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刚倒满第三杯，她爸又拿起了瓶子，我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桌上就三个人，我、她爸、还有中间人。她压根没上桌，打了个照面就进了里屋，说是去倒水，倒了半小时没出来。我啥也没说，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酒辣嗓子，是自家酿的粮食酒，后劲大得很。

她爸一直在笑，笑得很热情，话也多，问我家里的情况，问我做啥营生，问我爹身体咋样。我一一答了，每答完一句他就举杯，来，喝一个。中间人也在旁边帮腔，说小伙子实在，你就放心把闺女交给他。

我心想我连闺女长啥样都没看清，你交什么交。但嘴上不能说，老老实实又喝了一杯。

这已经第六杯了，我酒量一般，再喝就要上头了。我脑子里转了一下，觉得哪儿不太对。一般相亲不这样，就算留饭，也是摆个样子，没人真往死里灌。她爸这是要把我灌倒的意思，我有点想不通，图啥呢。

中间人又举起杯子，说再来一个，好事成双。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假装喝多了，趴桌上听听他们到底想说啥。

我晃了晃身子，筷子故意碰掉了一根，弯腰去捡的时候故意没捡稳，整个人往桌边一歪。我说不行了不行了，叔，我真喝不了了。然后趴在了桌上，还故意打了两个酒嗝。

她爸喊了我两声，我没应。中间人也喊了两声，我还是没应。

他们大概以为我真醉了。安静了一小会儿，中间人先开口了，说这孩子不错，你咋样，满意不满意。她爸没接话，隔着桌子我听见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滋溜一声喝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人是不错，但咱这事也不能瞒着人家。

中间人说你是说那事？她爸嗯了一声，又倒了杯酒。我心里咯噔一下，趴在桌上大气都不敢出，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中间人说你跟孩子他妈商量好了吗，她爸说商量好了，但这事不好开口，人家要是知道了，肯定不愿意。我趴在桌上，脑子里拼命在想他说的到底是啥事，闺女有病？还是家里欠了债？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中间人又问，那你打算咋办，先把婚事定了再说？她爸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也只能这样了，先把彩礼拿了，到时候嫁过去了，生米煮成熟饭。

我心跳得厉害，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凉飕飕的。我听见里屋的门响了一声，有人出来了，脚步声很轻，应该是她。她走到桌边，喊了一声爸，她爸问你咋出来了，她说出来看看。她爸说不看了，你进去吧。

她没动，站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爸，要不就算了吧。我愣了一下，她爸也愣了一下，问她说啥呢。她说人家是好人，咱不能骗人家。

她爸声音一下子就沉了，说你懂什么，进去。中间人也跟着打圆场，说有事慢慢商量，别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她没再说话，脚步声又回了里屋，门关上了。

我脑子里全是她刚才那句话，人家是好人，咱不能骗人家。骗我啥呢，我越想越不对劲。腿蹲麻了，但我不能动，一动就露馅了。

中间人这时候压低了声音，说她爸你也是，这种事就不该让孩子听见。她爸说我当爹的容易吗，她那个情况，能有人要就不错了。我听到这里，心已经凉了半截，她那个情况，到底是哪个情况。

中间人说要不跟人家说实话吧，瞒也瞒不住。她爸说说了谁还要，你帮我说去？中间人不吭声了。我在桌底下趴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想着要不要现在突然醒了，假装啥也没听见，把这事翻过去。

但我没动，我还想听。

她爸又喝了杯酒，叹了口气，说实在不行就算了，不强求。中间人说那你今天喊人家来干啥，她爸说我就是看看他人咋样，要是那种不三不四的，我还不想把闺女给他呢。

我听到这，心里又说不清是啥滋味了。她是有什么情况我猜不出来，但她爸那句不三不四的不给，让我觉得这人也不算太坏。但反过来想，他要真觉得我是正经人，为啥还要骗我。

我腿实在蹲不住了，借着酒劲哼了一声，装作要醒的样子。桌上的人立马安静了，我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睛说叔我喝多了，得上个厕所。她爸赶紧说来来来，我扶你去。我说不用不用，自己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是真的麻了，走的一瘸一拐的。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我故意走慢了，站在院子里冷静了一下。院子不大，角落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干了的果子。厨房灯亮着，我往里头瞄了一眼，看见一个老太太在灶台前站着，应该是她妈。

我突然想，这家人到底在瞒什么。闺女有病，还是有婚史，还是有别的啥。还有她说的那句话，人家是好人，咱不能骗人家。她说这话的时候是该有多难受。

我回到屋里，中间人已经把话题转到别的事上了，跟我聊起庄稼收成来。她爸也不劝酒了，跟我说少喝点，多吃菜。我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嚼不出味道。

走的时候她也没出来送。我心里头其实挺不是滋味的，倒不是因为被灌了酒，是觉得这事不明不白的。我知道我该找中间人问清楚，但我又怕问清楚了，自己不知道该咋选。

后来中间人送我回去的路上，果然拐弯抹角说起来，说她家条件一般，但闺女老实，就是身子骨弱了点。我说哦，弱了点。中间人看我脸色不对，又加了一句，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

我没接话。到了村口，我跟中间人说让我再想想。中间人说行，你好好想想，人家闺女是真不错。

我一个人走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一直转着她那句话，人家是好人，咱不能骗人家。我要是装不知道，这事就成了。可我要是知道了还装不知道，那我还是好人吗？

我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问问家里人，又觉得这事说不出口。你们说，这事换成是你，你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