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八,搁我们这儿都算四十九了,眼一闭一睁就奔五十的人了。说起来,我这辈子风里来雨里去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把那场鸡飞狗跳的婚姻熬到了头,满以为下半场能图个清闲自在,谁承想离婚三年了,我是一天也没真正舒坦过。心里头那点事儿啊,就跟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似的,越理越乱,整宿整宿地烙饼,翻过来调过去就一个念头:我是该找个伴儿呢,还是不找?你说这不上不下的年纪,往前走一步怕掉坑里,往后退一步又怕掉井里,真真把我困在当间儿,快把我愁出白头发了。
我跟您掏心窝子说句实在话,当初离婚,那不是我想离,是真被逼到悬崖边上了,再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我跟我前夫过了二十二年,从水灵灵的大姑娘熬成了如今这个黄脸婆。那些年,家里穷得叮当响,我跟着他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白天在厂子里累死累活,晚上回来又是做饭又是洗衣,还得伺候他那个药罐子老娘。我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连轴转了大半辈子,心里头只装着一个念头:只要这个家能好,我受累受委屈都值得。可现实呢,扇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那主儿,自私懒惰,在家是甩手掌柜,在外头却沾花惹草,我忍气吞声,从孩子上小学忍到高考,又从大学忍到工作,总想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忍忍就过去了。直到那天孩子亲口跟我说:“妈,您都四十多了,该为自己活一回了。”我这才算死了心,办了那张解脱证。
领证那天,我心里头别提多敞亮了,跟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似的,觉得天也蓝了,草也绿了。刚离那半年,我活得那叫一个潇洒。再也不用赶着点儿给人做饭,不用闻那臭袜子味儿,更不用看他那张驴脸。周末约上老姐妹去爬爬山、逛逛公园,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几点回几点回,那滋味,活了四十八年头一回尝到啥叫“自由”。那会儿姐妹们逗我,说要不要再找一个,我脖子一梗,斩钉截铁地说:“找啥找?我一个人过得多滋润,再找个人回来伺候,我脑子进水了不成?”
可这话说了还不到一年,报应就来了。这自由这东西,刚开始是蜜糖,日子久了就成了砒霜。尤其这两年眼瞅着五十的坎儿就在跟前,孤独、心慌、没着没落的感觉像潮水似的,一浪一浪地把我拍在沙滩上。白天还好,逛逛街、做做家务,时间好打发。可一到晚上,那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一盏灯照着四堵墙,连个说话的人影子都没有。有回我急性肠胃炎半夜发作,上吐下泻,整个人虚得跟面条似的,想下床倒杯热水,愣是爬不起来。那时候我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眼泪哗哗地流。想给孩子打个电话吧,他远在千里之外,深更半夜的,我这不是给他添堵吗?想叫个亲戚吧,又怕人家嫌我事儿多。就那么咬着被角硬扛到天亮,才自己挣扎着打车去了医院。到了急诊室,输液瓶子往上一挂,我举着它去厕所、去缴费、去取药,旁边病床上的老太太有老头儿给端水递药,嘘寒问暖,我当时那个心啊,就像被人攥着拧,疼得要命。
您说我怕死吗?不怕。我怕的是啥?怕的是万一哪天我真瘫床上了,身边连个端屎端尿的人都没有,那才叫活得没尊严。老话说得好,“少来夫妻老来伴”,这话到我这个岁数才品出味儿来。年轻时候再轰轰烈烈,到老了不就是图个身边有个人,晚上关了灯能唠两句,生病了能递杯水吗?可我现在呢,活成了一座孤岛,连个靠岸的船都没有。
不光是自己心里苦,身边人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亲戚们一聚会,别人都是成双入对的,就我一个孤家寡人,那眼神里的同情和可怜,比骂我还难受。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阵:“我说大妹子,你都奔五的人了,一个人过哪成啊?老了没个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女人家终究得有个依靠,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想,以后他成家了,你一个人算怎么回事儿?”就连我儿子,虽然嘴上说尊重我,可话里话外也是盼着我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他在外头打拼也能安心。
就这么着,我被孤独吓着,被病痛吓着,又被旁人念叨着,心里那股“找个人”的念头就蠢蠢欲动起来。可这念头一冒头,另一堆更糟心的事儿就像拦路虎一样跳出来,把我那点心思给砸得稀碎。
我怕呀!我是真怕了。头一段婚姻像钝刀子割肉,割了我二十二年,把我所有的热情和真心都耗得精光。我今年四十八,不是二十八了,我没那个精气神再去跟一个陌生男人磨合,去迁就他的臭毛病,去伺候他的老小,更经不起再一次的背叛和伤害。我见过太多半路夫妻,男的要么图你当免费保姆,要么图你那点家底,有几个是真心过日子的?万一再跳进火坑,我这辈子可真就万劫不复了。
再说了,我们这个年纪再婚,哪还有什么风花雪月?全是赤裸裸的算计。你有房他有房,你有儿子他也有儿子,钱怎么算?房子归谁?老了生病谁掏钱?这些事儿掰扯起来,比乱麻还乱。我辛辛苦苦攒下这点养老钱,是我后半辈子的命根子,我要是为了找个伴儿把这钱折腾进去,最后落个人财两空,我找谁哭去?还有,我好不容易过了三年清静日子,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伺候大爷,这要是再找个主儿,我还得重新给他洗衣做饭,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万一他再是个大男子主义,我这不又成了免费的保姆吗?我是找老伴儿,不是找祖宗,我图啥呀?
所以您看,我这不就是卡在当间儿了嘛!白天劝自己,一个人挺好,自由自在,不生气不上火;到了晚上,那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觉得有个人在身边该多好。找吧,怕掉进陷阱;不找吧,又怕老了孤苦伶仃。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四十八九岁的年纪,不上不下的,活活把自己愁成了祥林嫂。
后来我也想明白了,或者说被逼得想明白了。有一天我照镜子,看见自己鬓角的白头发,突然笑了。我这一辈子,为了父母活,为了丈夫活,为了孩子活,到头来,我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既然怎么选都难,那我干脆不选了!我就听自己心里的声音。
说来也巧,上个月,社区组织我们这些退休的老家伙去学跳交谊舞,我心里合计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去凑个热闹。您猜怎么着?教舞的老师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头儿,姓刘,穿着个白衬衫,头发梳得溜光,精神头比小伙子还足。他教得耐心,我这笨手笨脚的,踩了他好几脚,他也不恼,还乐呵呵地开玩笑:“大姐您这是练铁脚功呢?”逗得大伙儿哈哈大笑。跳完舞,他还主动请我喝豆浆,说是怕我踩他那么多脚踩饿了。我们边喝边聊,这才知道他老伴前年走了,闺女在国外,他一个人也孤单,来教跳舞就是为了打发时间。我俩越聊越投机,从跳舞聊到做饭,从做饭聊到养花,从养花又聊到年轻时那些糗事,笑得我腮帮子都疼。那天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突然发现,今儿个晚上居然没觉得孤单。
后来我们就成了舞伴,不对,应该说成了饭搭子、话搭子。每天早上一起去公园锻炼,完了各回各家做饭,下午他来找我下棋,晚上一块儿遛弯。赶上周末,他露一手他的红烧肉,我做个我的拿手菜,偶尔他闺女来视频,我还躲在一边,他儿子打电话,他也假装看报纸。我生病了,他提着一兜子药和水果来敲门;他腰疼犯了,我给他贴膏药。我们不谈钱,不谈房子,不谈儿女,更不提结婚那两个字,就是简简单单互相照应着。您还别说,这日子倒比之前一个人闷着强了百倍。
上星期我过生日,四十九岁的生日。老刘不知道从哪儿知道我生日,神神秘秘地提来一个蛋糕,上头歪歪扭扭写着“祝铁脚大仙生日快乐”。我一看就笑喷了,眼泪都笑出来了。我们俩就着两个小菜,喝了两杯啤酒,他红着脸跟我说:“姐,咱这岁数了,什么情啊爱啊的都太沉了。我就觉得,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搭个伴儿,别领证,别掺和经济,谁也别占谁便宜,就这么互相帮衬着走下去,成不?”
我端着酒杯,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团乱麻,好像一下子被这老头儿拿剪子咔嚓剪断了。您说,这算找着了,还是没找着?我也说不清。但我知道,往后余生,我不再把“找”或者“不找”当成一个非黑即白的选择题。老刘说得对,我们这岁数,不是找靠山,不是找饭票,更不是找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就是找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能说上一句“睡了没”,在头疼脑热的时候,能递上一杯温开水。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这话不假。但您也别把话说死了,要是能碰上个同样善良、同样通透、不给你添乱反而给你解闷儿的人,那干嘛要拒之门外呢?当然,要是碰不上,也千万别将就,一个人过好日子,照样能把后半生活成诗。说到底,甭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心里头不憋屈,不拧巴,夜里头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那才是真格的。
您问问自己,您心里那个答案,是不是其实早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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