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鲜旅行那几天,我听过最多的叮嘱就是:“不要随便跟当地百姓搭话,他们也不会主动找你。”
所以,当万寿台广场上一个年轻的朝鲜女孩朝我走过来,并且开口叫住我的时候,我整个人愣住了。
“你好……你的,钱包。”她的中文不太流利,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指了指地上。
我低头一看,自己的钱包不知什么时候从裤兜里滑了出来,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花岗岩地面上。我赶紧弯腰捡起来,抬头想道谢,却发现这个女孩正冲我微笑。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深蓝色校服,扎着简单的马尾,皮肤白净,眼睛亮亮的,一看就是学生模样。
“谢谢你!谢谢你!”我连声说。
“不客气。”她轻声回答,标准的发音让我吃了一惊。
“你会说中文?”
“我在学,一点点。”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小缝隙,笑得更开了。
那一刻,万寿台上庄严肃穆的铜像、整齐列队的游客、灰蓝色的天空,都成了背景。我眼里只剩下这个善良又羞涩的朝鲜姑娘。
为了表达谢意,我赶紧翻背包,从里面掏出一把零食——有巧克力、小饼干、还有几颗奶糖。我递过去:“请你吃,谢谢你帮我捡钱包。”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零食,又抬头看了看四周。不远处有她的同学,也有人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她犹豫了几秒,轻轻摇了摇头,把双手背到身后:“不用了,真的不用。谢谢。”
我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在朝鲜,普通百姓不能随便接受外国人的东西,尤其是这种主动的“赠送”。我没有勉强,收回零食,心里却多了一份敬意——她不是不想要,而是守规矩。
万寿台有短暂的休息时间,导游允许我们在附近自由活动一会儿。我趁机多和她聊了几句。原来她是平壤某旅游学校大三的学生,学的是中文导游专业。她们学校每年都会派遣一些大三大四的学生到中国“实习”,其实就是到中国的朝鲜餐厅打工,一边工作一边练习中文。
“我想去中国,”她说这句话时,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想去北京,看长城,看故宫。”
我问她毕业后在朝鲜工作能挣多少钱。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告诉我:“每个月不会超过五百块。”
五百块。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在国内,五百块不够请朋友吃一顿像样的饭,不够买一件品牌外套,甚至不够交一个月的物业费。但在朝鲜,这是一个大学生毕业后的月薪。
她又问我:“中国一般人的工资是多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四五千吧。”
她瞪大了眼睛,嘴微微张开,半天没说出话。然后她小声说了一句:“好高啊……高得我想不到。”
可当她接着问我中国吃饭、买衣服要花多少钱时,我刚说完“随便吃顿饭几百块,一件衣服上千块”,她的表情又从惊讶变成了另一种惊讶。
“那也太贵了,”她皱起眉头,“你们挣得多,花得也多啊。”
我说:“是啊,所以攒不下什么钱。”
她想了想,认真地总结:“看来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不容易。”
那一刻,我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个二十出头的朝鲜姑娘,没出过国,没见识过外面的繁华,却能说出这样朴素又通透的话。
短暂的休息时间很快结束了。导游在远处招手,示意我归队。我回头对她说:“希望你能到中国实习,到时候我请你吃北京烤鸭。”
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用力地点了点头:“我一定努力学习中文。谢谢你的祝福。”
我转身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原地,冲我轻轻挥手。阳光落在她深蓝色的校服上,把那个瘦小的身影衬得很安静。
在朝鲜的几天里,我见过干净的街道、整齐的建筑、庄严的仪式。但最打动我的,是万寿台上那个捡起钱包的女孩。她善良,却不接受施舍;她贫穷,却不失自尊;她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向往,却也清醒地知道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难处。
她没有收下我的零食,却收下了我的祝福。而我,收下了一个朝鲜姑娘留给我的、最温暖的记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国境线可以隔开土地,却隔不开人心底的那份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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