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鲜的那几天,我发现自己患上了一种“拍照饥渴症”。
看见路边停着一辆旧自行车,拍。看见居民楼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拍。看见有人牵着牛车从田埂上走过,追上去拍。同行的朋友笑我:“你是不是要把朝鲜的一草一木都搬回去?”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手里的手机没放下过。
其实不是我一个人这样。团里的大爷大妈们比我更夸张,有人为了拍一个背箩筐的朝鲜老奶奶,追了一条街。老奶奶走得慢,他们就一直跟在后面,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老奶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生气,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我们的导游小金在一旁看着,脸上写满了困惑。她终于忍不住问我:“你们为什么什么都拍?那个自行车、那个牛车……都很普通啊。”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啊,在朝鲜人眼里,那些东西再普通不过了。就像我们不会在北京街头对着共享单车猛拍,不会在超市里拍货架上的可乐。可对我们来说,这些“普通”的东西,有一种说不清的魔力。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们拍的不是朝鲜,是我们自己的过去。
那些绿色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穿过平壤街头,像极了小时候坐的公交车。田埂上慢悠悠的牛车,让我想起姥爷赶着牛犁地的背影。路边修自行车的老大爷,那种专注的神情,跟我爸年轻时一模一样。还有那些穿着素色衣服、背着布包匆匆走过的行人——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
我们这一代人,从泥泞小路走到了柏油大道,从自行车换成了小汽车,从筒子楼搬进了商品房。我们跑得太快,顾不上回头。到了朝鲜,猛地一回头,发现自己的童年、少年,甚至父辈的青春,都活生生地在那里上演。
那种感觉,不是猎奇,是重逢。
所以中国游客激动,欧美游客淡定。因为欧美游客没有那样的记忆。他们看到的是“落后”,我们看到的是“曾经”。
小金后来带我们去一个村庄,村口有几个小孩在玩弹珠。团里几个中年大哥眼眶一下子红了,小声说:“我小时候也玩这个。”他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手都在抖。
朝鲜百姓对我们的行为感到不解,但我们又何尝不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靠近那个已经回不去的时代?
当然,有些游客确实拍得过分了些。追着行人拍,对着人家的窗户拍,甚至偷偷拍军人。小金说,有些朝鲜百姓不太乐意被拍,但他们一般不会表露出来,最多侧过脸或者走开。有的人会微笑地向镜头挥挥手,那是善意,也是礼貌。
其实,朝鲜百姓对我们同样好奇。
我们的大巴停在路边,总有附近的居民隔着窗户往里看。有个小男孩趴在栏杆上,盯着我们看了足足十分钟。我冲他挥挥手,他怯怯地也挥了挥,然后躲到大人身后去了。他们好奇我们的衣着、我们的手机、我们手上提的零食袋子。两种好奇,隔着一层车窗玻璃,互相打量。
在朝鲜的最后一天,我收起手机,不再疯狂拍照。坐在大巴上安安静静地看窗外。一个朝鲜大爷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后座绑着几捆稻草。他骑得不快,风吹起他白色的衬衫下摆,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没有拍照。但那个画面,刻进了脑子里。
回国以后,朋友问我朝鲜怎么样。我说:“像小时候的外婆家。”
她说:“那是好还是不好?”
我想了想:“没什么好不好的。就是挺想回去看看,但已经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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