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记事起，家里就总飘着我妈的骂声，大多是冲我爸来的。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菜炒咸了，衣服没洗干净，下班回得晚了，或是忘了买她交代的东西。我爸从来不会反驳，要么低着头默默干活，要么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眼神放空，等我妈骂够了，再起身去收拾残局。
小时候我不懂，总觉得我爸太窝囊，被我妈骂得抬不起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有一次，我妈因为我爸忘了买酱油，从厨房骂到客厅，又从客厅骂到阳台，絮絮叨叨说了快一个小时，话里话外都是嫌弃，说他没本事、不上心，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实在看不下去，拉着我妈的衣角小声说：“妈，爸可能就是忘了，你别骂了。”
我妈一把甩开我的手，语气更凶了：“你懂什么？我不骂他，他下次还会忘！你看看他，一辈子没个出息，在单位里混了几十年，还是个普通工人，连瓶酱油都记不住，我怎么就嫁给这么个窝囊人！”
我爸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烟，烟灰掉了一裤子也没察觉。等我妈骂完，他默默站起身，换了鞋就往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瓶酱油，还有一包我妈爱吃的桂花糕，一句话都没说，把东西放在厨房，就去做饭了。那顿饭，我妈没再骂他，却也没跟他说一句话，全程冷着脸，扒拉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我问过我爸，为什么不跟我妈辩解，为什么总是忍气吞声。我爸当时正在给我修自行车，手上沾满了油污，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语气很淡：“你妈性子急，又心软，骂两句就好了，没必要跟她争。再说，她也不容易，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在操心。”
那时候我似懂非懂，只觉得我爸太宠我妈，宠得她越来越过分。后来我慢慢长大，才知道他们结婚那年，我爸家里穷得叮当响，我妈是不顾家里反对，执意嫁给了他。刚结婚的时候，他们挤在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出租屋里，冬天漏风，夏天闷热，我妈从来没抱怨过，跟着我爸省吃俭用，一起打拼。
我爸是个老实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会来事，在单位里兢兢业业干了一辈子，没争过功，没抢过利，就想着安安稳稳挣钱，养家糊口。我妈不一样，她性子烈，好强，看着身边的人日子都越过越好，而自己家依旧平平淡淡，心里难免有落差，骂我爸，更像是一种发泄，发泄心里的不甘和委屈。
我上小学的时候，家里条件稍微好了点，搬了一间大一点的房子，我妈依旧改不了骂我爸的习惯。每天早上，我爸起床做饭，要是粥煮稠了，我妈就会骂他浪费粮食；要是煮稀了，就会骂他不用心，连碗粥都煮不好。我爸总是默默听着，下次煮粥的时候，就小心翼翼地把控着水量，可就算这样，也难免会被我妈挑出毛病。
我上大学的时候，很少回家，每次给家里打电话，几乎都能听到我妈的骂声，有时候是骂我爸做饭不好吃，有时候是骂我爸忘了关水龙头，有时候是骂我爸看电视声音太大。每次我都劝我妈，让她别总骂我爸，我妈总是说：“我不骂他，他就不知道改！你以为我愿意骂他吗？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去年，我爸退休了。退休那天，我特意回了家，想陪他们一起吃顿饭。我爸穿着一身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笑容，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我妈也特意做了一桌子我爸爱吃的菜，还开了一瓶红酒，语气比平时温和了很多，甚至还主动给我爸倒了一杯酒，说：“以后退休了，就不用那么累了，在家好好歇着吧。”
我爸接过酒杯，看了我妈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喝了一口酒。我以为，退休后的日子，他们会过得很安稳，我妈不会再骂我爸，他们会安安静静地陪伴彼此，安享晚年。可我没想到，没过多久，我妈又开始骂我爸了。只是这一次，骂的内容变了，不再是抱怨他没本事、不上心，而是骂他退休后太懒，每天除了看电视、下棋，什么都不做，连杯水都要她递，衣服都要她洗。
我爸依旧像以前一样，沉默不语，任由我妈骂，骂够了，他就去做我妈让他做的事。有时候，我回家看到我妈骂我爸，就会劝她，说我爸退休了，就应该好好休息，别总骂他。我妈总是说：“我不骂他，他就越来越懒，什么都不做，我一个人做家务，也累啊！”
有一天，我回家吃饭，刚进门，就听到我妈在骂我爸。原来是我爸下棋回来晚了，忘了给我妈买她爱吃的馒头。我妈坐在沙发上，双手叉腰，絮絮叨叨地骂着，语气很凶：“你看看你，退休了也不安分，每天就知道下棋，连我交代的事都记不住，我让你买个馒头，你都能忘了，你说你能干成什么事？一辈子都是这个样子，没个长进！”
我爸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棋盘，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沉默不语。我妈骂了大概十几分钟，越骂越生气，声音也越来越大：“我真是受够你了！一辈子没个出息，没个记性，我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就在这时，我爸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妈，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隐忍和温和，反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决绝，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一字一句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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