上蹲着一只喜鹊,慢慢走进了院子。
炊烟升起来。
院子里飘出猪肉炖豆腐的香味。
大喜蹲在灶台边的窗台上,看着老爷子忙活,偶尔叫一声,像在催饭。
老爷子一边切葱一边哼歌,哼的是《天涯歌女》,老伴以前最爱听的。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声音沙哑,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
但那只喜鹊听得认真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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