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这个月的钱怎么还没到账?”
高建峰坐在餐桌对面,手指敲着桌子,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沈玉兰端着刚炒好的菜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手抖了抖。
盘边有点烫,但她没松手。
“什么钱?”她把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就您那退休金啊。”高建峰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不是说好了,每个月十五号准时转过来吗?今天都十七了。”
沈玉兰站在原地,围裙的带子松了,她慢慢系紧。
“我……我这个月想自己管。”
她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高建峰脸上的笑收了收,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自己管?”他咽下去,又喝了口水,“妈,您这都五十八了,管钱多累啊。我和雨欣帮您管着,不是省心吗?”
周雨欣从卧室走出来,头发还有点乱。
她刚下夜班,眼睛底下挂着黑圈。
“怎么了?”她问,声音带着倦意。
“没事儿。”高建峰朝她笑,“跟妈聊点家常。”
沈玉兰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
“雨欣,妈那退休金的卡……”
“卡在我这儿呢,妈你别管了。”周雨欣打断她,走到餐桌边坐下,端起碗就开始扒饭,“建峰理财有一套,让他管着,年底还能多出点利息。”
沈玉兰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围裙边。
那卡里每个月打进五千二百块。
是她工作了三十五年,从纺织厂退休后全部的收入。
去年,高建峰说现在骗子多,老年人容易上当。
他说他认识银行的人,能帮忙做理财,收益高。
他说妈你就安心享福,钱的事儿交给我。
沈玉兰当时点了头。
她想着,女婿也是一片好心。
“可是……”沈玉兰声音更低了,“我这个月想取两千,老家有个亲戚办事,要随礼。”
高建峰放下筷子。
“妈,什么亲戚啊,随礼要两千?”他身子往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响声,“您那些亲戚,这么多年也没见帮过咱们什么。要我说,这种人情往来,能省就省了。”
周雨欣抬起头,看了丈夫一眼,又看了看母亲。
“妈,建峰说得对。咱们家现在也不宽裕,房贷车贷压力大,能省点是点。”
沈玉兰没说话。
她转身回了厨房,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她洗着手,一遍又一遍。
指甲缝里还有刚才切葱留下的味道。
“妈,吃饭了。”周雨欣在餐厅喊。
“你们先吃,我再炒个汤。”
沈玉兰说,声音闷闷的。
她不想出去。
不想坐在那张桌子前,看着高建峰敲着手机屏幕的样子。
不想看女儿疲惫又顺从的脸。
那五千二百块钱,从去年十月开始,就再没经过她的手。
每个月十五号,高建峰会告诉她:“妈,钱到账了,我给您转余额宝了,利息高。”
然后他会给她看手机,屏幕上那些数字她看不太懂。
但确实,数字每个月会多一点点。
几十块,最多一百出头。
沈玉兰没多想。
她觉得,女婿是在帮她。
直到上周,她回老家,想取点钱给多年不见的老姐妹买点东西。
去银行一查,才发现卡里余额只有三百多。
柜员说,这张卡每个月十五号进账五千二,但当天或者第二天就会被转走。
有时候是微信,有时候是支付宝。
有时候是直接转账到一个叫“高峰”的账户。
高峰是高建峰弟弟的名字。
沈玉兰站在银行柜台前,手脚冰凉。
她问柜员,能查到转到哪儿去了吗。
柜员摇头,说只能看到这些。
沈玉兰没敢多问。
她揣着那三百块钱,在县城街头走了很久。
最后什么也没买,坐最晚一班车回了市里。
“妈,汤要糊了。”
高建峰的声音从餐厅传来,带着点不耐烦。
沈玉兰回过神,赶紧关了火。
汤其实还没开,但她没心情再等。
她端着汤盆走出去,放在桌子中间。
高建峰已经吃完了,正在看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盈盈的。
“妈,下个月开始,您那钱可能得晚几天到。”他头也不抬地说。
“为什么?”沈玉兰问。
“我那个理财项目调整,提现要等三天。”高建峰说得轻描淡写,“就三天,不影响您用钱吧?”
沈玉兰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建峰,我想了想,那卡……还是我自己管吧。”
餐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周雨欣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
高建峰终于把手机放下了。
他看向沈玉兰,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您这是不信我?”
“不是不信……”沈玉兰手指在桌下绞着,“我就是觉得,老麻烦你,不太好。”
“麻烦什么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高建峰笑了,这次笑得更假,“再说了,您现在要卡,我也给不了您。”
“为什么?”
“卡在我公司呢。”高建峰说,“最近在办个业务,得用卡做流水证明,得押在那儿一个月。”
沈玉兰看着他,说不出话。
她知道他在撒谎。
可她不知道怎么拆穿。
“妈,就一个月,完了我就还您。”高建峰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您呀,就安心在家,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钱的事儿,有我们呢。”
他的手很重,拍在沈玉兰肩上,像压了块石头。
“我去公司了,晚上有个应酬,不回来吃饭。”
高建峰拿起包,走到门口换鞋。
周雨欣追过去,小声说了什么。
沈玉兰听见高建峰笑了声,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妈,你别多想。”周雨欣走回来,开始收拾碗筷,“建峰也是为了你好。现在外面诈骗那么多,你拿着卡,万一被骗了怎么办?”
沈玉兰没吭声。
她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
擦得很用力,桌面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妈,你轻点,这桌子实木的,别擦坏了。”周雨欣说。
沈玉兰停下动作。
她看着女儿,这个她从小疼到大的女儿。
“雨欣,妈那钱……”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周雨欣不耐烦地打断她,“不就说了一个月吗?一个月后卡就还你了。妈,你怎么这么不信任人呢?”
沈玉兰不说话了。
她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
碗有点多,她一个一个地洗。
洗到第三个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
混进洗碗水里,看不见了。
下午三点,沈玉兰去了趟银行。
她没找之前的柜员,换了个窗口。
“我想查一下这张卡的流水。”她把卡递进去。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
“阿姨,这张卡是副卡。”姑娘抬起头说。
“副卡?”
“对,主卡持卡人不是您。”姑娘看着屏幕,“主卡人叫高建峰,是您什么人?”
沈玉兰觉得耳朵里嗡嗡的。
“那……那这张卡,能取钱吗?”
“可以取,但额度有限制,每天最多取两千。”姑娘说,“而且,主卡人可以随时设置限额,甚至停掉这张卡。”
沈玉兰扶着柜台,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阿姨,您没事吧?”姑娘探出身子问。
“没事。”沈玉兰摇头,“我……我想取两千。”
“好的,您稍等。”
机器嗡嗡地响,吐出二十张粉色的钞票。
沈玉兰接过钱,一张一张地数。
数到第十张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阿姨,您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会儿?”姑娘关切地问。
“不用,谢谢。”
沈玉兰把钱塞进包里,转身走出银行。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
她走到公交站,坐在长椅上,看着车来车往。
包里的两千块钱,像块烙铁,烫着她的腿。
她拿出手机,想给女儿打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最后还是锁了屏。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
车上人不多,她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后退,像她这大半辈子。
年轻时在纺织厂,三班倒,手指被纱线磨出厚茧。
后来厂子倒了,她到处打零工,给人做饭,看店,什么活都干。
好不容易熬到退休,每个月有了这五千二。
她想着,终于能松口气了。
可没想到。
车到站了,沈玉兰下车,慢慢走回小区。
刚到楼下,就看见高建峰的车停在单元门口。
他今天回来得真早。
沈玉兰心里一紧,低头想绕过去。
“妈。”
高建峰从车里出来,叫住了她。
他脸上带着笑,可那笑让沈玉兰心里发毛。
“去哪儿了?”他问,眼睛盯着她的包。
“去……去菜市场了。”沈玉兰说。
“哦,买菜啊。”高建峰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的包,“买了什么,我看看。”
“没什么,就一点青菜……”
话没说完,高建峰已经拉开了包的拉链。
那叠粉色的钞票,露了出来。
高建峰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了。
“妈,这是什么?”
高建峰从包里抽出那叠钱,在手里掂了掂。
阳光照在钞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沈玉兰觉得喉咙发干,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不是说去菜市场吗?”高建峰看着她,眼神很冷,“菜市场的菜,什么时候这么贵了?”
旁边有邻居路过,往这边看了一眼。
沈玉兰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角。
“我……我就是取点钱,有用。”
“有什么用?”高建峰追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我不是跟您说了吗,钱的事我来管。您这样随便取钱,万一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雨欣交代?”
沈玉兰抬起头,看着女婿。
“建峰,那是我的钱。”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高建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冷的笑。
“您的钱?”他重复了一遍,把钱塞回包里,拉链拉上,“妈,您是不是忘了,您现在住的是谁家?”
沈玉兰身体晃了晃。
“这房子,是我和雨欣买的。”高建峰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房贷每个月八千六,车贷三千二,还有物业费水电煤气,哪一样不要钱?您那五千二,够干什么的?”
“可那是我……”
“您要说那是您的退休金,对吧?”高建峰打断她,“是,是您的退休金。可您住在这儿,吃在这儿,用在这儿,难道不该出点生活费?”
沈玉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妈,我不是跟您算账。”高建峰语气软了些,但眼神还是冷的,“我就是想告诉您,这个家,是雨欣和我在撑着。您那点钱,我们真看不上。帮您管着,是怕您被人骗了。您要非觉得我们图您那点钱,那我也没办法。”
他说完,把包塞回沈玉兰手里。
转身要上车,又停住。
“对了妈,下个月开始,房贷您来还吧。”
沈玉兰猛地抬起头。
“什么?”
“我说,房贷您来还。”高建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从车窗里看着她,“反正您也不信我,觉得我图您的钱。那干脆,您自己来还房贷,剩下的钱您自己拿着,这样您总放心了吧?”
车子发动了,尾气喷了沈玉兰一脸。
她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走,消失在小区门口。
手里的包突然变得很重。
重得她几乎提不动。
“玉兰?”
有人叫她。
沈玉兰转过头,看见邻居赵大姐提着菜篮子走过来。
“没事吧?”赵大姐看着她苍白的脸,“我刚才看见你女婿跟你说话,脸色不太好啊。”
“没事。”沈玉兰挤出一个笑,“聊点家常。”
“家常?”赵大姐撇撇嘴,“我可听见了,什么房贷不房贷的。玉兰,不是我说,你这女婿,有点过分了。”
沈玉兰没接话。
“要我说,你就该硬气点。”赵大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那退休金,自己拿着,想怎么花怎么花。住女儿家怎么了?帮着做家务带孩子,抵不了房租?”
“赵姐,别说了。”沈玉兰摇摇头,“我回去了。”
“哎,你等等。”赵大姐拉住她,“我告诉你个事儿,你可别跟别人说。”
沈玉兰看着她。
“我那天在商场,看见你女婿了。”赵大姐神秘兮兮地说,“跟个年轻女的,手挽手,在珠宝柜台挑项链呢。我远远看着,那项链,少说也得万把块。”
沈玉兰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
“你看错了吧?”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飘。
“我眼神好着呢,怎么可能看错。”赵大姐笃定地说,“就是你女婿,高建峰。那女的我也认识,是我们楼上小刘的妹妹,才二十出头,打扮得妖里妖气的。”
沈玉兰拎着包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话你可别到处说。”赵大姐拍拍她的肩,“我就是提醒你,留个心眼。男人啊,有钱就变坏。”
说完,赵大姐提着菜篮子走了。
沈玉兰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西斜,影子拉得老长。
她才慢慢挪动脚步,往单元门走。
电梯坏了,她走楼梯。
一层,两层,三层。
她家在五楼。
走到四楼半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
不是累。
是心里堵得慌。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沈玉兰掏出来,是女儿打来的。
“妈,你在哪儿呢?”周雨欣的声音带着哭腔。
“在楼下,怎么了?”
“你快回来,出事了!”
沈玉兰心里一紧,赶紧往上跑。
家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就看见周雨欣坐在沙发上哭。
“怎么了这是?”沈玉兰快步走过去。
“建峰……建峰说,下个月房贷不还了。”周雨欣抬起头,眼睛红肿,“他说让你还。妈,咱们家哪来那么多钱啊?一个月八千六,咱们俩工资加起来才多少……”
沈玉兰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慢慢说。”
“他说你要是不同意,就……就搬出去住。”周雨欣哭得更凶了,“妈,我能让你搬出去吗?可我也没办法啊,建峰他……”
“他怎么了?”
“他说这房子是他买的,他有权利决定谁住谁不住。”周雨欣抹了把眼泪,“妈,你就服个软,行不行?把那卡给他,让他管着,咱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沈玉兰拍着她背的手,停住了。
“雨欣,那是妈的钱。”
“我知道是你的钱!”周雨欣突然拔高声音,“可现在是钱重要,还是这个家重要?妈,我不想离婚,你明白吗?”
沈玉兰看着女儿,看着这张哭花了的脸。
突然觉得,很陌生。
“他拿我的钱,去给别的女人买项链。”沈玉兰说,声音很平静。
周雨欣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你说什么?”
“赵大姐看见了,在商场,他跟一个年轻女的,买项链。”沈玉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一万多块的项链。”
周雨欣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不可能。”她摇头,“建峰不是那种人。”
“赵大姐亲眼看见的。”
“赵大姐看错了!”周雨欣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妈,你怎么能信外人的话,不信自己女婿?建峰他天天在外面跑业务,应酬多,有时候是得跟女客户打交道。但这不代表他就……”
“雨欣。”沈玉兰打断她,也站起来,从包里掏出那叠钱,放在茶几上,“这是妈今天取的两千。你收好,贴补家用。”
周雨欣看着那叠钱,又看看母亲。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玉兰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房贷,我来还。但从下个月开始,我的退休金,我自己管。”
“妈!”
周雨欣在她身后喊。
沈玉兰没回头,进了房间,关上门。
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门外,女儿在哭。
门内,她在哭。
只是没有声音。
晚饭谁也没吃。
高建峰很晚才回来,带着一身酒气。
沈玉兰听见开门声,听见女儿迎上去的声音,听见高建峰大声说话的声音。
然后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不过了!这日子不过了!”
高建峰在吼。
沈玉兰拉开房门,看见客厅地上碎了个花瓶。
那是她去年在夜市买的,二十块钱。
女儿蹲在地上捡碎片,肩膀一抽一抽的。
“建峰,你小声点,邻居都听见了。”周雨欣带着哭腔说。
“听见怎么了?我丢人丢得还少吗?”高建峰指着沈玉兰的房门,“你妈今天在楼下,当着赵大姐的面,说我图她的钱!我高建峰是缺那五千块钱的人吗?”
沈玉兰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我没说过那话。”她说。
高建峰转过头,眼睛通红。
“那您取两千块钱干什么?不是防着我是什么?”
“我有用。”
“什么用?”高建峰逼近一步,酒气扑面而来,“您倒是说说,什么用要两千块钱?还非得偷偷摸摸去取?”
沈玉兰看着他的眼睛,突然就不想解释了。
“我的钱,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您的钱?”高建峰笑了,笑得很大声,“行,您的钱。那从今天开始,这个家,您一分钱也别想让我出!”
他指着周雨欣:“你,明天就去跟你妈说,要么把卡交出来,要么搬出去!”
“建峰……”周雨欣站起来,想去拉他。
高建峰甩开她的手,指着沈玉兰。
“我告诉您,沈玉兰,这房子是我买的,房贷是我还的。您要真有骨气,就搬出去,别住我的吃我的,还在这儿给我摆脸色!”
沈玉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看着女儿,女儿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看着女婿,女婿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好。”沈玉兰听见自己说,“我搬。”
周雨欣猛地抬起头。
“妈!你说什么呢!”
“我搬出去。”沈玉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明天就搬。”
“妈!”周雨欣冲过来,拉住她的手,“你别听他胡说,他喝多了!”
“我没喝多!”高建峰吼,“让她搬!我看她能搬哪儿去!一个月五千二,租个房子都不够!”
沈玉兰抽出被女儿拉住的手。
“我睡桥洞,也不用你管。”
她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反锁。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是高建峰的冷笑,和女儿压抑的哭声。
沈玉兰坐在床上,看着这个住了三年的房间。
很小,放张床,一个衣柜,就没什么地方了。
墙皮有点脱落,她用挂历遮住了。
窗帘是她从老家带来的,洗得发白。
她在这里住了三年。
给女儿女婿做饭,洗衣,打扫卫生。
每个月,高建峰会给她一千块钱,说是买菜钱。
其实不够,她自己得贴几百。
但她从来没说过。
她觉得,一家人,不该算那么清。
现在看来,是她想错了。
沈玉兰站起来,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双鞋,一些零碎。
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箱子。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送女儿去上大学。
也是这样一个箱子,她给女儿装得满满的。
女儿说,妈,太多了,我拿不动。
她说,没事,妈送你到车站。
后来女儿工作了,结婚了,搬进这个房子。
她说,妈,你来跟我们一起住吧。
沈玉兰当时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来了。
她想着,能帮女儿一点是一点。
能看着女儿,心里踏实。
现在想来,是她错了。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人,只能看着背影。
门外传来敲门声。
“妈,你开开门。”是周雨欣的声音,带着哭腔。
沈玉兰没动。
“妈,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周雨欣在门外哭,“你开开门,咱们好好说,行吗?”
沈玉兰还是没动。
“妈,建峰他答应我了,不让你搬走。”周雨欣的声音越来越急,“你开开门,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沈玉兰站起来,走到门边。
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打开了。
周雨欣站在门外,眼睛肿得像核桃。
“妈……”她扑进来,抱住沈玉兰,“你别走,我求你了。”
沈玉兰站着,没回抱她。
“雨欣,妈想好了。”她说,声音很轻,“妈搬出去,对谁都好。”
“不好!”周雨欣抬起头,眼泪不停地流,“妈,你要是走了,这个家就散了。建峰他只是一时生气,他不是真的想让你走。”
“他是真的。”沈玉兰说,推开女儿,走到床边坐下,“雨欣,你也看见了,他今天的样子。”
“他喝了酒……”
“酒后吐真言。”沈玉兰打断她,“他心里,早就嫌我碍眼了。”
周雨欣站在那儿,哭得说不出话。
沈玉兰看着她,心里像刀割一样。
但她知道,有些话,必须说。
“雨欣,妈问你一句。”沈玉兰看着女儿,“如果妈和他,你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周雨欣愣住了。
“妈,你这是什么话……”
“回答我。”
周雨欣看着母亲,看着母亲脸上从未有过的认真。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不停地流。
沈玉兰等了一会儿,笑了。
苦笑。
“行了,妈知道了。”
她站起来,拉着行李箱,往门口走。
“妈!”周雨欣拉住箱子,“你别走,我求你了。我选你,我选你还不行吗?”
沈玉兰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女儿。
“真的?”
“真的!”周雨欣用力点头,“你是我妈,我当然选你!”
沈玉兰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了行李箱。
“好,妈不走。”她说,“但妈有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沈玉兰深吸一口气。
“我的退休金,我自己管。房贷,我来还。但从此以后,家里开销,我一分不出。你们的生活,你们自己负责。”
周雨欣愣住了。
“妈,这……”
“答应,我就留下。不答应,我现在就走。”
周雨欣看着母亲,看着母亲眼里的坚决。
最后,她点了头。
“我答应。”
沈玉兰笑了,摸了摸女儿的头。
“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周雨欣走了,一步三回头。
沈玉兰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坐在地上。
她没有开灯。
黑暗中,她看着那个行李箱,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把箱子放回衣柜里。
衣服一件件挂回去。
鞋放回鞋架。
零碎归位。
这个房间,又恢复了原样。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她要为自己活了。
五千二百块,还八千六的房贷。
还差三千四。
她得想办法,挣出来。
沈玉兰坐在床上,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翻到一个名字:刘玉琴。
她的老同学,最好的朋友。
电话拨出去,响了很久,才接通。
“玉兰?”刘玉琴的声音带着睡意,“这么晚了,什么事?”
“玉琴。”沈玉兰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我想找个工作,你能帮我问问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出什么事了?”
“没事。”沈玉兰说,“就是想挣点钱。”
刘玉琴又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早上,老地方见。”
电话挂了。
沈玉兰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
窗外有车灯扫过,照亮房间一角。
又暗下去。
她躺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今天的事。
高建峰的脸,女儿的脸,那叠粉色的钞票,碎掉的花瓶。
最后停在一个画面上。
是她自己,站在银行柜台前,听柜员说“这张卡是副卡”。
主卡人是高建峰。
沈玉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她想,她得去趟银行。
把这张卡的事,搞清楚。
天刚亮,沈玉兰就出了门。
她没做早饭,也没叫女儿女婿。
轻轻带上门,下楼,走出小区。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
沙沙的声音,像雨。
沈玉兰走到公交站,等了十分钟,车来了。
车上人很少,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城市还没完全醒来,楼宇的轮廓在晨雾里有些模糊。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早的清晨。
她骑车送女儿上学,女儿坐在后座,搂着她的腰。
那时候女儿还小,手小小的,软软的。
现在,女儿的手应该也大了,硬了。
能推开她了。
沈玉兰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车到站了,她下了车,走进一家早点铺。
铺子很小,只有四张桌子。
刘玉琴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桌旁,朝她招手。
“这儿。”
沈玉兰走过去,坐下。
刘玉琴推过来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先吃。”
沈玉兰拿起油条,咬了一口。
很脆,很香。
但她没什么胃口。
“说吧,到底怎么了?”刘玉琴看着她,眼神很锐利。
沈玉兰放下油条,把昨天的事,慢慢说了一遍。
从去银行取钱,到高建峰在楼下堵她。
从女儿哭求,到那句“我选你”。
最后说到那张副卡。
刘玉琴一直没插话,安静地听着。
等沈玉兰说完,她才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所以,你现在想找工作,补上那三千四的缺口?”
沈玉兰点头。
“还想查清楚,那张卡到底怎么回事?”
沈玉兰又点头。
刘玉琴放下碗,叹了口气。
“玉兰,你今年五十八了。”
“我知道。”
“这个年纪,找工作很难。”
“我知道。”
“清洁工,洗碗工,可能都嫌你老。”
“我知道。”
刘玉琴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知道,你还想干?”
“想。”沈玉兰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刘玉琴又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一支笔。
“我认识几个人,开餐馆的,开超市的。我给你问问,但别抱太大希望。”
“谢谢。”沈玉兰说。
“至于那张卡……”刘玉琴顿了顿,“你想怎么查?”
“我想去银行,问清楚副卡和主卡的关系。”沈玉兰说,“我想知道,他到底用我的钱,干了什么。”
刘玉琴点头。
“行,我陪你去。”
吃完早饭,两人坐车去了银行。
还是昨天那个银行,但换了个窗口。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很和善。
“阿姨,您要办什么业务?”
“我想查一下这张卡的流水。”沈玉兰把卡递进去,“所有的流水,能打多详细就打多详细。”
工作人员接过卡,刷了一下,看着屏幕,表情有点微妙。
“阿姨,这张卡是副卡。”
“我知道。”沈玉兰说,“我想知道,主卡是谁,这张副卡是什么时候办的,每个月钱都转到哪儿去了。”
工作人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边的刘玉琴。
“阿姨,这个涉及主卡人隐私,我们不能……”
“我是持卡人。”沈玉兰打断他,“我有权利知道我的钱去哪儿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
“那您稍等,我请示一下领导。”
他站起来,走进里面的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和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一起出来了。
西装男看了看沈玉兰,又看了看刘玉琴。
“阿姨,是这样,按照规定,副卡的流水我们可以打,但主卡的信息,我们不能透露。”
“为什么?”沈玉兰问。
“这是规定,为了保护主卡人的隐私。”西装男解释。
“那我的隐私呢?”沈玉兰看着他,“我的钱,每个月从我账上转走,我不能知道转给谁了?”
西装男被问住了。
“阿姨,您别激动。这样,我给您打个流水,您先看看。至于主卡信息,您得和主卡人协商。”
沈玉兰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刘玉琴开口了。
“同志,我们不是来找事的。这位阿姨的退休金卡,被她女婿办了副卡,钱都被转走了。我们现在就想知道,钱去哪儿了。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西装男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给您打个流水,但只能打到昨天。主卡信息,我真的不能给。”
“可以。”沈玉兰说。
工作人员开始操作机器,打印机嗡嗡地响。
一张长长的纸条,慢慢吐出来。
沈玉兰接过纸条,手有点抖。
从去年十月开始,每个月十五号,五千二百块钱准时到账。
然后,在当天或者第二天,就会被转走。
有时候是微信转账,名字是“峰”。
有时候是支付宝,名字是“高先生”。
有时候是直接转账,账户名是“高峰”。
金额不等,有时候是五千,有时候是四千,有时候是三千。
但每个月,这张卡里的余额,都不会超过一千。
最近三个月,更是只有几十块。
沈玉兰看着那些数字,觉得眼前发黑。
“阿姨,您没事吧?”刘玉琴扶住她。
沈玉兰摇摇头,指着纸条上的一行。
“这个高峰,是谁?”
工作人员看了看。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可能是您女婿的亲戚?”
沈玉兰想起高建峰那个弟弟。
高峰,高建峰。
她记得,高建峰说过,他弟弟在老家做点小生意,经常找他借钱。
原来,借的是她的钱。
“能查到这些钱的具体用途吗?”刘玉琴问。
工作人员摇头。
“只能看到转到哪个账户,具体用途查不到。”
沈玉兰不说话了,把纸条折好,放进包里。
“谢谢。”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
刘玉琴跟上去,扶着她。
走出银行,阳光刺眼。
沈玉兰站在台阶上,深吸了几口气。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刘玉琴问。
“去找他。”沈玉兰说。
“找谁?你女婿?”
“嗯。”
“找他有什么用?他会承认吗?”
“他不承认,我就报警。”
刘玉琴看着沈玉兰,突然笑了。
“玉兰,你变了。”
沈玉兰也笑了,苦笑。
“不变,就得死。”
两人坐车回到沈玉兰家楼下。
正好看见高建峰从单元门出来,一边走一边打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晚上就转给你。急什么,我还能少了你的?”
他声音很大,带着不耐烦。
看见沈玉兰和刘玉琴,他愣了一下,挂了电话。
“妈,这么早去哪儿了?”他脸上堆起笑,但那笑很假。
“去银行了。”沈玉兰说。
高建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去银行干什么?”
“查账。”沈玉兰看着他,“查我的退休金,去哪儿了。”
高建峰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妈,您这是不信我?”
“我信你。”沈玉兰说,“所以我去查了,想看看你是怎么帮我理财的。”
她把那张流水单拿出来,展开,递到高建峰面前。
“你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些转账,是怎么回事吗?”
高建峰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妈,这都是正常的理财操作。”他把单子折起来,想塞进口袋。
沈玉兰按住他的手。
“这张单子,是我的。”
高建峰看着她,眼神变得很冷。
“妈,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从今天开始,我的退休金,我自己管。”沈玉兰一字一顿地说,“你把主卡注销,副卡给我。每个月该还的房贷,我会还。剩下的,我自己处理。”
高建峰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笑了。
是那种很冷的笑。
“行,您要自己管,就自己管。”他把单子扔回给沈玉兰,“但房贷八千六,您那五千二,不够。”
“剩下的,我会挣。”
“您挣?”高建峰上下打量她,“您拿什么挣?去扫地?去洗碗?妈,不是我看不起您,您这年纪,出去找工作,谁要啊?”
沈玉兰没说话。
刘玉琴开口了。
“小高,话不能这么说。玉兰有手有脚,怎么就不能挣钱了?”
高建峰这才正眼看刘玉琴。
“刘阿姨,这是我们家的事,您还是别掺和了。”
“玉兰的事,就是我的事。”刘玉琴上前一步,挡在沈玉兰前面,“我告诉你,小高,做人要讲良心。玉兰是你丈母娘,不是你的提款机。”
“提款机?”高建峰笑了,“刘阿姨,您这话说得可真难听。我帮妈管钱,是怕她被人骗了。您要这么说,那我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了。”
他转头看向沈玉兰。
“妈,既然您决定了,那我尊重您。主卡我会注销,副卡您拿着。但从下个月开始,房贷您还,家里的开销,您也别想让我们出一分。”
“高建峰!”刘玉琴怒了,“你这是什么话?玉兰住这儿,帮着做家务带孩子,难道不该……”
“该什么?”高建峰打断她,“刘阿姨,这是我家,我家的事,轮不到您插嘴。”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沈玉兰。
“对了妈,忘了告诉您。您那张副卡,我昨天就停了。您要取钱,得等我注销主卡,重新办。至于什么时候办,看我心情。”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沈玉兰站在原地,手攥得紧紧的。
指甲掐进肉里,却不觉得疼。
“玉兰,你没事吧?”刘玉琴担心地看着她。
沈玉兰摇摇头。
“我没事。”
“这个高建峰,太不是东西了!”刘玉琴气得脸色发白,“我早就跟你说,这人靠不住,你还不信!”
沈玉兰没说话,慢慢走上楼。
回到家,周雨欣已经去上班了。
桌上留了张纸条。
“妈,我去上班了,饭在锅里,你自己热热吃。晚上我早点回来,咱们好好谈谈。”
沈玉兰拿起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撕了,扔进垃圾桶。
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怎么继续压榨她?
谈怎么让她心甘情愿地当牛做马?
沈玉兰走进厨房,掀开锅盖。
里面是粥,已经凉了。
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旁,慢慢喝。
粥很稀,米粒很少。
她想起女儿小时候,她给女儿熬粥,总是熬得浓浓的,香香的。
女儿说,妈熬的粥,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现在,女儿给她熬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沈玉兰放下碗,再也喝不下去。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屋子。
擦桌子,拖地,洗衣服。
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给刘玉琴打电话。
“玉琴,工作的事,有消息吗?”
“我问了几家,都不行。”刘玉琴的声音很沮丧,“都说年纪大了,干不动。玉兰,要不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沈玉兰沉默了。
她能想什么办法?
五十八岁,没技术,没体力。
除了扫地洗碗,她还能干什么?
“对了,我有个侄子在律所工作。”刘玉琴突然说,“要不,我帮你问问他,看看你这种情况,能不能走法律途径?”
法律途径?
沈玉兰心里一动。
“会不会很麻烦?”
“麻烦也得试。”刘玉琴说,“总不能让他这么欺负你。”
“好,你帮我问问。”
挂了电话,沈玉兰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沈玉兰接起来。
“喂?”
“是沈玉兰女士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xx银行的客户经理,姓王。”对方说,“您女婿高建峰先生,在我们这里办理了一笔贷款,您是担保人。现在贷款逾期了,我们联系不上高先生,只好联系您。”
沈玉兰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贷款?”
“就是您女婿以您的名义,办的一张信用卡,额度五万。”王经理说,“现在已经逾期三个月了,加上利息和滞纳金,一共是五万八千六百元。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来处理一下?”
沈玉兰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我……我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王经理愣了一下,“可是,当初办卡的时候,是您本人签的字啊。”
“我没有签过字。”
“这就奇怪了。”王经理说,“我们这里有您的签名和指纹。沈女士,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来银行一趟,我们核实一下?”
沈玉兰的手开始抖。
“好,我……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冷。
以她的名义办的信用卡。
逾期五万八。
高建峰,你真是好样的。
沈玉兰站起来,走到阳台,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可她却觉得冷。
刺骨的冷。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女儿。
沈玉兰看着屏幕上“雨欣”两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接了起来。
“妈!”周雨欣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快来医院,建峰他妈住院了!”
沈玉兰赶到医院时,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高建峰背对着她,正在和医生说话。
周雨欣蹲在墙角,捂着脸哭。
王秀珍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
“怎么回事?”沈玉兰走过去,低声问女儿。
周雨欣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
“妈……婆婆她突然晕倒了,医生说是……是心脏病,要马上做手术。”
沈玉兰看向病床。
王秀珍的呼吸很平稳,胸口起伏均匀。
完全不像心脏病发作的样子。
“什么手术?”沈玉兰问。
“支架手术。”高建峰转过头,声音很冷,“医生说,要放三个支架,费用大概二十万。”
“二十万?”沈玉兰重复了一遍。
“对,二十万。”高建峰走过来,盯着沈玉兰,“妈,现在您看怎么办?”
沈玉兰看着他,没说话。
“建峰,你别这样……”周雨欣站起来,想去拉丈夫的手。
高建峰甩开她。
“我哪样了?我妈现在躺在里面,等着钱救命,你说我哪样了?”
他的声音很大,引来走廊里其他人侧目。
沈玉兰还是没说话。
她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王秀珍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但沈玉兰看见了。
“妈,您看什么?”高建峰走到她身边,也往里面看。
“看你妈。”沈玉兰说。
“看我妈有什么用?能看出钱来吗?”高建峰的声音里带着嘲讽,“妈,我知道您对我有意见。但现在是人命关天的事,您能不能别计较那些了?”
沈玉兰转过头,看着他。
“我怎么计较了?”
“您心里清楚。”高建峰压低声音,“那五千二百块钱,您想要回去,我给您。但现在是救命的时候,您能不能先把钱拿出来,给我妈做手术?”
沈玉兰笑了。
是那种很淡,很冷的笑。
“建峰,你妈做手术,为什么要我出钱?”
高建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是你妈,不是我妈。”沈玉兰说得很平静,“她的手术费,应该你出,或者你弟弟出,或者你们全家凑。凭什么要我出?”
“凭您现在住在我家!”高建峰几乎是在吼,“凭我养了您三年!”
“你养我?”沈玉兰看着他,一字一顿,“高建峰,这三年,是谁每天给你们做饭?是谁洗衣服打扫卫生?是谁把退休金卡交给你,让你管着?”
“那点钱够干什么的?”高建峰冷笑,“您那点退休金,连房贷都不够!”
“所以你就用我的名字办信用卡?”沈玉兰问。
高建峰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银行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沈玉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通话记录,“说你用我的名义办了张信用卡,逾期五万八。银行让我还钱。”
周雨欣猛地抬起头,看向丈夫。
“建峰,这是真的吗?”
“你听她胡说!”高建峰的脸色变了,但还在强撑,“妈,您不想出钱就算了,何必编这种瞎话?”
“是不是瞎话,去银行一查就知道。”沈玉兰收起手机,“不过我建议你先想好,怎么跟银行解释,那个签名和指纹是哪来的。”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病房里仪器滴滴的声音。
周雨欣看着丈夫,眼神一点点变了。
“建峰,你告诉我,妈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高建峰烦躁地摆手,“现在重要的是我妈的手术!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沈玉兰又笑了,“高建峰,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欺负?”
“妈,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沈玉兰打断他,“你拿我的退休金,给你弟弟做生意。你用我的名字办信用卡,欠了五万八。现在你妈病了,你又想让我出二十万。高建峰,我是你丈母娘,不是你的银行。”
这话说得很重。
高建峰的脸,彻底黑了。
“行,沈玉兰,你狠。”他指着沈玉兰的鼻子,“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这辈子怎么安心!”
说完,他转身走进病房,砰地关上门。
周雨欣站在原地,看看病房的门,又看看母亲。
眼泪又流了下来。
“妈……现在怎么办啊……”
沈玉兰看着女儿,心里一阵刺痛。
但她知道,现在不能心软。
“雨欣,你跟我来。”
她拉着女儿,走到楼梯间。
楼梯间里没有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妈……”周雨欣还在哭。
“别哭了。”沈玉兰给她擦眼泪,“我问你,你婆婆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就是心脏病啊。”周雨欣抽噎着说,“医生说的……”
“哪个医生说的?”沈玉兰问,“主治医生是谁?诊断报告呢?检查单呢?”
周雨欣愣住了。
“我……我没看见……建峰说,医生说得很严重,要马上做手术……”
“他说你就信?”沈玉兰看着女儿,“雨欣,你三十三岁了,不是三岁。你婆婆躺在那儿,脸色比我还好,你就不觉得奇怪?”
周雨欣不哭了,呆呆地看着母亲。
“妈,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沈玉兰打断她,“但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你要出,我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这钱从哪里来。”
“我……我和建峰攒了一点……”
“你们攒了多少?”沈玉兰问,“五万?十万?还是连五万都没有?”
周雨欣低下头,不说话。
沈玉兰心里有数了。
“雨欣,妈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沈玉兰说,“这二十万,我一分都不会出。不是我心狠,是我没钱。我的钱,已经被你丈夫拿走了。至于你,你想出,我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这钱出去了,还能不能回来。”
“妈!”周雨欣抬起头,眼睛又红了,“那是我婆婆啊!是建峰的妈!我要是不出这个钱,建峰会恨我一辈子的!”
“他恨你,你就活不下去了?”沈玉兰看着女儿,“雨欣,你是跟他过日子,不是跟他妈过日子。他要是因为你不给他妈出手术费,就恨你,那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这话说得很重。
周雨欣愣愣地看着母亲,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妈……你变了……”
“我是变了。”沈玉兰说,“我不变,就得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
高建峰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说完了吗?”他问,声音很冷。
沈玉兰没理他,看着女儿。
“雨欣,妈的话,你好好想想。”
说完,她转身要走。
“站住。”高建峰拦住她。
“还有事?”沈玉兰问。
“我妈的手术费,您出还是不出?”高建峰盯着她。
“不出。”
“好。”高建峰点点头,“那从今天起,您也别住我家了。您有骨气,就自己出去租房子住。”
“建峰!”周雨欣叫起来。
“你闭嘴!”高建峰吼她,“你选吧,是要你妈,还是要这个家!”
周雨欣张着嘴,说不出话。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沈玉兰看着女儿,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雨欣,不用选。”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高建峰。
“这是你家的钥匙,还你。我今天就搬走。”
“妈!”周雨欣扑过来,拉住她的手,“你别走!我求你了!”
沈玉兰轻轻推开女儿的手。
“雨欣,妈教过你,做人要有骨气。今天,妈教你另一件事。”
她看着高建峰,一字一顿。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但马要是急了,也会踢人。”
说完,她转身下了楼。
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身后传来女儿的哭声,和高建峰的骂声。
但她没回头。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
沈玉兰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掏出手机,给刘玉琴打电话。
“玉琴,我能去你那儿住几天吗?”
刘玉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出什么事了?”
“没事。”沈玉兰说,“就是,无家可归了。”
刘玉琴在电话那头骂了句什么。
“你在哪儿?我过来接你。”
“不用,我打车过去。”
“少废话,发定位给我。”
半个小时后,刘玉琴的车停在医院门口。
沈玉兰拉开车门,坐进去。
“到底怎么回事?”刘玉琴一边开车一边问。
沈玉兰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刘玉琴听完,气得直拍方向盘。
“这个高建峰,真是个混蛋!还有那个王秀珍,装什么病啊!我看她就是装的!”
“是不是装的,查查就知道了。”沈玉兰说。
“怎么查?”
“你侄子不是在律所工作吗?”沈玉兰看向刘玉琴,“能帮我查查,高建峰公司的财务状况吗?”
刘玉琴愣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沈玉兰看向窗外,“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有多缺钱,缺到要拿我的名义去办信用卡。”
刘玉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问。”
车开到刘玉琴家。
是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但很干净。
刘玉琴给沈玉兰收拾了间客房,又给她倒了杯水。
“你先在这儿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
“谢谢。”沈玉兰接过水杯,握在手里。
“跟我还客气什么。”刘玉琴在她身边坐下,“不过玉兰,你真打算就这么放过高建峰?”
“放过他?”沈玉兰笑了,“玉琴,我看起来,像那么好说话的人吗?”
刘玉琴也笑了。
“不像。”
“所以。”沈玉兰喝了口水,“我要让他,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沈玉兰没闲着。
她去了银行,把那张副卡彻底注销了。
又去查了那张信用卡的详细记录。
记录显示,办卡时间是去年十一月。
签字和指纹,都是她的。
但沈玉兰很确定,她从来没签过那样的字,也没按过指纹。
她让刘玉琴的侄子帮忙,找专业机构做了鉴定。
鉴定结果很快出来了。
签字是模仿的,指纹是伪造的。
拿着鉴定报告,沈玉兰去了高建峰的公司。
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才等到高建峰出来。
他正和一个年轻女人走在一起,两人有说有笑。
沈玉兰认出那个女人,是赵大姐说的,在商场和高建峰买项链的那个。
她走过去,拦住高建峰。
高建峰看见她,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怎么来了?”
“找你。”沈玉兰说,把鉴定报告递给他,“看看这个。”
高建峰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张卡,不是我办的。”沈玉兰说,“我已经报警了。伪造签名和指纹,是违法的。”
“你报警了?”高建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
“对。”沈玉兰看着他,“高建峰,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把信用卡的欠款还清,把我的退休金还给我。第二,咱们法庭上见。”
高建峰盯着她,眼神像要杀人。
旁边的年轻女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建峰,她是谁啊?”
“没你事,你先走。”高建峰甩开她的手。
年轻女人撇撇嘴,转身走了。
“沈玉兰,你非要做得这么绝?”高建峰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问。
“绝的是你。”沈玉兰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我见不到钱,你就等着接法院的传票吧。”
说完,她转身要走。
“等等。”高建峰叫住她。
沈玉兰停住脚步,没回头。
“二十万。”高建峰说,“你给我二十万,我把欠你的钱都还你,咱们两清。”
沈玉兰笑了。
回头看着他。
“高建峰,你觉得我傻吗?”
“我妈真的病了……”
“你妈病没病,你自己心里清楚。”沈玉兰打断他,“还有,别再拿你妈说事。她要是真病得那么重,你怎么还有心情陪别人逛街买项链?”
高建峰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沈玉兰说,“三天,我只等三天。”
她走了,留下高建峰一个人站在原地。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三天后,高建峰没还钱。
沈玉兰也没等法院的传票。
她等来了女儿的电话。
周雨欣在电话里哭得撕心裂肺。
“妈……建峰要跟我离婚……”
沈玉兰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说……他说我跟你是一伙的,说我没良心,说他妈要是死了,就是我害的……”周雨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我该怎么办啊……”
“你想怎么办?”沈玉兰问。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周雨欣哭得更凶了,“妈,你帮帮我,你帮帮我好不好……”
沈玉兰沉默了一会儿。
“雨欣,你听妈说。”
“嗯……”
“高建峰不会跟你离婚的。”沈玉兰说,“他现在欠了一屁股债,离了你,谁帮他还?”
“可是……”
“没有可是。”沈玉兰打断她,“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把你的工资卡拿回来,把你的首饰收好,把你的贵重物品都收起来。别让他再拿走一分钱。”
“妈,他不会的……”
“他不会?”沈玉兰冷笑,“雨欣,他连我的钱都敢拿,你的钱,他会不敢拿?”
周雨欣不说话了。
只有压抑的哭声。
“雨欣,妈知道你难过。”沈玉兰的声音软了下来,“但有些事,你必须面对。高建峰是什么样的人,你现在应该看清楚了。”
“我看清楚了……”周雨欣哭着说,“可是妈,我舍不得……我爱了他十年……”
“爱?”沈玉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笑了,笑得很苦,“雨欣,爱是相互的。他爱你吗?他要是爱你,会这么对你?会这么对我?”
周雨欣不说话了。
“妈给你时间,你好好想想。”沈玉兰说,“但妈只给你三天。三天后,如果你还想跟他过,妈不拦你。但从此以后,你是你,我是我,咱们母女,就当没认识过。”
“妈!”
“我说到做到。”
沈玉兰挂了电话。
手在抖,心也在抖。
但她知道,她不能心软。
一旦心软,就前功尽弃了。
刘玉琴走过来,递给她一杯茶。
“你真要跟她断绝关系?”
“我说说而已。”沈玉兰接过茶杯,握在手里,“但我必须逼她做出选择。”
“她会选你的。”刘玉琴说。
“但愿吧。”
三天后,周雨欣来了。
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拉着一个行李箱。
“妈……我搬出来了。”
沈玉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走过去,抱住了她。
“回来就好。”
周雨欣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沈玉兰拍着她的背,“以后,妈护着你。”
高建峰的电话,是当天晚上打来的。
打给周雨欣。
周雨欣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手在抖。
“接。”沈玉兰说。
周雨欣接起来,按了免提。
“周雨欣,你行啊。”高建峰的声音很冷,“真跟你妈走了?”
“高建峰,我们离婚吧。”周雨欣说,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周雨欣重复了一遍,“房子归你,车子归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我的工资卡,和我的东西。”
“你想得美!”高建峰在电话那头吼,“周雨欣,我告诉你,想离婚,可以。但你得给我二十万,给我妈治病!”
“你妈根本没病。”周雨欣说,“我去医院问过了,你妈就是血压有点高,根本不用做手术。高建峰,你骗我,骗我妈,你还是人吗?”
“你放屁!”高建峰的声音更大了,“周雨欣,你别听你妈胡说八道!她就是不想出钱,才编出这些瞎话!”
“是不是瞎话,你心里清楚。”周雨欣说,“高建峰,我给你三天时间,把离婚协议签了。否则,我就把你用我妈名义办信用卡的事,还有你挪用我妈退休金的事,都告诉你公司。”
“你敢!”
“我敢不敢,你试试看。”
周雨欣挂了电话。
手还在抖,但眼神很坚定。
沈玉兰看着她,笑了。
“好,这才是我女儿。”
第二天,高建峰又打来电话。
这次,语气软了很多。
“雨欣,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没什么好谈的。”周雨欣说,“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了,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雨欣,我知道我错了。”高建峰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我保证,以后一定对你好,对你妈好……”
“晚了。”周雨欣说,“高建峰,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是你自己不要。”
“雨欣,我真的知道错了……”高建峰真的哭了,“你看在我们十年的感情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十年的感情?”周雨欣笑了,笑出了眼泪,“高建峰,你有想过我们的感情吗?你有想过我吗?你拿我妈的钱,用我妈的名字办信用卡的时候,想过我们的感情吗?你陪别的女人逛街买项链的时候,想过我们的感情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哭声。
“高建峰,咱们好聚好散吧。”周雨欣说,“离婚协议,我会寄给你。你签了,咱们两清。你不签,咱们法庭上见。”
说完,她又挂了电话。
这次,没再抖。
沈玉兰递给她一张纸巾。
“擦擦。”
周雨欣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
“妈,我是不是很傻?”
“是有点傻。”沈玉兰说,“但傻人有傻福。”
周雨欣笑了,又哭了。
“妈,以后就咱们俩过。”
“嗯,咱们俩过。”
一个星期后,高建峰签了离婚协议。
房子归他,车子归他,债务也归他。
周雨欣只拿走了自己的衣服和首饰。
搬出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沈玉兰和周雨欣提着行李箱,走出小区。
赵大姐在楼下晒太阳,看见她们,走过来。
“要走了?”
“走了。”沈玉兰说。
“走了好。”赵大姐拍拍她的手,“以后好好的。”
“嗯,好好的。”
走出小区,周雨欣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那个窗户,她住了五年。
“舍不得?”沈玉兰问。
“有点。”周雨欣说,“但更多的是,轻松。”
沈玉兰笑了。
“那就好。”
两人打了辆车,去了刘玉琴家。
刘玉琴已经做了一桌菜,等着她们。
“来来来,今天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庆祝什么?”周雨欣问。
“庆祝新生!”刘玉琴举起酒杯,“庆祝你们娘俩,重获新生!”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
声音很清脆。
喝完酒,刘玉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沈玉兰。
“看看这个。”
沈玉兰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是……”
“我侄子帮你查的。”刘玉琴说,“高建峰公司的财务报告。你猜怎么着?他挪用了公司二十万公款,现在公司正在查他。”
沈玉兰和周雨欣对视了一眼。
“还有更劲爆的。”刘玉琴压低声音,“那个王秀珍,根本没病。她跟几个老姐妹去旅游了,朋友圈发了一堆照片,玩得可开心了。”
沈玉兰接过刘玉琴的手机,翻了翻。
果然,王秀珍的朋友圈里,全是旅游照。
笑得一脸灿烂,哪像有病的样子。
“高建峰知道吗?”周雨欣问。
“应该不知道。”刘玉琴说,“要是知道了,还不炸了?”
沈玉兰放下手机,没说话。
“玉兰,你想怎么做?”刘玉琴问。
沈玉兰想了想,拿出手机,给高建峰发了条短信。
“你妈在海南玩得很开心。”
短信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高建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沈玉兰按掉。
他又打。
她又按掉。
第三次,她接了,按了免提。
“沈玉兰!你什么意思!”高建峰在电话那头吼。
“没什么意思。”沈玉兰说,“就是告诉你一声,你妈没病,别再用她骗钱了。”
“你放屁!”
“是不是放屁,你看看你 妈 的朋友圈就知道了。”沈玉兰说,“还有,你公司那边,好像也在找你。你挪用公款的事,暴露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沈玉兰说,“重要的是,高建峰,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沈玉兰!你害我!”
“我害你?”沈玉兰笑了,“高建峰,是你自己害你自己。你要是有点良心,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电话那头,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还有高建峰的骂声,哭声。
沈玉兰挂了电话。
“妈,他会不会报复我们?”周雨欣担心地问。
“他敢。”刘玉琴说,“他要是敢来,我就报警。”
沈玉兰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
“玉琴,我想开个店。”
“开店?”刘玉琴和周雨欣都看向她。
“嗯,开个小餐馆。”沈玉兰说,“我做菜还行,应该能养活自己。”
“我帮你!”周雨欣立刻说,“我可以帮你洗菜,端盘子,收钱!”
“还有我!”刘玉琴也说,“我入股,我出钱!”
沈玉兰看着她们,笑了。
“好,咱们一起。”
三个月后,沈玉兰的小餐馆开张了。
店不大,只有六张桌子。
但收拾得很干净,菜也做得香。
生意不错,每天都有老顾客。
周雨欣辞了职,在店里帮忙。
刘玉琴没事就来坐坐,帮忙招呼客人。
日子过得平静,也充实。
有一天,店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王秀珍。
她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
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走进来。
“玉兰……”她小声叫了一句。
沈玉兰正在擦桌子,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坐。”她说,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王秀珍坐下,搓着手,很不安。
“玉兰,我是来跟你道歉的。”她低着头,不敢看沈玉兰的眼睛,“建峰的事,我都知道了……是我没教好他,我对不起你……”
沈玉兰没说话,给她倒了杯水。
“建峰他……被抓了。”王秀珍的声音带着哭腔,“公司告他挪用公款,要坐牢……他爸气得住进了医院,现在家里就剩我一个人……”
沈玉兰还是没说话。
“玉兰,我知道我没脸来求你。”王秀珍抬起头,眼泪流了下来,“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他爸的医药费,我拿不出来……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沈玉兰看着她,看了很久。
“多少?”
“三万……不,两万就行……”王秀珍急切地说,“等我攒够了,一定还你!”
沈玉兰放下抹布,走进后厨。
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里面是五千块钱。”她把信封放在桌上,“你拿着,给你丈夫看病。”
王秀珍看着那个信封,愣住了。
“玉兰,你……”
“这钱,是我借给你的。”沈玉兰说,“要还的。”
王秀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玉兰,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不用谢我。”沈玉兰说,“这钱,是看在你丈夫的面子上。他以前帮过我,我记得。”
王秀珍拿着信封,哭得说不出话。
沈玉兰转身,继续擦桌子。
“你走吧,我还要做生意。”
王秀珍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走了。
周雨欣从后厨出来,看着王秀珍的背影。
“妈,你干嘛借她钱?她以前那么对你……”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沈玉兰说,“人都有难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可她以前……”
“雨欣。”沈玉兰打断她,“做人,不能太记仇。记仇太累,咱们得往前看。”
周雨欣看着母亲,突然觉得,母亲真的不一样了。
比以前更坚强,也更宽容。
“妈,我懂了。”
“懂了就好。”沈玉兰笑了,“去,把桌子收拾收拾,准备营业了。”
“好嘞!”
周雨欣欢快地应了一声,跑去收拾桌子。
沈玉兰站在柜台后,看着窗外的街景。
阳光很好,洒在桌子上,亮堂堂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刚结婚的时候。
母亲对她说,玉兰,做人要善良,但也要有锋芒。
她一直记得这句话,但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
善良,是给值得的人。
锋芒,是保护自己。
她做到了。
从今往后,她要用这锋芒,护着自己,护着女儿。
护着这个,她们娘俩,一点点拼出来的小家。
餐馆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沈玉兰的拿手菜是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入口即化。
很多老顾客就为这一口,天天来。
周雨欣学会了收银记账,手脚麻利,笑容也甜。
母女俩从早忙到晚,累,但踏实。
刘玉琴每天下午都来,帮忙择菜,和客人聊天。
她说这叫“发挥余热”。
三个月后,餐馆挣了第一笔钱。
不多,两万块。
沈玉兰拿着存折,看了很久。
“妈,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周雨欣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庆祝什么?”
“庆祝咱们独立自主,自力更生啊!”
沈玉兰笑了,摸摸女儿的头。
“行,庆祝。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不用你做!”周雨欣抢过存折,“今天咱们下馆子,我请客!”
“就咱们俩?”
“还有刘阿姨!”
晚上,三个人去了城里新开的饭店。
周雨欣点了一桌子菜,还要了瓶红酒。
“妈,刘阿姨,我敬你们。”她举起酒杯,眼圈有点红,“谢谢你们,在我最难的时候,陪着我。”
“傻孩子。”刘玉琴拍拍她的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沈玉兰也举起杯。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饭吃到一半,周雨欣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
“谁啊?”刘玉琴问。
“陌生号码。”周雨欣说,但没接。
电话响了一会儿,停了。
过了几分钟,又响了。
“接吧。”沈玉兰说,“说不定有什么事。”
周雨欣犹豫了一下,接起来,按了免提。
“喂?”
“雨欣……”电话那头传来高建峰的声音,沙哑,疲惫。
周雨欣的手抖了一下。
“有事吗?”
“我……我出来了。”高建峰说,“昨天出来的。”
周雨欣没说话。
“我想见你一面,行吗?”高建峰的声音带着哀求,“就一面,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周雨欣说。
“雨欣,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高建峰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在里面这一年,每天都在想,我怎么会变成那样……雨欣,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
“机会?”周雨欣笑了,笑得很冷,“高建峰,我给过你多少次机会?你珍惜过吗?”
“我这次一定珍惜!我发誓!”高建峰急切地说,“雨欣,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房子卖了还债,工作也没了,我妈我爸都不认我了……我现在就剩下你了……”
“你从来就没有过我。”周雨欣说,“高建峰,咱们离婚了,你忘了吗?”
“我没忘!但我后悔了!雨欣,我真的后悔了!”高建峰在电话那头哭起来,“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梦见咱们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多好啊……”
周雨欣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沈玉兰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高建峰。”周雨欣深吸一口气,“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咱们,别再联系了。”
说完,她挂了电话。
把手机关了机。
“没事吧?”刘玉琴担心地问。
“没事。”周雨欣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但她没哭。
“妈,我是不是很没用?”她问沈玉兰。
“为什么这么说?”
“我明明恨他,可听到他哭,我还是会难受。”周雨欣低下头,“我是不是很没出息?”
沈玉兰握住女儿的手。
“雨欣,难受是正常的。毕竟,你爱过他十年。十年的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可我该放下了。”周雨欣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妈,我想重新开始。”
“那就重新开始。”沈玉兰说,“妈陪你。”
那天晚上,周雨欣喝多了。
抱着沈玉兰哭,说了很多胡话。
说她当年怎么爱上高建峰,说他们怎么攒钱买房,说他们怎么计划未来。
说到最后,哭累了,睡着了。
沈玉兰把她扶到床上,盖好被子。
坐在床边,看着她。
女儿瘦了很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这三年,她过得不好。
沈玉兰知道。
但她更知道,从今往后,女儿会越来越好。
因为她们娘俩,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再也不用忍气吞声。
她们有自己的店,有自己的收入,有自己的生活。
这就够了。
第二天,高建峰找到店里来了。
他瘦得脱了形,衣服皱巴巴的,胡子拉碴。
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雨欣……”他小声叫了一句。
周雨欣正在擦桌子,听见声音,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谈。”高建峰走进来,站在桌子旁,搓着手,“就几分钟,行吗?”
店里还有几个客人,都往这边看。
周雨欣放下抹布。
“去外面说。”
两人走到店外,站在树荫下。
“想说什么,说吧。”周雨欣抱着胳膊,看着别处。
“雨欣,我真的知道错了。”高建峰低着头,声音很小,“我这一年,在里面想了很多。我不该那么对你,更不该那么对妈。我混蛋,我不是人。”
周雨欣没说话。
“雨欣,咱们复婚吧。”高建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我保证,我一定对你好。我找个工作,好好挣钱,养活你,养活妈。咱们重新开始,行吗?”
“重新开始?”周雨欣转过头,看着他,“高建峰,你觉得可能吗?”
“可能!只要你给我机会,一定可能!”
“我给过你机会。”周雨欣说,“很多次。是你自己不要。”
“我这次真的要!”高建峰急切地说,“雨欣,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我还能去哪儿?我妈我爸都不管我了,我没地方去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吗?”
周雨欣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很淡,很冷的笑。
“高建峰,你到现在,还是这么自私。”
“我没有……”
“你有。”周雨欣打断他,“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你爱我,是因为你没地方去了。你没钱了,没工作了,没人要你了,所以你想回来找我。因为你知道,我心软,我好说话,我会可怜你。”
高建峰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的……雨欣,不是这样的……”
“是不是这样,你自己心里清楚。”周雨欣说,“高建峰,咱们离婚那天,我就跟你说过,咱们两清了。你别再来找我,我也不想再见你。”
“雨欣!”
“你走吧。”周雨欣转身往店里走,“以后别来了。再来,我就报警。”
“周雨欣!”高建峰在她身后喊,“你真要这么绝情?”
周雨欣停住脚步,没回头。
“高建峰,绝情的不是我,是你。”
她走进店里,关上了门。
高建峰站在外面,站了很久。
然后,走了。
背影佝偻着,像个小老头。
周雨欣站在柜台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眼泪掉了下来。
但她很快擦掉了。
“妈,我是不是很狠心?”她问沈玉兰。
沈玉兰正在切菜,头也不抬。
“狠心什么?你要是不狠心,现在哭的就是你。”
周雨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你说得对。”
“过来帮忙,该准备晚饭了。”
“好嘞!”
那天晚上,高建峰又来了。
这次,他喝醉了。
在店门口大吵大闹,说要见周雨欣。
沈玉兰报了警。
警察来了,把他带走了。
走的时候,他还在喊。
“周雨欣!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周雨欣站在店里,透过玻璃窗看着。
手在抖。
“别怕。”沈玉兰走过来,搂住她的肩,“有妈在,他不敢怎么样。”
“妈,他会不会真的报复我们?”
“他敢。”沈玉兰说,“他现在是重点观察对象,再闹事,还得进去。”
周雨欣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不安。
第二天,刘玉琴来了,听说了这事。
“这个高建峰,真是阴魂不散!”她气呼呼地说,“玉兰,雨欣,你们这几天小心点,晚上早点关门,我让我侄子派两个人来盯着。”
“不用那么麻烦。”沈玉兰说,“他不敢怎么样。”
“防人之心不可无。”刘玉琴说,“尤其是这种走投无路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沈玉兰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一家人。”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高建峰没再出现。
周雨欣慢慢放下了心。
餐馆的生意还是那么好。
老顾客带来新顾客,口碑越来越好。
有一天,社区的人来了。
是个年轻姑娘,姓李,是社区的工作人员。
“沈阿姨,我们社区想办个活动,教老年人做菜,想请您去当老师,您看行吗?”
“我?”沈玉兰愣了一下,“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小李笑着说,“您的红烧肉,咱们社区谁不知道?好多阿姨都说想跟您学呢!”
沈玉兰看了看周雨欣。
周雨欣使劲点头。
“妈,去!必须去!这是好事!”
“那……行吧。”沈玉兰答应了。
第一次上课,来了二十多个阿姨。
最小的五十多,最大的七十多。
沈玉兰有点紧张,但一拿起锅铲,就不紧张了。
她从选肉开始讲,讲怎么切,怎么焯水,怎么炒糖色。
一步一步,讲得很仔细。
阿姨们学得很认真,还做笔记。
下课的时候,一个阿姨拉着沈玉兰的手。
“沈老师,你讲得真好。我儿子就爱吃红烧肉,可我老做不好。今天回去试试,肯定能行!”
沈玉兰笑了,笑得很开心。
“您回去试试,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好嘞!”
从那天起,沈玉兰每周上两次课。
来听课的人越来越多,社区的小会议室坐不下了。
社区主任找到沈玉兰。
“沈老师,咱们社区想开个老年食堂,专门给独居老人做饭。想请您来当主厨,您看行吗?”
“老年食堂?”
“对。”主任说,“咱们社区独居老人多,好多人都不会做饭,或者懒得做。开个食堂,他们就能吃上热乎饭了。工资方面,社区出,一个月三千,您看行吗?”
沈玉兰想了想。
“工资不用那么多,给两千就行。剩下的钱,多买点好菜,让老人们吃好点。”
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老师,您真是好人。”
“不是什么好人。”沈玉兰说,“我就是觉得,人老了,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老年食堂开张那天,很热闹。
来了很多老人,还有记者。
沈玉兰做了八菜一汤,摆了好几桌。
老人们吃得高兴,都说好。
有个八十多岁的老爷爷,拉着沈玉兰的手,眼泪汪汪的。
“闺女,我已经好多年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饭了。谢谢你,谢谢你。”
沈玉兰的眼圈也红了。
“大爷,您以后天天来,我天天给您做。”
“好,好。”
那天晚上,沈玉兰很晚才回家。
累,但心里高兴。
周雨欣给她倒了杯水。
“妈,你今天真棒。”
“棒什么,就是做了顿饭。”
“不止是做饭。”周雨欣说,“你是给了那些老人,一个家的感觉。”
沈玉兰看着女儿,笑了。
“雨欣,妈现在觉得,活着真好。”
“嗯,真好。”
老年食堂的生意很好。
沈玉兰每天从早忙到晚,但从不喊累。
周雨欣把餐馆打理得井井有条,还推出了外卖服务。
母女俩的日子,越过越好。
有一天,刘玉琴带来一个消息。
“高建峰走了。”
“去哪儿了?”周雨欣问。
“不知道。”刘玉琴说,“听说去了外地,具体去哪儿,没人知道。”
沈玉兰点点头,没说话。
“走了好。”周雨欣说,“走了,就清净了。”
“是啊,清净了。”
三个月后,社区给沈玉兰颁了个奖。
“最美社区人”。
颁奖那天,沈玉兰穿上了最好看的衣服。
站在台上,手里捧着奖杯,灯光照在脸上。
她看着台下,看着女儿,看着刘玉琴,看着那些熟悉的邻居。
心里满满的。
“其实,我没做什么。”她说,声音有点抖,“我就是做了顿饭,教了教做菜。能帮到大家,我很高兴。”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最后,我想说,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一帆风顺。但只要不放弃,只要肯努力,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掌声更热烈了。
周雨欣在台下,使劲鼓掌,眼泪不停地流。
她知道,母亲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也是说给所有正在经历苦难的人听的。
颁奖结束,沈玉兰走下台。
周雨欣冲过去,抱住了她。
“妈,你真棒。”
“傻孩子。”
母女俩抱在一起,久久没分开。
刘玉琴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行了行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回家再抱。”
三个人笑着,走出社区礼堂。
外面阳光正好,洒在每个人身上。
暖洋洋的。
沈玉兰抬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就像她的心,干净,敞亮。
“玉兰,想什么呢?”刘玉琴问。
“想晚上做什么菜。”沈玉兰说。
“还做啊?今天庆祝,咱们下馆子!”
“不,回家做。”沈玉兰说,“我给你们做红烧肉,炖得软软的,香香的。”
“好!”周雨欣挽住母亲的胳膊,“我要吃三碗饭!”
“吃,管够。”
三个人说说笑笑,往家走。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很长。
但很稳。
一步一步,走向属于她们的,崭新的明天。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静地往前淌。
老年食堂开了半年,已经成为社区里最热闹的地方。
沈玉兰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菜。
肉要肥瘦相间,菜要水灵灵的,连葱姜蒜都得挑最好的。
她说,给老人做饭,不能糊弄。
周雨欣的餐馆也扩大了规模,租下了隔壁的店面。
多请了两个服务员,还招了个年轻厨师。
她自己当起了小老板,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但脸上总是带着笑。
那是一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踏实的笑。
刘玉琴还是天天来报到。
她说自己现在是“食堂荣誉顾问”,专门负责陪老人们聊天。
其实大家都知道,她就是闲不住,想来凑热闹。
有一天,食堂来了个新面孔。
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姨,姓孙,刚搬来这个社区。
儿子在外地工作,一个人住。
孙阿姨很瘦,话很少,总是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
吃完也不走,就坐着,看着窗外。
沈玉兰注意到了她。
“孙姐,饭菜合口味吗?”沈玉兰端了碗汤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孙阿姨回过神,点点头。
“好吃,比我做的好吃多了。”
“那就多吃点。”沈玉兰把汤推过去,“这是排骨汤,熬了三个小时,很补的。”
孙阿姨接过汤,喝了一小口。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怎么了孙姐?烫着了?”沈玉兰吓了一跳。
“没有。”孙阿姨擦擦眼泪,“我就是……想起我儿子了。他以前最爱喝我炖的汤。”
沈玉兰没说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他工作忙,一年回来不了两次。”孙阿姨低着头,声音很轻,“上次回来,还是去年过年。待了三天就走了。”
“孩子嘛,都忙。”沈玉兰说。
“我知道他忙,我不怪他。”孙阿姨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可有时候,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电视开一天,都不知道演的什么。”
沈玉兰心里一酸。
“孙姐,以后你天天来食堂。这儿人多,热闹。吃完饭咱们聊聊天,打打牌,时间过得快。”
孙阿姨看着沈玉兰,看了很久。
“沈老师,你人真好。”
“好什么,就是搭个伴儿。”
从那天起,孙阿姨天天来。
慢慢地,话多了,人也胖了点。
她手巧,会做针线活。
看见食堂的围裙破了,就带回家,补得整整齐齐。
看见沈玉兰的袖口磨坏了,就给她缝了朵小花。
“孙姐,你这手艺真好。”沈玉兰看着袖口的小花,喜欢得不得了。
“年轻时候学的,好久不做了,手生了。”孙阿姨有点不好意思。
“哪里生,好看着呢!”
两个老太太,你夸我,我夸你,像两个孩子。
周雨欣看见了,笑得不行。
“妈,你和孙阿姨,好像姐妹。”
“本来就是姐妹。”沈玉兰说,“咱们食堂的,都是姐妹。”
这话传出去,来食堂的老人更多了。
不光是吃饭,更是为了说说话,解解闷。
社区主任看见了,又有了新想法。
“沈老师,咱们社区想办个手工班,教老人们做点小玩意儿。我看孙阿姨手艺好,想请她当老师,您看行吗?”
沈玉兰去找孙阿姨说。
孙阿姨直摆手。
“不行不行,我哪能当老师。”
“怎么不行?”沈玉兰拉着她的手,“孙姐,你手艺这么好,不教可惜了。再说,教手工又不累,就是带着大家做做针线,聊聊天。”
“可我这嘴笨,不会说话。”
“要什么会说话,会做就行。”沈玉兰说,“孙姐,你就试试。你要是不敢一个人,我陪你。”
孙阿姨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手工班开起来了。
来的人比做菜班还多。
孙阿姨一开始紧张,手都抖。
沈玉兰就坐在她旁边,帮她递东西,接话茬。
慢慢地,孙阿姨放松了,话也多了。
教大家绣花,缝坐垫,做布娃娃。
老人们学得认真,做出来的东西,有模有样。
社区把老人们做的布娃娃,拿到儿童福利院,送给孩子们。
孩子们高兴,老人们也高兴。
觉得自己还有用,还能做点事。
手工班的名气越来越大,连别的社区的老人都来了。
社区只好换了大教室,每周开三节课。
孙阿姨彻底变了个人。
爱笑了,爱说了,人也精神了。
她儿子从外地回来看她,差点没认出来。
“妈,你怎么……变年轻了?”
“胡说,都老太婆了,还年轻什么。”孙阿姨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开了花。
“真的,气色好多了。”儿子拉着她的手,“妈,你在这边,过得挺好?”
“好,好得很。”孙阿姨说,“食堂的沈老师人好,食堂的老姐妹们也好。我现在啊,比你在家的时候还忙。”
儿子听了,眼圈有点红。
“妈,对不起,我……”
“说这些干什么。”孙阿姨拍拍儿子的手,“你忙你的,妈在这儿挺好。你有空就回来看看,没空就打电话。妈现在,不缺人说话。”
儿子走的时候,给沈玉兰深深鞠了一躬。
“沈阿姨,谢谢您照顾我妈。”
“客气什么。”沈玉兰说,“你妈也照顾我们呢。食堂的围裙,都是她补的。”
儿子笑了,笑里有泪。
“沈阿姨,以后我妈,就拜托您了。”
“放心吧,有我们在呢。”
儿子走了,孙阿姨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舍不得?”沈玉兰问。
“舍得。”孙阿姨说,“孩子有孩子的事。咱们有咱们的事。都过得好,就行。”
沈玉兰点点头。
这话,她懂。
又过了几个月,周雨欣的餐馆出了点名。
有美食博主来探店,写了篇长文,发在网上。
夸餐馆的菜有家的味道,夸老板娘人美心善。
文章火了,来吃饭的人排起了长队。
周雨欣又高兴,又发愁。
“妈,人太多了,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就招人。”沈玉兰说,“你现在是老板,得有点老板的样子。”
“可我哪会当老板啊。”
“不会就学。”沈玉兰说,“妈当年也不会做饭,现在不也当厨师了?”
周雨欣笑了。
“妈,你说得对。”
她招了个店长,两个厨师,四个服务员。
自己退到后面,管账,管采购,管大事。
店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吴,离了婚,自己带孩子。
做事麻利,人也爽快。
周雨欣很喜欢她。
“吴姐,以后店里的事,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周老板,我一定好好干。”
吴姐确实能干。
把店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客人再多也不乱。
她还给餐馆开了抖音号,每天发做菜的视频。
粉丝越来越多,生意越来越好。
周雨欣看着账本上一天天增长的数字,有点不敢相信。
“妈,咱们是不是要发财了?”
“发什么财,够用就行。”沈玉兰说,“钱多了,麻烦也多。”
“我知道。”周雨欣合上账本,“我就是高兴。妈,咱们以前,哪敢想有今天。”
沈玉兰看着女儿,心里也感慨。
是啊,以前哪敢想。
以前,她们住在别人家里,看别人脸色。
每个月为五千二百块钱,忍气吞声。
现在,她们有自己的店,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生活。
还能帮到别人。
这感觉,真好。
“雨欣,妈跟你说个事。”沈玉兰突然说。
“什么事?”
“妈想,把食堂的利润,拿出一部分,成立个基金。”
“基金?什么基金?”
“帮助独居老人的基金。”沈玉兰说,“咱们社区,像孙阿姨这样的老人,还有不少。有的身体不好,有的经济困难。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周雨欣想了想,点点头。
“妈,我支持你。餐馆的利润,也拿一部分出来。”
“不用那么多……”
“要的。”周雨欣握住母亲的手,“妈,你能帮别人,我也能。咱们一起。”
沈玉兰看着女儿,眼圈红了。
“雨欣,你真的长大了。”
“妈教的。”周雨欣笑着说。
基金很快就成立了。
名字叫“暖阳基金”,取“温暖如阳光”的意思。
第一笔钱,用来给社区里行动不便的老人,送饭上门。
沈玉兰带着食堂的阿姨们,每天中午,提着保温盒,挨家挨户地送。
有个王奶奶,九十多了,腿脚不好,出不了门。
儿子女儿都在国外,一年回来一次。
平时就一个人,请了个钟点工,每天来两小时。
沈玉兰第一次去送饭,敲了半天门,才开。
王奶奶扶着门框,眯着眼睛看。
“谁啊?”
“王奶奶,我是食堂的沈玉兰,给您送饭来了。”
“食堂?什么食堂?”
“社区老年食堂,免费的。”
王奶奶愣了半天,才让开门。
屋里很干净,但冷清。
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但王奶奶好像没在听。
沈玉兰把饭盒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小碗米饭。
“王奶奶,趁热吃。”
王奶奶慢慢坐下,拿起筷子,手有点抖。
夹了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好吃……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沈玉兰给她盛了碗汤,“以后我天天给您送。”
“天天送?”
“嗯,天天送。”
王奶奶看着沈玉兰,看了很久。
“闺女,你真是个好人。”
“不是什么好人,就是做点能做的事。”
从那天起,沈玉兰每天中午都给王奶奶送饭。
有时候还陪她聊会儿天,帮她收拾收拾屋子。
王奶奶的话慢慢多了,精神也好了。
她拿出相册,给沈玉兰看。
“这是我儿子,在美国。这是我女儿,在加拿大。这是他们小时候,多可爱……”
照片上的孩子,笑得灿烂。
现在的他们,隔着大洋,隔着时差。
“他们都忙,我知道。”王奶奶摸着照片,“我不怪他们。就是有时候,想他们。”
沈玉兰握住她的手。
“王奶奶,以后想说话了,就给我打电话。我随时来。”
“好,好。”
送饭的队伍越来越大。
从沈玉兰一个人,变成五六个人。
从送五六家,变成送二十多家。
社区里行动不便的老人,都吃上了热乎饭。
暖阳基金的钱不够了。
周雨欣知道了,在餐馆里放了捐款箱。
客人们知道了,都往里面放钱。
十块,二十块,五十块,一百块。
有个常来吃饭的老顾客,放了一千块。
“周老板,这钱不多,一点心意。”
“张叔,这太多了……”
“不多。”张叔摆摆手,“我父母走得早,没尽到孝。现在能为别的老人做点事,我心里舒坦。”
周雨欣收下了钱,深深鞠了一躬。
“张叔,谢谢您。”
“谢什么,该我谢你们。”
捐款箱里的钱越来越多。
周雨欣每一笔都记清楚,贴在墙上,公示。
钱用到哪儿了,买了什么,给谁了,一笔笔,清清楚楚。
客人们看了,更放心了,捐得更多了。
暖阳基金的名气,传到了别的社区。
别的社区的人也来捐款,来取经。
问沈玉兰,是怎么想到做这个的。
沈玉兰总是笑笑。
“没怎么想,就是觉得,该做。”
简单的话,实在的心。
慢慢地,暖阳基金有了分会,有了志愿者。
帮助的老人,从几十个,到几百个。
从送饭,到陪聊,到帮忙打扫,到医院陪护。
能做的,都做。
沈玉兰更忙了。
但她从不喊累。
周雨欣担心她身体。
“妈,你别太拼了,该歇歇了。”
“歇什么,不累。”沈玉兰说,“雨欣,妈现在觉得,活着真有劲。”
“有劲也得注意身体。”
“知道了,啰嗦。”
嘴上这么说,心里暖暖的。
她知道,女儿心疼她。
就像她心疼女儿一样。
这种互相心疼,互相牵挂的感觉,真好。
比什么都好。
有一天,沈玉兰在食堂忙完,准备回家。
刚出门,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下。
瘦高的个子,有点眼熟。
走近了,才看清。
是高建峰。
他看起来更瘦了,头发也白了。
站在那儿,搓着手,很不安。
“妈……”他小声叫了一句。
沈玉兰停下脚步。
“有事吗?”
“我……我就是来看看。”高建峰低着头,不敢看她,“我听说了,你开了食堂,还弄了基金,帮了好多人。”
沈玉兰没说话。
“妈,你真了不起。”高建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以前……我以前真不是人。”
“过去的事,别提了。”沈玉兰说。
“要提的。”高建峰说,“妈,我这段时间,去了很多地方,打零工,什么都干。我一直在想,我怎么会变成那样。我怎么能那么对你,对雨欣。”
沈玉兰看着他,没说话。
“妈,我不求你们原谅。”高建峰说,“我就想跟你说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深深鞠了一躬。
弯着腰,很久没起来。
沈玉兰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
恨吗?
恨过。
但现在,不恨了。
不是原谅,是算了。
“起来吧。”她说。
高建峰直起身,擦了擦眼睛。
“妈,我明天就走了,去南方。那边有个朋友,给我找了个活。以后……可能不回来了。”
“嗯,好好干。”
“我会的。”高建峰点点头,“妈,你和雨欣,好好的。”
“知道了。”
高建峰又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最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妈,保重。”
“你也是。”
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沈玉兰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家走。
脚步很稳。
她知道,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但生活,还得继续。
而且,会越来越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