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续蹭了我整整一个月的午饭,从没给过一分钱,也从没说过一句感谢,谁都以为这是我犯傻吃了亏,可等到那个开迈巴赫的男人站到我面前时,我才知道,这事从头到尾都没我想得那么简单。
我叫周文远,二十八岁,在城东一家设计公司上班,职位说起来不算低,就是个干活的平面设计师。公司不大,三十来号人,地方也不算气派,租在一栋写字楼的七层,电梯经常坏一台,夏天走廊空调忽冷忽热,前台摆着两盆快被养死的发财树,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勉强过得去”的味道。
我这人平时没什么存在感,性格不算闷,但也不爱往热闹堆里凑。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做饭,日子过得挺直。朋友有,但不多,酒局能推就推,KTV这种地方一年去不了一回。别人都说我活得太规矩,我自己倒觉得没什么不好,至少清净。
我有个习惯,就是自己带午饭。
不是为了省钱,当然,省也确实省。主要是外面的外卖我吃腻了,油大盐重,今天黄焖鸡,明天盖浇饭,后天还是黄焖鸡,闻见那味儿我都头皮发麻。再一个,我做饭还行,算不上多厉害,但至少自己吃着舒服。前一天晚上多炒两个菜,第二天装进饭盒,中午热一热,热乎乎地吃下去,心里都踏实。
苏晓雅是三个月前来的。
她刚来那天,我就注意到她了。不是那种特别扎眼的漂亮,就是很干净,瘦瘦的,脸小,眼睛安安静静的,说话声音不大。她穿衣服很规矩,衬衫、西裤、小皮鞋,一点不花哨,不过仔细看能看出来,料子都一般,不像讲究牌子的人。最特别的是她身上那种劲儿,怎么说呢,不冷,但有距离感,像是把自己和周围的人隔开了一层薄薄的玻璃。
新同事嘛,按理说大家都会主动问两句,住哪儿啊,以前做什么啊,适不适应啊。可她来那几天,办公室里那帮爱说话的人,跟她也没搭上几句。不是别人不愿意,是她总能把话题轻轻带过去,不失礼,也不接近。你跟她说什么,她会听,会回应,甚至还会笑一下,可那笑总像刚到嘴边就停住了。
中午的时候,别人不是点外卖就是楼下吃粉,她大多一个人下楼,过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便利店的面包或者饭团。有时候是两个小面包,有时候就一盒牛奶。我一开始也没多想,年轻姑娘胃口小,或者爱控制体重,都正常。
真正跟我有交集,是个周三中午。
那天我带的是土豆烧排骨和蒜蓉油麦菜。饭盒一打开,味道飘出来,她忽然站在我工位边上,轻声问了句:“周老师,你这饭是自己做的吗?”
我抬头看她一眼,说:“对,自己做的。”
她低头看着我的饭盒,像是认真闻了闻,过了两秒才说:“闻着挺香的。”
我笑了笑,随口回了句:“下次多带点,给你尝尝。”
这话说完我就忘了。
结果第二天中午,她没下楼。
我刚把饭盒拿出来,她就拿着水杯慢慢走过来,站在我工位边上:“周老师,你今天带的什么菜?”
我说:“青椒牛肉,还有西红柿炒蛋。”
她点了点头,又站了两秒,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然后看着我说:“我能尝一口吗?就一口。”
她那语气特别认真,倒把我问得有点不会了。我说行,然后拿备用筷子给她夹了块牛肉。她接过去,吃得很慢,吃完抿了下唇,说:“好吃。”
我以为这就完了。
谁知道第三天,她直接端着个空饭盒坐我旁边了。
“周老师,我今天忘了买吃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落在我饭盒上,“能不能……跟你一起吃一点?”
那一瞬间,说实话,我心里不是很舒服。
尝一口是尝一口,直接坐下来分饭,那性质就不一样了。可办公室里那么多人,谁都看得见,我总不好当着大家的面把人赶回去。再说她看着确实瘦,胳膊细得跟一折就断似的。我想了想,还是往旁边挪了点位置:“吃吧。”
那顿饭,她吃得不少。
而且不是那种故作斯文的小口小口,是很快,但姿势又不狼狈,反而挺规矩。就像她明明很饿,可还是在克制什么。她吃完以后,什么也没说,把空饭盒盖上,回了自己位置。
没有谢谢。
也没有一句“改天我请你”。
从那天开始,她像是默认了这件事。每天中午一到点,她就会过来。起初还知道问一句“今天方便吗”,后面连这句都省了,准时得像打卡。
第一周,我想着新同事可能手头紧,忍忍算了。
第二周,我就有点别扭了。
多一个人的饭其实真花不了多少钱,一块肉多切两片,米饭多煮一把,也就是顺手的事。可问题不在这儿。问题是,她太自然了,自然得像这本来就是她应得的。我做饭、买菜、装盒、早起,她过来一坐,拿起筷子就吃,既不客气,也不表达感激。弄得我像个固定供餐的。
办公室里渐渐也有了闲话。
老张一边嗦粉一边冲我挤眼:“文远,你这情况不对啊。”
“什么不对?”
“人家小姑娘天天吃你的饭,这还不叫情况?”他说得贼兮兮的,“你俩要没点事,我把这汤都喝干净。”
旁边几个人都笑。
我说:“就是同事,别瞎说。”
“同事?”老张撇嘴,“全办公室那么多同事,她怎么不蹭别人的?就蹭你的?你以为这是食堂打饭呢,逮着谁都行?”
他这话一出来,我还真愣了一下。
对啊,她为什么偏偏找我?
我不是部门主管,帮不了她什么;我长得也不算多出众,顶多算顺眼;脾气是还行,可公司里好说话的人又不止我一个。她真要想蹭饭,找谁不行,为什么就盯着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就更不对劲了。
到了第三周,我决定跟她说清楚。
午休前,我趁办公室人少,走到她工位旁边:“晓雅,我跟你说个事。”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一丝紧张:“怎么了,周老师?”
“就是午饭……”我斟酌了下,“你要是偶尔忘了带,或者临时有事,一起吃没什么。但天天这样,不太合适。”
她脸色一下白了点,手也跟着收紧了:“我是不是让你很为难?”
“也不是为难,就是……”我叹了口气,“别人会说闲话,你自己也不自在吧。”
她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占你便宜。”
这话我听着还稍微顺耳了点。
结果她下一句又来了:“我这个月工资还没发,租房押一付三,钱都垫进去了。最近……确实不太宽裕。”
她说得很轻,像怕我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想一直这样,等发工资了,我就自己解决。”
我看着她那张脸,一时间还真说不出重话。
她不像在演。至少当时的我,是这么觉得的。
我这人有个毛病,吃软不吃硬。别人要是跟我耍横,我一点亏不肯吃,可别人一低头,我那点火就容易灭。更何况她那样子看着是真可怜,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像是没睡好。
我最后只能说:“算了,你以后提前说一声吧。实在不行,我多带点。”
她抬起头:“真的?”
“嗯。”
“谢谢你,周老师。”
这是她第一次跟我说谢谢。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那种别扭反而更重了。
第二天起,我就真的开始带两份饭。
饭盒也换了个大的,双层的,下面装米饭,上面分格装菜。早上得比平时早起二十分钟,做菜时也得多算一个人的量。刚开始我还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好说话了,可时间长了,竟然也慢慢习惯了。
苏晓雅吃饭的时候很安静,不怎么挑食,给什么吃什么。青菜她会吃,肉也吃,就是不碰太辣的。有一次我做了麻婆豆腐,她只夹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我才知道她吃不了辣。后来我做菜就尽量清淡点,她似乎也发现了,却没说什么,只是那天把饭吃得很干净。
我们中午偶尔会说几句话,但不多。
她会问:“今天这个排骨你是先焯水了吗?”
我说:“嗯,不焯会腥。”
她点点头,又问:“你每天都自己做饭,不嫌麻烦吗?”
我说:“一个人过,做饭比叫外卖有意思。”
她听了这句,像是想了想,然后说:“一个人做饭,挺需要耐心的。”
有时候她也会跟我聊工作上的事,某个客户要求改了几版,某个颜色她总调不准,某个排版她看着别扭但说不出为什么。她说这些时,会比平时放松一点,不过话还是不多,像每句都要先在心里过一遍。
慢慢地,我开始注意到她身上很多说不上来的地方。
她说自己没钱,可她用的钢笔是老牌子,笔杆虽然旧,笔尖却保养得很好,不像随便买来应付用的。
她说自己手头紧,可她说话时的习惯、坐姿、用餐礼仪,都不像从普通工薪家庭里随便长出来的。尤其吃饭时,她背总是挺着,夹菜不乱翻,嘴里有东西绝不开口,这些东西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小养出来的。
她衣服不多,但每件都干净得很,领口、袖口连一点皱都没有。你要说她过得窘迫,可她整个人又太讲究了。
还有一次,下班赶上下暴雨,我没带伞,在公司门口站着发愁。她从后面走过来,把一把黑色长柄伞递给我:“周老师,你先用吧。”
我接过来一看,那伞做工特别好,伞骨结实,手柄还是木头的,绝对不便宜。
我问她:“这么好的伞,你哪来的?”
她顿了一下,说:“以前别人送的。”
“男朋友?”
她摇头:“不是。”
再问,她就不说了。
那天晚上我撑着那把伞回家,越走越觉得不对。一个自称连午饭都解决不了的人,会随手借我这么一把伞?这事怎么都圆不上。
我开始留心她。
不是故意盯着,就是多看几眼,多想一下。然后我发现她有个习惯,中午吃完饭后,会把饭盒盖好,摆得端端正正,再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两三分钟东西。每次我看过去,她就会很快合上。
有一回她去接电话,笔记本忘了收。我不是有意偷看,真是她自己摊在那儿,我瞥了一眼,看到上面不是工作内容,而是一串串数字、时间,还有一些简短的句子。
比如:12:03,周老师打开饭盒;12:05,先吃青菜;12:11,说“今天客户又犯病了”;12:17,笑了一下。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
这算什么?观察记录?
她回来时,我正看着那个本子。她几乎是扑过来把本子合上了,动作快得很,脸也白了。
“你看了?”
我被她这反应弄得有点不爽:“这是不能看的吗?”
她呼吸有些急,过了会儿才低声说:“是我的私人笔记。”
“你记这些干什么?”
“没什么。”她把本子塞进包里,声音重新压平,“就是随手写写。”
这话我当然不信。
可她不说,我也不好继续追着问。只是从那以后,我心里的那根弦算是彻底绷上了。
她蹭我的饭,记我的习惯,还总在我身上看来看去,这怎么看都不正常。
问题是,她又不像要害我。
她没借过钱,没求过我办事,没打听我家底,也没往我私人生活里硬闯。她只是很执着地出现在我的午饭时间里,像把这件事当成了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我有几次都想翻脸,最后都没翻成。
一个是因为她确实没做什么太过分的事,再一个,也是最要命的一个原因——我居然有点习惯她了。
以前中午我一个人吃饭,手机放旁边,边吃边刷新闻,十几分钟解决。现在她一没来,我反倒会下意识看一眼时间,想着今天是不是有事。她坐旁边时,就算不说话,办公室里那点乱糟糟的声音都好像离我远了点。
这感觉挺怪的。
像本来平平的一张纸,忽然多了道折痕,不显眼,可你一碰就知道,它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事情真正转过去,是在第三十天。
那天中午,她照旧来吃饭。我把饭盒打开,里面是香菇鸡块、炒南瓜和一盒米饭。她今天吃得比平时慢,明显有心事。我忍不住问:“怎么了?工作不顺?”
她摇头:“没有。”
“那你这副样子干什么,跟谁欠了你钱一样。”
她竟然笑了下,很淡:“周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奇怪?”
我看了她一眼:“你自己觉得呢?”
她沉默一会儿,轻声说:“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是有。”
“那你为什么不问了?”
我夹了块南瓜,放嘴里嚼了嚼,才说:“问了你也不说,说了也不一定是真话,何必浪费时间。”
她的手顿住了。
我本来以为她会生气,或者干脆不吃了。没想到她低下头,过了半晌才说:“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跟之前那次不一样。
上次像是客气,这次像是真有点难受。
我本来还想再说两句,结果她忽然站起来:“我下午请个假,先走了。”
“你病了?”
“没有。”她拿起包,声音有些发紧,“家里有点事。”
说完她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很复杂,像是舍不得,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下午四点多,前台给我打电话,说楼下有人找我。
我问是谁,前台说不知道,就说找周文远,开了辆特别好的车,让我赶紧下去。
我下楼一看,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
别说我们这公司楼下,就是这一片,我也很少见这种车。车身擦得发亮,停在那儿跟旁边那些十来万的小车完全不是一个世界。车边站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劲儿根本压不住。
他看见我,先打量了我两眼,然后问:“周文远?”
“我是。”
“上车吧,我找你聊聊。”
我站那儿没动:“您哪位?”
他说:“苏晓雅的父亲,苏国华。”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他认错人了。
苏晓雅她爸?那个据她自己说不在身边、她妈身体还不好的家庭情况,怎么会冒出这么个人?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您找我什么事?”
“上车说。”他说得很平,却带着一种你没法拒绝的劲。
我本来想说不去,可又实在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再说他既然能找到公司来,说明有备而来。我想了想,还是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皮座椅一股淡淡的木香,司机一句话不说。苏国华坐我旁边,也没急着开口,像是在等我自己消化。
车没开多远,停在一家茶馆门口。
进了包间,他示意我坐下,然后亲手给我倒了杯茶。说实话,他这态度越客气,我心里越发毛。通常这种时候,后面都跟着不好听的话。
果然,他第一句就是:“周先生,这三个月,麻烦你了。”
我说:“您这话我没听懂。”
他看着我,停了一下:“晓雅这段时间一直在吃你带的午饭,我知道。”
“所以呢?”
“所以我来,是替她向你道歉。”
我皱起眉:“道歉?”
“对。”他点了点头,“因为她并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缺钱、无助、吃不起午饭。那些话,是她故意让你这么以为的。”
这话一落下,我整个人都沉了。
虽说我早觉得有问题,可亲耳听到“故意”两个字,那感觉还是完全不一样。说不上来是恼火还是发冷,就像你一直踩着的地面,突然空了一块。
我盯着他:“她为什么这么做?”
苏国华没立刻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年轻一点的苏晓雅,短发,站在一处花园里,神情还是那样安静。她旁边站着个女人,眉眼和她有几分像,笑得很温柔。
“这是她和她母亲。”苏国华说,“她妈妈五年前走了,之后晓雅的状态一直不好。她不爱见人,不愿意说话,拒绝社交,换了三份工作,没有一份做得长。”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医生说她不是不懂,是太紧绷了。别人一句普通的话,她要在心里拆很多层意思;一个眼神,她要反复判断是不是对她有敌意。她越想做得正常,越做不好,后来干脆就不接触了。”
我听着,心里那股火没灭,但确实被这番话拽住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苏国华看着我,“因为你是她自己选中的人。”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她来你们公司第一周,就注意到你了。”他说,“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你每天中午都自己吃饭,不去凑热闹,也不故意表现。她观察了你一段时间,跟我说,这个人看着不难靠近。”
我想起那个本子,后背一下发凉:“所以她一直在观察我?”
“是。”
“然后故意接近我,故意编故事,故意每天来吃我的饭?”
“是。”
他回答得平静,我却差点气笑了。
“您觉得这很合适吗?”
“我没说合适。”他叹了口气,“可这是她能想到的办法。”
我压着火问:“那正常打个招呼不行吗?”
“对你来说行,对她来说不行。”他说得很直接,“她试过很多次主动跟人建立关系,没有一次成功。不是把话说僵,就是中途退缩。她害怕被拒绝,害怕别人态度一变,害怕关系刚开始就断掉。她想来想去,最后觉得,分享食物可能是最安全的方式。”
我听得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荒唐,是真的荒唐。可偏偏他说这话时,又一点不像在编。
“她不是没钱,她一个月房租比你房贷都高。”苏国华苦笑了下,“但她怕你知道她的真实情况后,会对她有戒心。所以她把自己放得很低,低到看起来像是在占你便宜。她知道这样很冒犯,可她又觉得,只有你先习惯她的存在,她后面才有机会靠近你。”
这是什么逻辑?我听得头都大了。
可越乱,我脑子里越清楚地蹦出这三个月里她的那些细节——她紧张时会停两秒,她总把饭盒摆得很正,她会记下我说过的话,她发现我心情不好时会安静很多,她明明吃得快,却总在克制自己别显得失礼。
我原来以为那些是矛盾,现在才明白,那根本就是她在拼命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苏国华看我不说话,又开口:“今天她让我来找你,是因为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她自己怎么不来?”
“她不敢。”他实话实说,“她怕你知道以后,连见都不想见她。”
我冷笑了一下:“她倒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
“她知道。”苏国华点头,“所以她今天在家哭了很久。”
这话要换别人说,我可能觉得是在博同情。可他说这句时,眉眼里那点疲惫不像装的。
他把一个信封放到我面前:“这里面是这三个月的饭钱,按高了算的。还有一部分,是我个人谢你的。”
我看都没看:“钱拿回去吧。”
“你先别急着拒绝。”
“不是钱的事。”我抬眼看着他,“苏先生,我现在只想知道,苏晓雅到底把我当什么了?练习对象?观察样本?还是一个她觉得合适的……实验品?”
最后那个词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难听。
可我那时候心里就是这个感觉。
苏国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一开始,她确实把你当成一个需要努力靠近的人。可后来,不是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会笑了。”他说。
我一愣。
“她妈妈走后,她很少发自内心地笑。可这三个月,她回家会跟我说,你今天做了什么菜,你抱怨客户时什么表情,你明明自己也累,还会顺手帮别人改一版图。她说你这个人好像没什么锋芒,却很稳,让人待在旁边心里不慌。”
他说到这儿,轻轻吐了口气:“周先生,我是个做生意的人,看人看多了。我知道什么是算计,什么是真心。晓雅如果只是想试试社交,她不会坚持三个月,也不会把你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我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她记了什么?”
“这得你自己去问她。”他说,“不过我建议你去一趟。”
“如果我不去呢?”
“那也可以。”他点点头,“我不会勉强你。你生气,疏远她,甚至以后不再理她,我都能理解。她也做好了这个准备。”
他说完这句,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茶已经有点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嘴里发苦。
从理智上讲,我应该转身就走。被骗了就是被骗了,再可怜的理由也是理由,不是免死金牌。可偏偏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去见见她,至少把话说清楚。
我最终还是问了句:“她现在在哪儿?”
苏国华像是早就料到我会问,报了个地址。
是个普通小区,不算旧,也绝不是豪宅。
他亲自把我送过去,到了楼下没跟上来,只说:“1802。你自己决定要不要上去。”
我站在单元门口,吹着晚上的风,心里乱得不行。
要说不生气,那是假的。可真到了门口,我又有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来。也许是想讨个说法,也许是想看看,她到底还能说出什么来。
我按响门铃。
门开得很慢。
苏晓雅站在门后,眼睛红着,鼻尖也是红的,一看就知道哭过。她见到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下意识就要关门。
我伸手挡住:“是我自己来的,不是来找麻烦的。”
她咬了咬唇,最后还是把门让开了。
屋里收拾得很整齐,甚至可以说有点过分整齐。鞋柜边放着两双拖鞋,茶几上什么杂物都没有,书架里的书按高度排得很齐。客厅角落有个画架,上面夹着一张还没画完的水彩,颜色很淡,是下雨天的街景。
她低声说:“你坐吧,我给你倒水。”
“不用忙了。”我看着她,“聊几句我就走。”
她站在原地,手指绞得发白:“我爸都跟你说了,是吗?”
“说了不少。”我顿了顿,“但我想听你自己说。”
她慢慢坐到我对面,背挺得很直,像在等待宣判。
“是我让爸爸去找你的。”她开口时声音有点哑,“我怕我自己说不清,也怕你根本不想见我。”
“你为什么要骗我?”
这是我最想问的一句。
她垂下眼:“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靠近你。”
“所以就选择蹭饭?”
“……嗯。”
我气得都想笑:“这办法谁教你的?”
她摇头:“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你觉得这很正常?”
“我知道不正常。”她抬眼看我,那眼神里全是局促和难堪,“可我想了很多办法,都觉得一开口就会结束。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每天固定见面,固定说话,固定……有一点联系。”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她傻还是说她怪。
她见我不说话,声音更低了:“我第一次跟你说话之前,在洗手间练了好几遍。‘周老师,你的午饭是自己做的吗?’这句我对着镜子说了七次。可真正站到你面前的时候,我还是差点忘词。”
我愣了一下。
她吸了吸鼻子,又说:“第二天我不是想只尝一口。我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因为我靠近你就不高兴。你给我夹菜的时候,我其实特别紧张,手都在抖,只是你没看见。”
这些事,她说得很慢,也很笨,没有什么修饰,反倒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当时她的样子。
“那后面呢?”我问,“后面你每天都来,为什么不收手?”
“因为我发现,我开始期待中午了。”
她这句一出来,屋里突然就安静了。
她像是豁出去了,继续往下说:“我以前不喜欢跟人一起吃饭。人多的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也不知道该不该看着别人。可跟你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不用想那么多。你就安安静静吃自己的,偶尔问我一句,今天怎么吃得这么慢,或者这个菜咸不咸。我觉得……很轻松。”
她眼眶又红了:“可是越轻松,我越害怕。因为你不知道真实的我。你要是知道我骗了你,肯定会觉得我很讨厌。”
我靠在沙发上,过了会儿才说:“你确实挺让人生气的。”
她脸色一下白了,嘴唇都抿紧了。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火又莫名发不出来了。
“那个本子呢?”我问。
她明显怔了下:“什么?”
“你记录我的那个本子。”
她犹豫很久,最后起身去书桌那边,拿来厚厚一摞。不是一本,是好几本。
她把最上面那本放到我面前,手指都在发抖:“你要看吗?”
“现在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不能看的。”
我翻开第一页,字迹很工整。
3月12日:今天第一次和周老师说话。比想象中顺利。他没有不耐烦。红烧排骨闻起来真的很香。
3月13日:试着开口要了一口菜。周老师用了备用筷子,说明他有边界感,也说明他愿意照顾别人感受。糖醋里脊偏甜,我喜欢。
3月14日:今天坐下来一起吃饭了。我本来打算只吃一点,但太饿了,没控制好。回家以后很后悔,怕他觉得我贪心。
3月17日:办公室里有人开玩笑说我们关系不一般。周老师立刻否认了,语气不重,但很认真。他不喜欢被误会。
3月21日:今天他做了番茄炒蛋。蛋炒得很嫩。我说不出为什么,吃的时候有点想哭,可能是因为很像妈妈以前做的味道。
3月28日:我发现他吃饭前会先把桌面理干净,把鼠标垫往旁边推一点,再摆饭盒。他做事有顺序,所以我坐在他旁边会安心。
4月2日:今天他问我家里是不是有困难。我差点说实话,但我不敢。我撒谎了。回家以后很难受。
4月11日:他今天没什么精神,黑眼圈很重,应该是熬夜改稿。我本来想问一句“你是不是很累”,但最后只说了“你今天少吃了一点”。他居然听懂了。
4月18日:我好像开始在意他是不是高兴。如果他笑,我一整天都会轻松一点。这种变化不在原来的计划里。
我看着看着,手就慢了。
那些记录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全是细碎得不能再细碎的小事。可也正因为小,才更真实。她不是在监视我,她是在很笨拙地学习怎么靠近一个人,怎么理解一个人。
最后一页是今天写的。
5月28日:我决定结束这场假的开始。如果周老师以后不愿意再理我,也是我该承担的结果。但我还是想让他知道,这三个月不是我一个人的午饭,是我这几年里最像正常人的三个月。
我合上本子,心里堵得很。
苏晓雅坐在那儿,像等判卷子的学生,连呼吸都压着。
我问她:“你喜欢我,是吗?”
她一下愣住了,脸刷地红了,连耳朵都红了。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不知道。”她声音很小,“也许是你第一次注意到我不吃辣的时候,也许是你明明不高兴,还跟我说今天的青菜买老了,不好吃的时候。也可能更早。”
“那你现在想让我怎么做?”
她眼里立刻浮上慌乱:“我没有想逼你做什么。真的。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们以后可以只做同事,不说多余的话也行。我不会再去吃你的饭,也不会……”
“苏晓雅。”
“嗯?”
“你能不能别一紧张就把最坏的结果全替我说完了。”
她怔怔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最后又坐回去。
“我先跟你说实话。”我看着她,“我现在不可能装得跟没事人一样。你骗了我,这点没法抹掉。我如果说一点不介意,那是假话。”
她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但是,”我接着说,“我也没办法把这三个月全当成假的。”
她抬起头。
“你坐在我旁边吃饭的时候,是真的。你不吃辣是真的。你每次吃到我做得还行的菜,眼睛亮一下,也是真的。你今天会哭成这样,应该也不是演给我看的。”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一下掉下来了。
“所以我现在给不了你什么特别明确的答案。”我说,“但如果你问我,以后还愿不愿意见你,愿不愿意继续跟你说话,愿不愿意把这件事往下走走看——愿意。”
她像是没听清:“真的?”
“真的。”
“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谁说不生了。”我没好气地看她一眼,“气着呢。只是气归气,账得慢慢算。”
她居然被我这句说笑了,眼泪还挂着,嘴角先翘了一下,模样有点傻。
我也跟着松了口气。
说开了以后,屋里的空气才算活过来。她去给我倒了杯温水,坐回来时明显没刚才那么僵了。我这才有心思打量她家里更多东西。
书架上有不少心理学和沟通类的书,边角都翻旧了。茶几底下还压着几张画稿,画的都是很日常的东西,窗台、饭盒、雨伞、地铁口。画得挺好,比我想象中好。
我问她:“你平时还画画?”
“嗯,安静的时候会画。”
“把我也画过?”
她脸一红,支支吾吾地说:“画过背影。”
“为什么是背影?”
“因为正脸……我总觉得画不好。”
这话一出来,我莫名觉得心口软了一下。
聊到后来,她也把家里的情况大致跟我说了。她母亲确实去世很多年了,父亲苏国华做生意,忙,也强势,关心她是真关心,但表达方式一直不对。她大学毕业以后换过几份工作,每次都是刚开始还行,一到需要深度配合或者人际往来,她就会把自己逼得很紧,最后撑不住。
“来你们公司之前,我本来不想再上班了。”她说,“我爸爸说,不行,人总要走出去。然后我就去了。”
“那你一来就盯上我了?”
她难得有点不好意思:“也不是一来就……是观察了几天之后。”
“我有什么值得你观察的?”
她认真想了想,说:“你不吵。”
我哭笑不得:“这也算优点?”
“算。”她点头,“而且你不会把对别人的好,当成一件需要展示的事。你给同事改图,不会到处说;你帮保洁阿姨捡过掉在地上的拖把,也像没发生过一样。这种人不多。”
我听得有点别扭,赶紧岔开话题:“所以你那个红绳,也是一直戴着的?”
她下意识摸了摸左手腕。
我这才发现,她袖口底下确实露着一截红绳,平时不太显眼。
她轻声说:“这是我妈妈给我的。”
“有什么说法?”
她沉默了两秒,起身回房间,拿出来一个小盒子。盒子打开,里面还有一根一模一样的红绳。
“我妈妈走之前,编了两根。”她看着那两根红绳,声音轻了下来,“她说,以后如果我遇到一个真正想信任的人,就把另一根给他。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可怜,也不是因为害怕一个人,而是真正觉得,对方能接受我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她说完,把盒子轻轻放在桌上,却没往我这边推。
“我本来想,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她抿了抿唇,“可现在这样拿出来,好像有点逼你表态的意思,所以你别有压力。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看着那根红绳,心里一时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有点重。
不是那根绳子重,是她话里的意思重。
我没碰,只是说:“先放你这儿吧。”
她眼神闪了一下,很快点头:“好。”
那天我离开她家时,已经快十点了。她送我到门口,轻声问了句:“明天……还一起吃午饭吗?”
我看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故意逗她:“看你明天带不带饭。”
她愣了一下,接着眼睛都亮了:“我带。”
“那就吃。”
她站在门口,像是松了好大一口气,连肩膀都放下来了。
第二天是周六,本来不用上班。可她中午真的发消息给我,说自己做了饭,问我愿不愿意出来一起吃。我想了想,去了。
她带了两个便当,约我在小区附近的公园长椅上吃。菜做得挺一般,西红柿炒蛋有点咸,青椒土豆丝切得粗细不一,米饭还偏硬。但我吃得一点没嫌弃,因为能看出来她是真认真了。
她看我吃完,问得特别紧张:“是不是很难吃?”
我说:“不难吃,就是很有提升空间。”
她抿唇笑了,像是得了什么奖励。
从那以后,我们就算是重新认识了。
不是同事间那种半生不熟的来往,也不是她单方面蹭我饭的关系,而是真正开始把对方放进自己的生活里一点点去了解。
上班时还是照常坐工位,改图、开会、被客户折腾。到了中午,要么我带饭,要么她带饭。有时候她实在忙,就会提前跟我说一声:“今天没来得及准备,我们点外卖吧。”她终于学会正常提要求了,不再绕来绕去。
办公室那帮人当然也看出不一样了。
老张偷偷问我:“你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以前像她吃你,现在怎么感觉像你俩过日子?”
我笑骂一句:“滚。”
他啧啧两声:“真有你的,别人是请客吃饭拉关系,你这是被蹭出感情了。”
我没接这话,但心里其实明白,我们之间那点东西,确实在变。
比如她开始会主动问我:“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说:“你改图的时候,如果烦,会比平时多按两次撤回键。”
我都愣了。连这她都能注意到。
比如我也慢慢摸清了她的节奏。她人多的时候容易安静,不是不高兴,是脑子里要同时处理太多信息;她不爱临时变计划,如果突然约她,她嘴上说可以,实际上会在心里慌;她开心的时候不会大笑,而是眼角先弯一下,手会去摸腕上的红绳。
再后来,我见了苏国华几次。
第一次正式吃饭,是他请的。地点不是什么高档饭店,反而是家挺普通的私房菜馆。他那天没带司机,自己开车,穿得也没那么板正,看上去倒真像个普通父亲。
吃饭时他话不多,但一直在观察我和苏晓雅说话的方式。她夹不到远处的菜,我会顺手给她转过来;她被服务员问到饮料口味时有点卡壳,我就替她说一句常温果汁。大概就是这些小动作,让他的表情一点点松下来。
饭后他跟我走了一段路。
他说:“晓雅这些年,身边不是没人,可没人愿意花时间懂她。”
我说:“她也不太给别人这个机会。”
“是。”他苦笑,“所以我才更知道,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我没说什么。
他又问:“那根红绳,她给你看了吧?”
“看了。”
“你没接,是对的。”他说,“那东西不该在仓促里给出去。”
我侧头看了他一眼,倒有点意外。
他说:“她妈妈留这个,不是为了绑住谁,是希望她将来交出去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你们慢慢来。”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反倒觉得顺耳了不少。
梅雨季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比刚开始熟多了。
有天晚上加班,走出公司门口又下起大雨。她站我旁边,把伞撑开,很自然地说:“一起走。”
还是那把黑伞。
我们两个人挤在下面,肩膀时不时碰一下。她一开始还有点绷着,后来可能是雨太大了,反倒放松下来,走到半路还忽然说:“你有没有发现,下雨的时候路灯会显得特别暖。”
我顺着她的话看过去,马路一片湿亮,灯光倒映在地上,确实挺好看。
我说:“你画的那些雨景,是不是都是这么来的?”
她偏头看我,眼里有点意外:“你记得?”
“我又不老年痴呆。”
她笑了。
那笑来的时候,我心里忽然特别静。不是那种轰一下的喜欢,是一种很踏实的念头——这个人待在我旁边,好像挺好。
刚想到这儿,一阵风把伞掀翻了。
我们俩顿时被浇了个透。她“呀”了一声,我拉着她就往路边便利店跑。跑到屋檐底下,两个人都淋得狼狈不堪,头发湿答答贴在额头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我,忽然笑得停不下来。
我问她笑什么。
她说:“我本来最讨厌计划外的事,可是现在突然觉得,也没那么糟。”
听见这句,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看着她,忽然就想起她第一次坐到我旁边吃饭的样子,想起她那一摞本子,想起她说“这三个月是我最像正常人的三个月”,也想起她把红绳盒子放到我面前时手发抖的样子。
我问她:“那根红绳,你现在还想给我吗?”
她一下安静了,眼睛睁大,像是没料到我会在这种时候问。
雨声很大,屋檐滴滴答答往下砸。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想好了吗?”
“没有全想好。”我实话实说,“可有些事,不一定要想得特别明白才能往前走。”
她看着我,呼吸都轻了。
我接着说:“我不敢保证以后一定一点问题没有,你也别指望我说什么特别漂亮的话。可如果你问我,愿不愿意试着认真和你在一起——我愿意。”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周老师……”
“都到这一步了,还叫周老师?”
她愣了愣,脸一下红到脖子根,声音小得快听不见:“文远。”
我笑了:“这不就行了。”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掉得挺凶,可人是笑着的。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小心翼翼拿出那个盒子,打开,把红绳递给我。
“我本来以为,还要很久。”她说。
“我也以为。”我接过来,“可有时候,久不久的,也不是靠算日子。”
我把红绳戴到自己右手腕上,位置正好和她那根对着。她一直盯着看,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那天雨停以后,我们走去地铁站,谁都没再说特别多的话,可我能感觉到,她走路时离我更近了点,不是刻意贴着,就是很自然地靠过来。那种自然,比什么告白都更像真的。
后来,办公室里的人也发现了我们手上的红绳。
老张第一个咋呼:“哎哟,情侣款都戴上了?”
苏晓雅脸一下红了。我伸手把她往我这边拉了拉,说:“是,怎么了?”
老张先是一愣,接着拍大腿:“行啊你周文远,闷声干大事。以前大家都说你被人蹭饭,敢情你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我笑着骂他别胡说。
可心里其实很清楚,这哪是什么钓鱼,也不是我多高明。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人笨拙地靠近,另一个人没有转身走开而已。
再后来,苏晓雅变了很多。
她还是不爱太热闹的场合,可至少不再躲。开会时会主动发言,哪怕声音不大,也会把自己想法说出来。有人跟她搭话,她不再下意识绷紧,反而能接上几句。有时她实在累了,也会直接跟我说:“我今天脑子有点乱,想自己待一会儿。”我就点头说好。
我也变了。
以前我觉得一个人过得挺稳,现在才发现,稳归稳,多少有点空。她进来以后,我会开始惦记下班买什么菜,周末带她去哪儿,人多的地方她会不会不舒服,最近她画画有没有停。日子还是日子,可里头多了牵挂,也就多了温度。
有一回我问她:“你有没有后悔过,最开始用那种办法接近我?”
她想了很久,说:“后悔,也不后悔。”
“这叫什么答案?”
“后悔的是骗了你,不后悔的是,至少我真的走到你面前了。”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如果再让我来一次,我会选更诚实的方式。但如果没有那一个月的午饭,我可能一辈子都不敢。”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捏了捏她的手。
年底年会上,苏晓雅居然主动上台发了言。
她平时最怕这种场合,麦克风一递过去手都凉。可那天她站在台上,虽然还是紧张,声音却很稳。
她说:“我以前一直觉得,人与人之间的靠近很难。后来我才知道,有时候不是难,是你没遇到愿意等你的人。谢谢那个在我很笨拙的时候,没有嫌我麻烦的人。”
她没提我名字,可整个办公室都回头看我。
我坐在下面,手腕上的红绳被舞台灯照得有点发亮。
我忽然就觉得,这一路走到这儿,真挺不容易的。
不是因为谁拯救了谁,也不是谁改变了谁。我们其实都没那么伟大。她还是会在某些时候不安,我还是会偶尔因为她最开始骗我那事心里犯嘀咕。可感情本来就不是一张白纸,谁也不是带着完美履历来的。
重要的从来不是一开始有多漂亮,而是后来有没有真心。
现在再回头看,那个蹭了我一个月午饭、从不说谢谢的苏晓雅,和后来在我面前红着眼把那一摞笔记推过来的苏晓雅,其实是同一个人。她不是故意坏,只是太不会靠近了。她绕了个很笨的弯,差点把我也绕晕,可最后她还是把自己最真的那部分拿出来了。
而我呢,我也不是多高尚。我只是没忍心在知道真相以后,立刻把门关死。也许就是这一点点没舍得,让后面的故事有了机会。
所以有时候我会想,人和人之间很多事,真不是算出来的。
你以为自己只是多带了一份午饭,结果带来的可能是另一个人的勇气;你以为自己只是心软了一次,最后却接住了一颗很慢才敢靠近你的心。
那顿顿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午饭,到头来,竟真成了我人生里最不普通的一段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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