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老柜子的一角,总有那么一两只磕碰得不成样子的旧搪瓷缸。白底上印着的红字褪成了淡淡的粉色,口沿处东一块西一块露出黑褐色的铁胎,边缘还有用焊锡修补过的疤痕。它安静地搁在那,落满灰尘,却像一位饱经风霜的长者,沉默地守护着一家人整整几十年的烟火日常。
记忆里的那只搪瓷缸,总是伴着清晨熟悉的叮当声醒来。父亲或母亲起的早,摸索着拧开保温瓶的木塞,哗啦一声往里倒满滚烫的开水,浓浓的茶香扑鼻而来。在那个连自变色玻璃杯都算稀罕玩意的时代,搪瓷缸就是全家人嘴边最亲密的“生活伴侣”。孩子们用它盛热豆浆,学生用它带午饭,男人们用它接待客人,退休的老人则整天捧着一缸子浓茶,能喝上一整天。
搪瓷在中国,其实是从“洋货”起步的老物件。清光绪四年(1878年),奥地利人第一次将现代钢铁搪瓷制品输入我国,因此它曾被称作“洋瓷”。1916年,上海铸丰搪瓷厂引进英国设备,开启了中国搪瓷的规模化生产;到20世纪30年代,国产搪瓷制品已占全国生产总额的90%以上。新中国成立后,中国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搪瓷制品生产国,最多时全国拥有大小搪瓷厂近百家,一件小小的搪瓷缸就这样走进了千家万户。
到了六七十年代,搪瓷缸成了中国家庭最日常的物件。在上海,寻常人家的木橱上整齐摆放着搪瓷饭盒和搪瓷茶杯,三脚木架上被不同花色的搪瓷脸盆填得满满当当。六七平方米的小房间里,一只印着大红“奖”字或工厂名称的搪瓷缸就是最体面的存在。1978年,许多初中毕业生领到学校统一发放的毕业搪瓷杯,捧在手里时那种说不清的骄傲与不舍,至今还能想得起来。
印象中最深刻的,是母亲的那只搪瓷缸。那是她在单位得的“先进工作者”奖品,白底蓝边,缸身上印着醒目的大红字。她每天凌晨天没亮就起床,把事先泡好的茶水灌进瓷缸,再用粗糙的旧毛巾裹紧塞进布兜里。小时候听到搪瓷缸与搪瓷饭盒碰撞的叮当声,就知道又是崭新而忙碌的一天开始了。父亲下地回来汗水直淌,端起缸子大口大口喝温开水解乏;奶奶忙累了一整套家务,顺手端起来解渴,嘴角不经意地贴在父亲喝水时的同一位置,脸上露出的淡淡笑意里,藏着一个家庭最柔韧的爱。
搪瓷缸从来不只是喝茶的工具。物资匮乏的年代里,它被用到了极致。家里的搪瓷缸破了口也不舍得扔,父亲找一截颜色相近的废旧牙刷在火上烧软,用溶化的塑料涂在掉瓷的地方补一补。补好的缸子虽然多了一道难看的疤,却还能再用上好几年。它盛豆浆、晾开水、泡姜茶,还曾用来隔水温酒。每一次端起搪瓷缸贴在嘴边,喝到的不仅是一口热水,更像是将全家人的体温都捧握在手心里。
时光不声不响地流过,搪瓷缸上的红字渐渐褪色,缸身的瓷磕碰得一块块掉落,里面的铁锈也越来越深。我们这些当年的懵懂少年慢慢长成了大人,从乡下搬进了城市,从破旧的木屋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楼房。父母不知何时白了头发、弯了腰,手也抖得再也端不动那只沉甸甸的老搪瓷缸。如今各式各样精美的保温杯随处可见,可心里头念念不忘的,仍是那只满身疤痕却捧在手心厚实温暖的老物件。
人到半生,奔波追逐了大半辈子,最后才慢慢省悟——安稳平淡,才是生活的真滋味。世间的道理千千万,不如旧窗户透进的那道暖阳,不如深秋黄昏一碗热茶,不如烟熏火燎的小厨房里,父母端着搪瓷缸一起唠家常的那份知足。
旧物仍旧蹲在角落里,岁月依旧默默不言。愿我们这些走过青春的人也守住本心,铭记那些苦乐交织的旧时光。在忙忙碌碌的当下,别忘了回家的那条小路,多陪陪慢慢老去的父母,珍惜眼前每一个平凡却有温度的日常。那只盛满青春和血脉亲情的老搪瓷缸,会一直陪伴着我们,走到更远的路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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