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49岁的海外菲律宾劳工约翰尼·纳斯托尔和他在巴林的家人来说，2月28日原本只是一个寻常的周六早晨。那天，他像往常一样洗车，为接下来一周的工作做准备。
但随着时间推移，纳斯托尔看到距离住处约10公里外的一个区域浓烟升起。随后，刺耳的爆炸声传来，朋友和单位也不断发来消息。接着，他们得知，美国和以色列正在对伊朗发动战争，而伊朗也在中东发起报复性打击。
在巴林生活了7年后，这是他们一家第一次切身感受到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带来的危险。纳斯托尔、妻子罗达·琳和小女儿都遵照当地政府要求留在室内。
罗达·琳对媒体表示：“我们当然会害怕，会想，‘这会不会就是我们的尽头？’我们首先想到的，也是还在菲律宾的大女儿，然后是整个家庭。如果局势继续恶化，会发生什么？”
根据菲律宾外交部数据，中东地区约有240万菲律宾人。自中东危机开始以来，已有数以千计的海外菲律宾劳工被迫返回菲律宾。
机场、企业以及学校的运转都在海湾地区及更广范围内受到冲击。海外菲律宾学校同样未能幸免。这类学校是在海外运营、执行菲律宾教育部课程体系的私立教育机构。
海外菲律宾学校主要集中在中东，尤其是在沙特阿拉伯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这两个国家也是海外菲律宾劳工最主要的目的地。根据海外菲律宾学校协会现有估算，在2025至2026学年，中东地区海外菲律宾学校从幼儿园到高中的在校生至少有26000人。
纳斯托尔13岁的小女儿朱丽安是巴林菲律宾学校即将升入8年级的学生。伊朗导弹袭击波及巴林后，朱丽安所在学校依据所在国指令，宣布转为线上授课。
对她的父母来说，安全始终是第一位的。只要战事仍在持续，他们就不会让朱丽安回到线下校园。她所在学校在最后一个学季全程实施线上教学，直到4月完成全部考试。
远程学习并不陌生。病情期间，大家已经经历过类似安排。但这一次，情况显然不同。
纳斯托尔说：“我们担心的不是她的学业，而是可能留下的心理创伤。爆炸声、无人机飞过的声音，会不会影响她的心理健康，这才是我们最担心的。”
类似的担忧在整个中东地区都存在。在卡塔尔，一些海外菲律宾学校教师不得不中断线上课程，因为学生在拦截导弹时匆忙跑进地下室避险，或者在手机不断响起国家紧急警报时先设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卡塔尔多哈菲律宾学校副校长、海外菲律宾学校协会主席诺埃米·福尔马兰说，警报持续时间越长，学生和教师就越害怕。福尔马兰已在卡塔尔工作生活20年，是一名海外菲律宾劳工。
她说：“即便有线上课，我们也必须承认，教学确实被打断了。背景里如果不断传来袭击声，课根本没法继续上。”乌代德空军基地位于多哈西南方向，是美国在中东最大的军事基地，也在伊朗报复性打击的目标之列。
福尔马兰说：“我们以前并不习惯这种情况。所以每次有警报，或者发生导弹、无人机袭击时，大家都会被吓到。”
福尔马兰表示，中东多所海外菲律宾学校都反映，一些学生变得更加焦虑、紧张，不少家长还会打电话向教师和学校工作人员求助，希望帮助孩子。还有一些学生因为睡眠不足，无法参加线上课程。
她目前还无法提供截至目前有多少学生在各所海外菲律宾学校寻求心理健康服务的数据。不过她说，自己所在学校已经为心理辅导项目开通热线，学生可以通过视频会议与辅导员交谈。海外菲律宾学校协会也动员了合作的心理辅导团队，为学校提供相关材料和处理心理健康问题的线上培训。
相关服务也覆盖到学校员工。即便在线上，学校也会频繁组织问候和交流，关注教学与非教学人员的身心状况。
尽管心里难免失落，大家也只能接受一个现实：战争同样打乱了他们每年的休假安排，福尔马兰一些同事的航班已经被取消。
她说：“我们这些海外劳工，一直都很期待每年的假期，因为那是你唯一能和家人团聚的时候。也有人只能安慰自己，如果回不了家，那就在卡塔尔好好待着吧。”
受战争影响的各国，在学校实施线上教学以及恢复线下授课的时间并不相同。
阿联酋遭受伊朗袭击较为严重，因此政府要求学校立即转为线上教学。到4月20日，学校恢复线下上课，距离美国与伊朗达成脆弱停火已过去近两周。
学习损失难以避免。迪拜菲律宾学校校长罗梅尔·佩拉约说，一些原本一周就能讲完的内容，现在不得不拉长到两周。学校还必须每天安排至少1小时的安全课程，让孩子熟悉各类警报。
学生回到教室后，紧急演练仍在继续。同时，迪拜菲律宾学校也在盘点，在6月学年结束前，剩余几周里还有哪些内容需要完成。
佩拉约说，学校一直在和教师讨论，未来几周哪些课程内容要保留，哪些则推迟到下一学年再教。接受采访时，他们恢复线下授课已经有一周。
他说：“战争造成的这一切，不是孩子们的错。如果我们赶进度，孩子就无法真正掌握应有的学习能力。所以我们现在采用的是一种没有明确边界的课程安排。”
佩拉约还提到，仍有一部分学生继续在线上上课，因为家长把安全放在首位，也有一些学生已经被撤离回菲律宾。地区紧张局势持续，阿联酋教育部近日又下令，5月5日至8日再次实施远程教学。
对一些生活在吉达的人来说，这座城市或许算得上沙特阿拉伯境内相对安全的地区之一。它距离首都利雅得近1000公里，而利雅得的空袭更为密集。吉达国际菲律宾学校是当地一所海外菲律宾学校。该校校长米拉克尔·塔帕多说，学校社区的日常活动基本照常进行，吉达当局也没有发布全面转入远程教学的通知。
不过，他们并非完全没有受到冲突影响。教材配送成本已经上升。伊朗关闭关键的霍尔木兹海峡后，冲突扰乱了全球航运。
塔帕多对媒体表示：“我们的教材来自菲律宾。因为战争附加费，教材配送和运输成本都提高了。正因如此，我们也上调了下一个新学年出售教材的价格。”
她说，战争附加费大约在5%至7%之间。下一个学年，学校将为4年级至12年级提供电子教材，因为家长更倾向于价格更低的方案。不过，幼儿园至3年级仍将保留纸质教材。
塔帕多说：“病情期间，全世界都被迫把课程转到线上，并使用数字化教学材料。即便病情结束后，教师培训也一直在持续。”
回到巴林，纳斯托尔希望战争能尽快结束，或者至少停火能够维持下去，这样女儿朱丽安的生活才有可能恢复正常。他认为，在线上上课时，学生很难真正把知识充分吸收进去。
接受采访时，朱丽安就坐在父母身边。当被问到升入8年级后是否愿意继续上网课时，她摇了摇头，说自己更喜欢回到学校上课。“那样我不会分心。”朱丽安补充说。
在纳斯托尔看来，哪怕只是实现稳固的停火，也可能保住他在巴林一家制造企业担任研发科学家的工作。纳斯托尔说：“这样我们就能继续养家，也能继续支付朱丽安和大女儿的教育费用。”
多位接受采访的海外菲律宾学校负责人表示，尽管中东冲突仍在持续，他们会尽力保持学校运转的韧性。他们还说，在今年4月与菲律宾教育部举行两次线上会议后，教育部已承诺向海外菲律宾学校提供帮助。
但战争带来的还有通胀。塔帕多坦言，吉达的学校已经在为物价上涨可能削弱家长按时缴纳学费的能力做准备。她说：“最好的情况当然是战争结束，生活恢复正常。我们祈祷这场战争能尽快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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