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的枪口必须转向
当一位总统在重大外交议题上受挫时,他会怎么做。答案并不复杂。现代美国总统的政治生存法则里有一条铁律,对外失分,必须对内补回。战场或谈判桌上拿不到的东西,往往要从国内政治对手身上去索取。这不是特朗普的发明,但很少有总统像他这样,把这条法则贯彻得如此彻底、如此不留余地。
伊朗问题正是当下最大的失分项。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对伊政策的核心承诺是“达成一份比奥巴马时期更好的协议”。但是,伊朗拒绝交出60%丰度浓缩铀,拒绝拆解核设施,只同意有限期暂停浓缩活动,且附带了强硬的前提,若谈判破裂,移交至第三国的铀必须归还。
对美方而言,这意味着伊朗保留了随时恢复核能力的“撤回键”,协议的安全价值大打折扣。军事层面同样不见起色,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安全至今未获保障,一场速战速决的预期已然落空。
可是,伊朗核能力的膨胀早在十年前就出现了。奥巴马时期签下《伊核全面协议》,将浓缩铀丰度限制在3.67%,核材料库存控制在300公斤,这是过去二十年里唯一有效的约束框架。特朗普第一任期退出该协议后,伊朗突破所有限制,丰度推至60%,库存升至440公斤。也就是说,今天这颗核地雷,相当一部分是在特朗普自己拆掉围栏之后膨胀起来的。
这构成了一个政治上的死结,特朗普既要否认奥巴马协议的有效性,又要解释为什么现在拿不到更好的协议。他既要为退出协议辩护,又要为退出后的后果负责。在这个死结里找不到出路,枪口就只能换个方向。
特朗普对内清算,是一种结构性的必然。当外交账户入不敷出时,总统必须从政治账户里找补。用什么找补?用对手的“罪行叙事”。谁是最合适的对手?那些可以被连在一起的、名字本身就能调动支持者情绪的政敌。奥巴马和拜登,恰好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
特朗普与奥巴马会谈
清算的因果链是如何搭建的
特朗普对奥巴马和拜登的清算,有一条精心搭建的因果链。这条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今天伊朗局势的困局,到底是谁造成的?
首先,在国内政治上把奥巴马定位为“祸源”。在特朗普的描述里,奥巴马2015年签署的《伊核全面协议》是一笔让美国“当冤大头”的交易。
对奥巴马的指控集中在两点,一是协议没有限制伊朗的弹道导弹计划和中东代理人战争,相当于用核约束换取了伊朗的区域扩张自由。二是作为协议履约安排,奥巴马政府在2016年向伊朗转移了13亿美元现金,在特朗普的表述里,这笔钱直接等同于“资助恐怖主义”。
这两项指控能否取得成效,取决于它们在政治上是否可传播。“奥巴马给伊朗送钱”这个句式,远比“分阶段解除制裁是履约安排”这种表述更容易进入公众认知。
特朗普随后把拜登的政策定义为“延续错误”。拜登2021年上台后试图修复伊核协议,将此作为中东外交的核心目标之一。一旦拜登被卡在奥巴马的政策延长线上,两人就构成了一个跨越两届政府的“错误路线共同体”。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特朗普在攻击奥巴马之后,总要补一句“拜登更糟”,拜登的“更糟”正好用来证明,奥巴马路线在换了一个执行者之后仍然失败。
第三步,把“叛国”罪名套入两位总统。这是整条链上最关键的一环。特朗普转发的帖文直指奥巴马指示情报界伪造情报,指派CIA锁定特朗普团队成员,甚至安插“蜜罐”特工渗透竞选团队。这套指控在事实上是否成立,目前没有任何法庭裁决,但这恰恰不是重点。重点是,一旦“叛国”这个词被植入公众讨论,它就成为了一个具有高度动员力的政治标签。
叛国这个标签,在法律层面,它为司法部的调查提供了正当性背书。如果情报机构确实“伪造情报”用以构陷总统候选人,这确实涉及联邦重罪。在舆论层面,它把复杂的政治分歧简化为爱国者和叛国者的二元对立,任何对调查的质疑都可以被转化为你在为叛徒辩护。
伊朗今天的核困局是因为奥巴马签了出卖协议,拜登试图复活这个错误,而奥巴马在签协议的同时还在伪造情报、策划政变。这个链条的每一步都在告诉美国选民,对他们进行清算,不仅合理,而且必要,这是在对美国的政策路线进行拨乱反正。
美国新任的司法部长
清算的制度成本有多大
首先,将司法工具化。司法部代理部长布兰奇上任后最先做的几件事之一,就是废除拜登时期限制检察官调取记者信息的政策,随后美国检察官向多家媒体和通讯运营商密集签发传票。
与此同时,司法部启动大陪审团调查,传唤奥巴马时期的FBI局长科米等多名前高级情报官员。调查范围直接覆盖了对特朗普通俄门的发起过程,这已经是对上一轮政治调查的反向调查。用同样的司法机器,反过来对准上一次启动它的人。
特朗普在推动FISA 702监控条款延期的同时,组建了一支“选举诚信军”,声称要防止民主党在中期选举中“压制”共和党选票。一个曾经被监听的总统,现在掌握了合法监控的授权,并且正在将这套工具导向选举政治领域。曾经针对特朗普竞选团队的监控手段,正被转化为监控政治对手的制度武器。
cia的泄密事件
最后,特朗普在舆论场上对民主党展开了系统性的施压。特朗普将一摞关于美军搜救行动的报道甩给布兰奇,上头贴着“叛国”标签,要求查出消息来源。报道本身涉及的问题是美军飞行员是否因情报泄露而陷入危险,这显然值得调查,但调查真正的目的是针对“谁在让政府难堪”。
这三层手段加在一起,最直接的后果是总统豁免权这一不成文规范的瓦解。美国政治传统中有过激烈的党派斗争,但在过去相当长时间里,退休的总统不受继任者政治清算是一条默认的底线。
你放过我的人,我放过你的人,政权更替不至于变成冤冤相报。特朗普向奥巴马发出的“监禁”威胁,正在击穿这道护栏。一旦有一次成功突破,未来的每一任总统可能都会面对来自下一任的清算威胁,司法部将从政策执行机构变成政权之间互相报复的战场。
更深层的腐蚀是对国家安全概念的滥用。情报监控本应是防御外敌的工具,但当它被用来锁定国内政治对手,如果“蜜罐”指控可以不经法庭检验就直接进入公共舆论,国家安全也就从保护国家的概念变成了保护特定政治人物的概念。这种转化一旦完成,无论谁坐在总统办公室里,都会发现手里多了一件前人留下的武器。
国内清算越是激烈,对外政策的回旋余地就越小。清算的核心叙事是“奥巴马签了卖国协议导致伊朗坐大”,那么特朗普就不能在谈判中对伊朗有任何让步。任何让步都会立刻被拿来与奥巴马的“投降”做对比。
特朗普接受媒体采访谈到媒体泄密
这场斗争可能没有赢家
从表面看,特朗普通过清算巩固了本党基本盘的忠诚。对共和党选民而言,“奥巴马叛国”的政治概念既解释了伊朗困局,也解释了第一任期的种种挫折,更提供了一个可以持续动员的敌人。这种动员能力直接指向中期选举,选举结果则决定着特朗普后半个任期的施政空间。
但是,共和党建制派在这场清算中的位置十分微妙。一方面,他们需要特朗普的动员能力来保住国会多数。另一方面,他们正在启动“重新校准”的策略,即在竞选活动中刻意淡化特朗普的出场比重,担心他成为选举的负资产。特朗普越是用高强度的清算叙事把自己放在政治舞台中央,他和本党建制派之间的分歧就越大。
更值得关注的是当前美国情报系统与总统关系的重建。FISA 702监控条款的延期,需要特朗普与CIA局长、FBI局长的共同推动。曾经被这些机构调查的人,现在成了它们的最高主管和授权者。
特朗普需要情报机构来清算“深层政府”,而情报机构则需要总统来延续自己的法律授权。他们对彼此的需要是真实的,对彼此的警惕同样是真实的。这种“需要但不信任”的关系,决定了清算行动在推进时会有选择。
最大的赢家,或许是那些从这一整套混乱中学会如何使用制度武器的人。特朗普正在向所有后来者展示一套操作手册,当选总统后,如何用司法部调查前任,如何用情报机构监控对手,如何用“叛国”标签消解媒体的中立性,如何把对外政策的失败转化为对内清算的燃料。
美国政治中输得起的传统,正在被替换为“赢了就往死里清算”,而所有人都知道,权力总有轮替的一天。
特朗普现在清算奥巴马和拜登,很可能是美国政治制度的转折点。总统职位的权力被开发出向前任算账的新用法,这个用法显然不会因为这次算账结束而消失。它会留在总统权力的工具箱里,等待下一个使用者。#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 | 杨谦宇 高校区域国别学专业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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