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墟里爬出来，他又走了回去|墩子|废墟

贾孝龙脖子上有一道疤。那是2008年5月12日留下的。

天塌了：他从废墟里扒开一束光

2008年5月12日，下午2点多。四川都江堰，贾孝龙坐在初三教室的倒数第二排，正在上课。

楼突然晃了一下。紧接着，剧烈晃动来了。“地震了！快跑！”老师的声音几乎嘶哑。贾孝龙从座位上弹起来，拼命往教室门口跑。跑到门口的时候，脚底突然空了——整栋楼塌了。

他被埋在废墟里，什么都看不见，耳边全是同学的哭喊和求救声。幸运的是，他被埋的姿势不算最糟——坐着，头低着，两只手在前面，右手能动。他用右手摸到一块砖，一点一点晃，把砖晃了出去。

一道阳光照进来。

他拼命往外扒。脑袋刚露出来，扭头看见身后一个同学——整个人被压在楼板下，只剩一个头和一只手露在外面，口鼻上糊满了泥沙。他没有继续往外爬，而是伸手把同学口鼻上的泥沙拨开，给他留出一条呼吸的缝隙。可等他再扭头自救、又爬出来一些，回头看——那个同学已经没有气息了。口腔和鼻腔开始往外流血。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死亡。

转身：他把妹妹安顿好，又回去救别人

废墟还在余震，一两分钟就来一下。贾孝龙顾不上害怕，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妹妹和他一个学校，他得找到她。

他光着脚从废墟里爬了出来——鞋埋在砖石里了，牛仔裤，光着上身，踩在碎玻璃上。找到妹妹的时候，她被一块一两百斤重的水泥墩子和砖块夹住了左臂，肌肉从肱二头肌一直刮到胳膊肘，只剩骨头连着，肉耷拉在上面。贾孝龙搬不动那块水泥，喊来一个叔叔，两个人合力把砖块挪开，把妹妹拽了出来。他把身上的白T恤脱下来，翻过来包住妹妹受伤的胳膊，扶她到操场边上坐下：“你在这儿等我。”

然后他转身又回去了。

妹妹被困的地方下面，还有同学被压着。一个、两个——他后来形容，自己像“挖土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把人扒出来。有的被砖块压着，搬开就行；有的埋得深一些，他就用手一点一点刨。救完同学，他又看见了老师——老师坐在废墟上，小腿迎面骨骨折，骨头翘起来，从外面都能看见。他捡了两根树枝，撕了点布条，给老师简单做了个固定，然后蹲下身，把老师背了起来。妹妹就拉着他，跟在身后。

三个人，从垮塌的围墙边，走过田埂，一直走到大马路上。那时是下午三四点钟，距离地震发生，才过了一个多小时。

顾不上怕：那一年的伤疤，他带到了今天

后来有人问他：“你不怕吗？”

他说：“顾不上怕。听见的全是喊救命的声音，哪儿都在哭，哪儿都在喊。顾不上害怕。”

脖子上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流得满背都是，他不知道。左手被割伤，缝了两针，他也不知道。后来别人指着他的背喊“你怎么全是血”，他才低头看了一眼。这些伤疤，至今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