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万
第一章
我六十六岁那年,在医院住了十二天,把一辈子的道理想明白了。
钱不是自己的,儿女也不是自己的。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可我得了一场大病才弄懂。
我叫老陆,退休前在县城粮食局上班,干了三十多年,科级待遇退休,一个月退休金五千出头。老伴走得早,五十七岁那年查出了肝癌,从确诊到走,不到三个月。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医院的灯管坏了一半,走廊尽头那根一直在闪,闪得人心烦意乱。护士推着小车从我面前过,轱辘碾过地砖的缝隙,咯噔咯噔地响。我手里还攥着她做手术前换下来的那件病号服,叠得方方正正的,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点点她身上的气息。
那件病号服我带回家,放在衣柜最里面。后来搬家的时候找不到了。
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住在那套老房子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八十多个平方,一个人住绰绰有余。大儿子陆远在省城安了家,二女儿陆萍嫁到了隔壁市,小儿子陆涛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离我住的地方骑车只要十五分钟。
三个孩子都成了家,都有了孩子,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一个老头子,不给他们添麻烦就是最大的贡献。这话我常挂在嘴边,跟邻居老张说过,跟楼下卖早餐的老王说过,跟巷口下棋的老李也说过。
说多了,自己都信了。
我每个月五千多的退休金,在这个小县城里算是不错的。老伴走后的头几年,我攒了不少钱。一个人花不了多少,吃饭穿衣看病,大头是看病,可我身体还算硬朗,除了血压有点高,别的毛病没有。
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攒够六十万。
不是为了什么,就是觉得手里有钱心里不慌。老伴生病那会儿,虽然大部分医药费能报销,可自费的部分也花了不少。当时手里紧巴巴的,那种窘迫的滋味太刻骨了,我不想再尝第二遍。
省吃俭用了好几年,加上老伴走之前留下的一点积蓄,到去年年底,我存够了六十八万。比目标还多了八万。我把这笔钱分存在两张存折上,一张放五十万,一张放十八万。五十万那张锁在衣柜的抽屉里,不到万不得已不动。十八万那张放在床头柜的夹层里,平时用着方便。
存折的封皮磨得起了毛边,每次去银行取钱都怕柜员笑话我。后来我想明白了,人家小姑娘小伙子每天经手几百万上千万,谁会注意你一个老头子手里那点碎银子。
六十八万,城里人眼里不算什么。但在这小县城,够我老头子活好几辈子了。我一直觉得,这笔钱是我晚年最大的底气,是我最后的靠山。人活到我这个岁数,能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不多了。老伴没了,儿女有自己的家,朋友一个一个地走了,就剩下钱还攥在自己手里。
钱在手里是什么感觉?不是钱本身有多大的份量,是那份自己能做主的踏实感。想吃什么能买,想去哪儿能去,生病了自己能掏得起医药费,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这就是底气。
八月份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胸口不太舒服。不是疼,是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有时候晚上躺下来,喘气不太顺畅,得侧着身子才能舒服一些。我以为是天太热了,人没精神,没太当回事。
后来有一天早上起来,胸口忽然疼了一下,像针扎似的,很快,几秒钟就过去了,但那一下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疼已经过去了。翻了翻存折,看了看余额,六十八万还安安稳稳地躺着。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县医院看看。
小县城的人看病有个习惯,不怕花钱,怕花时间。能忍就忍,能拖就拖,实在不行了才去医院。我活了六十多年,身上这条命还算皮实,除了老伴走那年查过一次体,再没给医院送过冤枉钱。
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县医院。九月的县城,早晚凉快了,中午还是热得人一身的汗。我把车停在车棚里,走进门诊大厅,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挂号、排队、看医生。医生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戴着眼镜,说话不急不慢的。他问了问我的情况,用听诊器听了听,皱了皱眉。
“做个心电图吧,保险起见再拍个CT。”
开了一堆单子。我拿着单子去缴费窗口,工作人员报了数字,几百块钱。不算多,我心里的石头落下一半,几百块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大问题。
可等CT结果出来,医生的表情变了。
他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又翻了翻我的病历本,然后把转诊单递给我。
“陆师傅,您这个情况县里看不了,得去省城。我给您开个转诊单,您尽快去省人民医院,挂心内科的号。最好是这周就去,别拖。”
我拿着那张转诊单,心里像灌了铅。在县医院门口站了好久,阳光白晃晃的,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省城。大儿子在省城。可我该不该告诉他?
我犹豫了两天,还是给陆远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声音很嘈杂。陆远说他在公司加班,问我什么事。我说我身体不太舒服,县里说看不了,得去省城。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严重吗?什么毛病?”
“不知道,还没查出来,要去做进一步检查。”
“那您来吧,我跟小雅说一声。”小雅是陆远的老婆,我的大儿媳妇。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家里坐了很久。把存折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看了看。六十八万,数字清清楚楚的。
老伴走后这些年,我一个人攒下的。每一分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从早市上跟小贩讨价还价省下来的。晚上舍不得开两个灯,天黑了能不开就不开。冬天舍不得烧暖气,裹着棉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得直打哆嗦。这些钱上沾着我这些年的孤独和节省,每一张存单上写的都是我的名字,存进银行的时候柜员念出我的名字,那感觉是确凿的、安稳的、谁也拿不走的。
可那天在医院走廊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之后,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推着轮椅的,拎着保温桶的,扶着病人的,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些钱,真的是我的吗?
到了我这个岁数,健康说没就没了,钱花在自己身上叫钱,花在别的地方就叫纸。攒了一辈子的纸,到了用的时候才知道,纸换不回健康,也换不回时间。
第二章
省人民医院在心脑血管方面挺有名。陆远帮我挂了一个专家号,特需门诊,挂号费三百。这个钱是我自己出的,陆远要给我垫,我没要。三百块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专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姓郑,看着比我大几岁,精神比我好多了。他看了我在县医院做的检查结果,又开了一堆单子,说需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住院?住多久?”
“先住进来,做完检查再说。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可能要两周。”
一周到两周。
我点了点头,没多问。到了医院就是病人,医生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是规矩。
陆远去办住院手续,我去缴费窗口交钱。预交两万。我把存折递给窗口里面,工作人员刷了一下,让我输密码。我按了,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这钱,用起来比挣起来快多了。在窗口外面站了那么一小会儿,两万就划走了。我攒了好几年才攒出六十多万,可现在两万块钱连个手续都没办完就没了。
单人病房是没有的。普通病房三人间,我在靠窗的那张床。隔壁床是一个比我大两岁的老头,姓刘,也是心脏的问题,住了快一个月了。
第一天,只有陆远来了。他帮我把东西放好,跟护士交代了几句,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是公司打来的,好像是有什么急事要处理。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爸,我明天再来看你”,病房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灯管是新换的,亮得刺眼。
我看着病房的天花板,白惨惨的。
下午,二女儿陆萍打来电话,问我情况怎么样。我说还没检查,不知道。她说她这两天走不开,孩子要开学了,等忙完这阵就来看我。我说不用来,又不是什么大毛病,检查完就回去了。
挂了电话之后,隔壁床的老刘问我:“你几个孩子?”
“三个。”
“都来了?”
“大儿子来了。”我说。
老刘没再问了。他大概什么都看明白了,在这儿住了一个月,见了太多像我这样的老人。住进来的那天儿女来了,住了几天就不见人影了。不是不孝顺,是各有各的事。上班的不能总请假,带孩子的也走不开,隔着几百里路,来一趟不容易。
我能理解。
真的能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晚上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床头柜上放着陆远买的牛奶和水果。他把标牌撕了,大概是怕我看到价钱心疼。儿子是孝顺的,他不说出口,但我心里清楚。他两岁那年发高烧,我在外地出差,老伴一个人抱着他去医院挂了急诊。回来之后她跟我说,儿子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喊爸爸。那次我在电话这头哭了很久。现在他大了,成了家,有了自己的日子要过。他说一句“爸,我明天再来看你”,不是敷衍,是真的忙。我懂。我什么都懂。可懂归懂,心里还是会一抽一抽地疼。不是生病的疼,是另一种疼,说不清楚的那种。
第三章
在医院住了三天,做了各种检查。抽血,心电图,心脏彩超,动态心电图,冠脉CT。每做一项检查,就有一种新的难受。
抽血是最不难受的,就是针扎那一下。心脏彩超要涂耦合剂,冰凉的,医生拿着探头在胸口滑来滑去,滑得人心里发毛。动态心电图要在身上贴一堆电极片,挂个小盒子,二十四小时不能洗澡。最难受的是冠脉CT,要打造影剂,针扎进去的那一下不算什么,造影剂打进血管的时候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热的,像被一团火烧过一样。
做完冠脉CT那天下午,郑医生把我叫到了办公室。他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图像说,冠状动脉钙化很严重,有一根血管堵了百分之七十五,需要放支架。
“支架?”
“对,冠状动脉支架植入术。微创手术,不用开胸,从手腕上这根血管进去,把支架送到堵塞的地方撑开。手术不大,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想了想。“放就放吧。”
郑医生点了点头,说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回到病房,我给陆远打了电话。他没接。我在电话自动挂断之后等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消息:“在开会。爸,什么事?”
“医生说要做手术,放支架。”
过了几分钟,电话打过来了。陆远的声音有些着急:“什么手术?严重吗?”
“微创,小手术。”
“那行,手术那天我来。”
“好。”我挂了电话。
又给陆萍打了。她正在接孩子放学的路上,声音听起来有些喘。“哥不在吗?让哥去吧,我去的话得带上孩子,太折腾了。”她犹豫了一会儿,补了一句,“手术那天我尽量来吧。”
“不用。”我说,“你哥来就行了,你忙你的。”
“那行。爸,您自己注意点。”
我想给小儿子陆涛打个电话。电话拨出去,响了好多声没人接。过了十几分钟他回过来了。
“爸,刚才在店里忙,没听到。怎么了?”
“医生说要做个手术,放支架。”
“什么时候?”
“三天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我到时候去看您。”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省城的天没有县城蓝,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纱。一栋高楼挡住了一半的视线,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和那一片天空里两只慢慢飞过去的鸟。鸟不用操心支架的事,不用操心儿女来不来,不用操心六十八万够不够花。
手术那天,陆远来了。陆萍没来,陆涛也没来。
陆萍发了一条消息:“爸,孩子今天有点发烧,来不了了。”陆涛也发了一条:“爸,店里走不开,明天再去看您。”
我把两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回。不知道回什么。说“没事”显得太假,说“你们忙你的”显得太生分,说什么都不对,不如不说。
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麻醉还没完全过去,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陆远站在床边。
旁边站的不是陆萍,不是陆涛,是隔壁床老刘的儿子。老刘的儿子在我前面做手术,比我先出来,看我出来了,过来看了一眼。他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跟我点了点头。
手术很成功,郑医生说支架放得很好,血流通畅了。再住几天院观察一下,没有异常就可以出院了。
那天晚上,陆远陪我到很晚才走。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机响了好几次,他按掉了没接。我看出他坐立不安,手在膝盖上反复磨蹭。我说你回去吧,我一个人没事。他犹豫了一下,把椅子往床头拉近了一些,在床头柜上摆了一个苹果。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发酸的话。
“爸,对不起。不能一直陪您。公司那边——”
“去吧。”我说,“又不是什么大毛病。做完手术就好了,过几天就出院了。”
他站在病床边不走,最后从钱包里拿出了一沓钱,大概有两三千块,放在我枕头底下。我没推。推也推不掉,他这个人跟他妈一样倔。
陆远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老刘的呼噜声很响,一高一低的,像拉风箱。我睡不着,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沓钱,数了数——两千五。把钱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两千五百块,够请好几天的护工了。但钱是钱,人是人。钱在枕头底下不会跟你说话,不会问你疼不疼,不会帮你倒一杯热水。我从小就知道钱重要,没想到老了老了,才知道钱有很多事办不到。
第四章
住院第五天,陆萍来了。带着她儿子,我外孙,小名叫壮壮,今年六岁,正是最闹的年纪。他在病房里跑来跑去,一会儿要喝饮料一会儿要吃零食,陆萍管不住,脸涨得通红,嗓门压得很低但他不听。隔壁床老刘被吵得皱眉头,老刘的儿子把他带出去看了一圈,走廊里才安静下来。
“爸,您看我这实在是……”陆萍站在床边,脸上带着歉意,但那个表情里更多的是疲惫,不是愧疚。
“没事,孩子嘛,都这样。”
我在医院住了七天的时候,陆涛终于来了。提着一箱牛奶,一袋水果,在床边坐了不到二十分钟。
“爸,您感觉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店里最近太忙了,走不开。嫂子一个人看店忙不过来。”陆涛的五金店是跟老婆一起开的。他老婆姓林,叫林小娥,我们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每次见了我喊她名字,她嗯一声,没什么多余的话。
“忙就回去吧。我过两天就出院了。”
陆涛站起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那您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他走了。病房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老刘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
“你小儿子?”
“嗯。”
“干什么工作的?”
“开五金店的。”
“忙。”老刘把这个字说得意味深长,拖了很长很长的尾音。
我笑了笑,没接话。
老刘在这住了快一个月了,他说他两个儿子轮流来。大儿子来一三五,小儿子来二四六,星期天两个人一起来。雷打不动,风雨无阻。老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炫耀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我听着,心里像有根针在轻轻地扎。
不是嫉妒。到了我这个岁数,早就过了跟人比的年纪了。我只是在想,同样是养儿子,同样是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为什么人家的儿子能来一三五,我的儿子只能在病房里坐二十分钟?
我不能怪他们,他们各有各的难处。
可我躺在床上,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多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不是怪他们,是怪自己。怪自己没教好他们。老伴走得太早了,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只顾着给他们吃饱穿暖,忘了教他们一件事——人这辈子,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当天晚上,护工小陈来给我擦身子。陆远给我请的护工,一天两百,说是请到出院。
小陈三十多岁,河北人,在省城做护工做了五六年了。她手脚麻利,说话也利索。
“陆叔,您这身体底子不错,恢复得快。郑医生说了,再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小陈,你有孩子吗?”
“有,两个。在老家,我婆婆带着。”
“想他们吗?”
小陈的手顿了一下。她把毛巾放进盆里搓了搓,拧干。
“想有什么用?不出来挣钱,拿什么养他们?”
我沉默了。小陈说的对,想有什么用。陆远也想陪我,可他要上班,不上班哪有钱?陆萍也想来看我,可她要带孩子,不带孩子谁带?陆涛也想在病房多坐一会儿,可他要开店,不开店哪来的收入?
谁都不容易。一个家庭的秩序里,老人的需求总是被排在最后面的那一个。不是因为儿女不孝,是生活太忙了,忙到把最重要的事挤到了最后面。等到想起来了,老人已经出院了。等到想起来了,老人可能已经不在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老刘的呼噜声时高时低,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巡房的脚步声。我摸黑把存折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了看上面的数字。
六十八万。这个数字我这几年看了无数遍,每看一遍心里就踏实一分。
可那天晚上,数字没有让我踏实。数字就是数字,它不会在手术室外面等你,不会在你疼的时候握着你的手,不会在深夜里跟你唠叨几句家常。
钱是好东西,但它不是最好的东西。
最好的东西,钱买不到。年轻时候不信这个理,老了信了。
第五章
出院那天,陆远来接我了。
他到得很早,不到八点就站在病房门口了。我猜到他是先来了医院再去公司,从这里到他的公司,早高峰要四十分钟。
“爸,出院手续办好了,药也取好了。郑医生说这些药要按时吃,不能停。一个月后来复查。”他把药袋子递给我,叮嘱得很仔细。一种药饭前吃,两种药饭后吃,还有一种睡前吃。
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说这么多话了。这孩子从小话就少,跟他妈一个样。陆远开车送我回县城。高速上车子不多,他开得不快,稳稳当当地跑在最右侧车道上。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田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爸。”他忽然开口了。
“嗯?”
“这次住院的钱,我来出。”
“不用。我有钱。”
“我知道您有钱。”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下,“但这次,让我出。”
我看着他的侧脸。儿子今年四十了,头发也白了一些,在鬓角那里,一小片一小片的。他开车的时候习惯微微皱着眉,像在思考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跟他爷爷一个样,他爷爷开车的时候也皱着眉,明明前面空荡荡的没有车,眉头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陆远,你是不是觉得对不起爸?”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觉得对不起。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您住院这些天,我没能陪您几天。每天下了班想去,等忙完了都八九点了,怕去了打扰您休息。周末公司又有事。”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外面的风灌进来,把车里的安静吹散了一些,“萍妹和涛子那边,您也别怪他们。萍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涛子的店刚起步,压力也大。”
“我知道。”我说,“我没怪他们。”
“爸。”
“嗯?”
“您一个人住,我不放心。要不您搬到省城来住。跟我们一起,也有个照应。”
我没有接这个话。搬到省城去跟儿子一家住在一起,那不是照应,那是添乱。儿媳妇小雅虽然不说什么,可人家的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多一个老头子住在家里,谁都不自在。再说了,我在县城住了一辈子,熟人熟地熟门熟路,去了省城,连菜市场在哪里都找不到。
“再说吧。”我说。
陆远没再提了。
他把车开进县城,在我楼下停了。帮我把东西拎上楼,在门口站了一下。
“爸,那我回去了。”
“吃了饭再走?”
“不了,下午还有个会。”
我没留他,把东西拿进屋,饭盒放进水槽里,衣服扔进洗衣机。洗衣机嗡嗡地转,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里的一切。
从医院回来最大的感触是什么?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空。在医院的这几天,虽然住在那里难受,但至少有人管你。护士来量体温,护工来擦身子,医生来查房,隔壁床的老刘还能跟你聊几句。回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了。电视开着,声音放得老大,客厅里有声音了,心里还是空。声音填不满心,感情才能。
我走到书房,拉开抽屉,把那两张存折翻了出来。
六十八万,一分没少。住院花了不到三万,报销了一部分,自己掏了一万多。陆远出了护工费,药费也是他抢着交了。这六十八万,我攒了好几年,一分都没舍得动。住院那几天我看着存折上这笔数字,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攒这些钱,到底为了什么?
以前是为了养老,为了不给儿女添负担。可真到了用的时候,钱在外面,人在里面,隔着不是距离,是温度。
那天下午我给老张打了个电话。老张是我在粮食局的老同事,退休后住在我隔壁小区。十几年来我们每周下两盘棋,雷打不动。住院这十几天没见,他大概以为我失踪了。
“老陆,你死哪去了?半个月没见人,打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你被阎王爷收走了呢。”
“去医院住了十几天。”
“什么毛病?”
“心脏,放了支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现在怎么样了?”
“出院了,在家。”
“明天我去看你。”
“不用,我好着呢。我就是想跟你说,咱们那盘棋还没下完。”
老张在电话那头笑了。他一笑就咳嗽,一咳嗽就停不下来。
“行,等你好了,我把你杀个片甲不留。”
挂了老张的电话,我心里好受了一些。不是病好了,是一个人待着的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被填上了一点。哪怕只是填上一丁点,也比空着强。
朋友不是儿女,但有时候朋友比儿女更懂你。儿女不一定能来陪你下棋,不一定懂你一个人坐在家里的那种滋味,但老张懂。他也是一个人住,老伴走了好几年了,儿女也都不在身边。我们两个人每周下两盘棋,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有个人在旁边坐坐。
人说到底还是群居动物。年轻时候喜欢独处,觉得一个人清静。老了才知道,独处跟孤独是两码事。独处是你主动选的,孤独是你被动承受的。被动的滋味,不好受。那盏灯是你自己关上的,和这盏灯压根没亮过的区别,老了才知道有多不一样。
第六章
陆萍是在出院后的第三天来看我的。
她一个人来的。把壮壮送去幼儿园了,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到的时候快中午了。提着一袋子水果,一箱牛奶,一袋子土特产。纸箱沉甸甸的,她拎得手都勒红了。
“爸,您一个人在家行吗?”她一边收拾屋子一边问我,手里攥着抹布擦茶几,桌子上的灰攒了半个多月了。
“有什么不行的?我一个人过了好几年了。”
她知道我说的是气话。
“要不您去我那儿住几天?”
“不去。你那儿那么远,去了住哪儿?你家就那么两间房,壮壮一间,你们夫妻一间,我去了住哪儿?住客厅?”
陆萍不说话了。她蹲下来,把茶几下面的那层也擦了。那块抹布在她手里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她大概觉得对不起我,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说。她这个人跟她妈最像,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嘴上不说,行动上做。擦完茶几擦电视柜,擦完电视柜擦窗台,把整个客厅擦了一遍。最后钻进厨房,把灶台上的油污也仔仔细细地清理了,把我攒了好几天的碗筷洗得干干净净,在碗架上码得整整齐齐。
“你吃了饭再走?”我问。
“不吃了,还得赶回去接壮壮。”
“那我给你下碗面。吃碗面再走。”我系上围裙,走到灶台前,她站在旁边给我打下手,递调料碟,递香醋瓶。
我们父女俩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水开了,面条下锅。我给她卧了一个荷包蛋,煮得嫩嫩的,蛋黄还没完全凝住。她小时候最爱吃我煮的这种蛋,现在也是,一口下去,蛋黄流出来,她拿勺子接了一下,没接住,黄澄澄的蛋液淌在手背上。她笑了。看着她那个笑容,比吃什么都管用。
陆萍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跟小时候送她去上学一样,她背着书包走出院门,回头看我,我说去吧,晚上早点回来。她那时候会蹦蹦跳跳地跑开,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现在她不蹦了,也不会跑,她站在院门口,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鼻子发酸的话:
“爸,您好好的。”
“我好好的,你放心去吧。”
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让我送,但我还是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步子有些沉。坐了一上午车,又收拾了一中午屋子,肯定累了。可她没喊一声累,问了也说不累。这孩子跟她妈一样,不怕苦不怕累,就怕别人觉得她做得不够好。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在原地没动。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吹得人脸上凉飕飕的,但心里是热的。儿女不常在身边,可他们心里有我。只是他们太忙,忙到没时间把这份“有”变成“在”。在不在身边,跟心里有没有,是两码事。可人老了,图的不就是个在身边吗?心里有有什么用?
第七章
陆涛是在一个周末来的。
带着老婆林小娥,带着他儿子,我孙子小名叫晨晨。一家三口来得整整齐齐。林小娥进门就把水果放在桌上,喊了声“爸”,然后问我去医院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事,放了个支架。”
林小娥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她这个人,性格冷淡,不是针对我,对谁都这样。跟陆涛说话也是这样,跟晨晨说话也是这样。有人说她不爱说话,不爱笑,面冷心冷。我觉得不是,她就是那种人,心里热乎也不会往外倒。
陆涛跟我坐在客厅里喝茶,林小娥在阳台上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晨晨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爸,这次住院花了多少钱?”陆涛问。
“没多少。你哥把大头出了。”
陆涛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我——”
“不用。你刚开店,手头紧。等你宽裕了再说。”我打断了他。
陆涛没再说话了。
他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反复了两次。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我认识他四十多年了,他是那个有心事也憋在肚子里的人。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爸。”
“嗯。”
“要不您搬来跟我们住?店里楼上还有一间房,收拾收拾能住人。”
“住你们店里?楼上那间门面房?连个窗户都没有,住什么住。”
“那我给您在店里隔一间——”
“行了。”我摆摆手,“你管好你那一摊就行了。我住得挺好的,不用操心。”
陆涛不说话了。
他能说出让我搬去跟他住这种话,我心里已经知足了。这孩子不是不孝顺,是条件有限,能力有限,有心使不出劲。人有时候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不是不孝顺,是没那个能力孝顺。
他们走的时候,陆涛在门口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爸,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
这句话我在医院听过一次,在家里又听了一次。听了几十年了,从他们小时候听他们说“爸,我回来了”,到现在听他们说“爸,有事给我打电话”。人这一辈子,就是在不断地换台词。从“我回来了”到“我走了”,从“爸你帮我”到“爸我帮你”。每换一次台词,人就老了一截。
第八章
孩子们都走了以后,家里又安静了下来。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泡了一杯茶,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槐树是三十年前搬来时种的,现在比六楼还高了。树冠大得能遮住半条巷子,夏天的时候,很多人在树下乘凉,搬个小马扎坐着摇蒲扇,聊天说到半夜才散。秋天到了,树叶开始往下掉,地上铺了一层,金黄金黄的,踩上去沙沙响。
老伴走之前,最爱在秋天扫院子里的落叶。她扫得不急不慢,把落叶拢成一堆,再用簸箕撮起来倒进垃圾桶。她说落叶闻着香,太阳晒过的味道。我笑她鼻子灵。现在没人扫了,叶子自己化进泥土里,第二年春天再从枝头钻回来。
我想起住院那几天,想了很多事。想老伴,想孩子们小的时候,想我这辈子走过的路。
老伴走的那年,我五十七。她五十七。我们同岁,同年同月生,生日只差五天。她是初九,我是十四。那时候邻居都说我们八字好,同年同月生的夫妻,打着灯笼都难找。她病了以后,我陪她在医院住了三个月。那时候我没想过钱够不够花,没想过工作怎么办,没想过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只想一件事——她别走。
她没听我的话。还是走了。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问医生还有没有办法,医生说已经尽力了。我跪在走廊里哭,哭得像个小孩。老伴生前最后那段日子,不能吃东西,只能靠输液维持。她瘦得皮包骨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护士扎针都找不到血管了。
临终前一天,她忽然清醒过来,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老陆,你以后要好好过日子。别太省了,该吃吃,该喝喝。钱不是命,命才是钱。”
她这句话,我记了快十年。但一直没做到。
我还是省,还是攒,还是不舍得花。把这六十八万当成命根子,以为钱在手里,晚年的安稳就在手里。可住院那十二天让我想明白了——钱不能陪你进手术室,钱不能在你疼的时候握住你的手。钱能请到最好的护工,请到最好的陪护,但请不到人心里的那份惦记。
半个月后,我去了老张家。把那盘没下完的棋下完了。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老陆,你心不在焉。三个子都被我吃了你都没看到,你脑子里在想什么?”老张一边收棋子一边问我。
“在想我住院的事。”
“住院有什么好想的?人都出院了,还想那些干什么?”
我把这十二天的经历跟他讲了。说到孩子们来医院的事,说到护工小陈,说到隔壁床老刘。老张听完沉默了。
“你比我强。”他说。
“强什么?”
“至少你儿女还来了。我前年住院那次,我闺女从国外打了个电话,我儿子开车把我送到医院,办好住院手续就走了。我一个人在医院住了十几天。吃饭叫外卖,上厕所自己举着吊瓶去。”
他笑着说这些。
但那个笑容底下,压着很重的东西,我看到了。大家都不容易。不是儿女不孝,是社会变了。年轻人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工作的压力。他们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哪有精力来管老人的?我理解他们,可理解归理解,心里的那个洞还是在那里,填不上。
“老陆,你手上那六十八万,打算怎么办?”老张忽然问。
我想了想。
“没想好。”
“别全存着了。该花花,该享受享受。你都六十六了,还能活几年?再活十年二十年,撑死了。你把钱留着干嘛?留给儿女?他们有手有脚,自己会挣。你留给他们的,他们也未必稀罕。”
我点了点头。
老张说得对。
钱不给儿女花,也不给自己花,那不是钱,是纸,是压在箱子底下的几页废纸。我攒了一辈子,攒出六十八万,现在才想明白——这钱如果不用在自己身上,它就不算我的。它只是在我这里暂存,等我走了,它就到别人手里去了。到那时候,它姓什么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第九章
出院一个月后,我去省城复查。
陆远开车来接的我,小雅在家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摆了一桌,盘子挤着盘子。烧鸡是从外面买的,鱼是小雅清蒸的,排骨是红烧的。每一道菜都是花了心思的。
到了吃饭的时候,每个人都往我碗里夹菜。小雅夹了一块鱼肉,陆远夹了一块排骨。晨晨也举着勺子往我碗里送了一勺炒蛋,勺子举得歪歪扭扭的,蛋碎得满桌都是。
“爷爷吃。”晨晨三岁,口齿不清,但这两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饭菜,拿起筷子又放下了。老了,消化不动了。以前能吃两碗饭,现在半碗都费劲。排骨啃不动了,鱼刺怕卡嗓子,炒蛋太油了吃了不消化。
“爸,您怎么不吃?”小雅问。
“吃,我吃。”
我夹了一根青菜,慢慢嚼着。饭桌上大家都有说有笑,陆远和小雅聊着公司的事,晨晨在旁边咿咿呀呀地插嘴。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我忽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
不是钱,不是房子,不是那张写着我名字的存折。是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一顿热乎饭。菜不用多好,四菜一汤就行。话不用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就行。旁边有个小孩叽叽喳喳地闹着就行。这就够了。
复查结果不错,郑医生说支架位置很好,血管通畅,继续保持。药不能停,定期复查。
从医院出来,陆远要送我回县城。我说不用了,我自己坐大巴回去。你忙你的。
“爸——”
“听我的。你送我一趟来回半天,耽误你上班。我坐大巴方便,两个多小时就到了,打个盹的事。到了我给你打电话。”
他没再坚持。
我背着包走到客运站,在窗口买了一张去县城的票。候车室不大,二十来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大部分是老年人,拎着编织袋的,抱着小孩的,推着小车的。外面的阳光在车站的顶棚上切出一块一块的光斑,随着风微微晃动。
大巴来了。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抱着。
车子开了。
窗外是城市的街道,然后是高架桥,然后是高速公路。楼房矮了下去,田地多了起来,远处的山从薄雾里探出头来。山不高,青灰色的,在秋天的薄雾里显得格外安静。
我看着窗外,想起老伴说过的那句话——钱不是命,命才是钱。她让我别太省了,该吃吃,该喝喝。可我这些年一直在省,不舍得吃,不舍得喝,不舍得给自己花钱。省出来的都攒着了,攒出一张存折,上面的数字越来越大,可日子越过越紧巴,人越过越缩,世界越过越小。
活反了。
人越老,应该越舍得。因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再不花就没机会花了。
可我一直舍不得。不是天生的吝啬,是恐惧。怕钱花光了,病了没人管,老了没人养。这些恐惧像一根绳,把我捆得死死的。钱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出汗,以为这是安全。可安全不是钱在手里,是人心里踏实。钱在手里,人不踏实,照样睡不着觉。
几十年的积蓄堆在脚下垫高了,不是,是踩在上面,够到一个更高处的安稳,却发现那安稳是纸糊的,一捅就破。
第十章
回到县城以后,我做了一件事。
去银行取了五万块钱,存到了另一张卡上。这张卡,我打算专门用来花。花在自己身上:吃,喝,玩,乐。
六十六了,再不花,这辈子就没机会了,这辈子剩下的时间用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楼下那家早餐店,点了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一碟小咸菜。豆腐脑要甜的,加两勺白糖,小时候我妈就是这样给我吃的。后来老伴说我这样吃糖太多不好,改成了咸的。今天我要吃甜的,甜就甜到底。
豆腐脑端上来,白嫩嫩的,白糖撒上去,慢慢往下渗。我用勺子舀了一口,入口即化,甜丝丝的。小时候的滋味全都回来了。我妈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手里端着一碗豆浆,说慢点吃别烫着。醒了面前没有我妈,只有一碗甜豆腐脑。
但我笑了。
老张路过早餐店,看到我坐在里面,走进来坐下了。
“老陆,今天怎么这么高兴?”他跟老板要了一碗咸豆腐脑,两根油条。
“我取钱了。”
“取钱这么高兴?”
“取了五万。”
“五万?”老张的嘴巴撑成了一个圆,“你取五万干什么?”
“花。”
老张看着我,看了好几秒。“老陆,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没有。就是想通了。钱不花不是自己的,花了才是自己的。”
老张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一笑又咳嗽起来,咳得脸通红,缓了好一会儿。
“你总算想通了。”他吸了一大口豆腐脑,“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想不通呢。”
吃完早餐,我跟老张去了菜市场。
买了鱼,买了排骨,买了虾,买了青菜,买了一堆水果。两条鲫鱼十五块钱,排骨三十八,虾四十五。我拿一百块钱给摊主,找回两块。找零的时候硬币在掌心叮当响,我没数就塞进了裤兜。
“你买这么多东西吃得完吗?”老张提着一袋子虾在后面跟着。
“晚上请你吃饭。”
“请我?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我一直大方,你以前不知道。”
老张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这些年对朋友也抠门,请客从来不去贵的地方,借出去的钱总要催着还。不是没钱,是舍不得。人在舍不得的状态里住久了,整个人的格局会跟着变小,看什么都觉得贵,什么都舍不得。可你舍不得钱的时候,钱也不会让你快乐。
晚上老张来了,我还请了楼下老王、巷口老李,四个人凑了一桌。
我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油焖大虾,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排骨炖了一个多小时,软烂入味,用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虾开了背挑了线,炸得外酥里嫩。
老李带了一瓶酒,茅台,说是他儿子过年给买的,一直没舍得喝。
“今天开了,给老陆庆祝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他开窍。”
四个老家伙围着桌子坐着,菜一盘一盆地摆着,酒的香气在空气里飘散开来。我们喝了两杯,第三杯喝的时候,老李的话多起来了,老张的脸红起来了。
“老陆,你这次住院,我发现你变了。”老张端着酒杯,脸喝得通红。
“哪变了?”
“以前你抠门,现在你大方了。以前你闷,现在你话多了。以前你看不开,现在你好像什么都看开了。”
我端着酒杯,想了想。不是我变了,是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什么都不是你的,连你自己都不是你的。你只是暂时保管这副皮囊,暂住这个世界上几十年。
钱不是你的,儿女不是你的,连这条命都是老天暂借给你的,到时间了就要还回去。想通了这些,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那晚我们喝了不少酒,聊了很多话。老李说他儿子要给他换大房子,他不愿意去,说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换了大房子没人住更冷清。老张说他闺女要接他去国外,他不去,说去了连话都说不了,跟蹲监狱有什么区别。老王说他老伴最近身体不太好,他在家伺候着,累是累了点,但两个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酒喝完了,菜也吃得差不多了。
老张趴在了桌上,老李靠在椅子上打盹,老王在厨房帮我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我从窗口望出去,这条巷子我来来回回走了无数回,熟悉到每一块砖的位置都记得。可此刻站在这里,好像第一次看到它的全部——那棵老槐树,那个拐角,那盏路灯,那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它们是别人的,也是我的。
我六十六岁了,存折上还有六十三万。
老伴走了快十年,儿女不在身边,但偶尔会打电话来,逢年过节会回来,有事的时候也会想办法帮我。
我有几个老朋友,每周能下两盘棋,隔三差五能凑一桌吃顿饭。身体还行,心脏放了支架但还能自己去菜市场买菜,还能自己做饭,还能自己收拾屋子。想看什么不用等儿女买,自己拿钱就买了。想吃什么不用等谁请,自己抬脚就去了。
这就够了。不需要六十八万来证明什么,不需要儿女天天守在床边。我知道他们心里有我,他们知道我心里有他们。隔得不远,互相惦记着。这不就是人活一辈子最后剩下的那点东西吗?
钱是身外之物,儿女是别人的牵挂,只有这副皮囊跟着你走到最后,这口气咽下去之前,能多踏实一天是一天,能少给儿女添一天麻烦就是赚一天。
老伴,你说得对。
钱不是命,命才是钱。
花在身上的钱,进了肚子,暖了身子,那才叫你的钱。存在银行里的,只是一串数字。等我哪天真走了,那串数字会变成别人的。不是我的,从来都不是。
天亮了。
老张从我家的沙发上醒来,头发鸡窝一样,揉了半天才睁眼。老李在客房睡得四仰八叉,老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初升的太阳。巷口已经有了人声,晨跑的人,遛狗的人,买早餐的人。又是一天,普普通通的一天,热气腾腾的一天。
今天要去银行把存折上那六十三万重新规划一下。不是全花了,但也不全存着了。拿一部分出来,请老张老李老王吃顿好的,去省城看看陆远和小雅,去隔壁市看看陆萍和壮壮,给陆涛的店里添几件好设备。剩下的,够花就行。活不了几年了,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
挂钟在客厅里滴答滴答地走着。
六十六了。在这个岁数上,我终于学会了怎么花钱。不晚,来得及。
六十八万·续篇
第十一章
取钱之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轻松得多。
不是钱多了轻松,是心里那根绷了很多年的弦松了。以前每次花钱都要算,算来算去,算到最后往往就不花了。现在不这么算了。想花就花,该花就花。不是乱花,是不再跟自己较劲了。
我跟老张去了一趟省城。
不是去看病,是去玩。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不是为了看病、不是为了看孩子、不是为了办事,就是单纯地出去玩。老张比我大两岁,腿脚不太好,走多了就喘。我们俩在省城逛了两天,去了公园、去了博物馆、去了步行街。在步行街看到一家卖老式糕点的店,我买了两盒云片糕,一盒给老张,一盒自己留着。
老张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买这个干什么?糖分这么高,吃了对身体不好。”
“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老张看着那盒云片糕,忽然不说话了。他小时候家里穷,过年才能吃到一块云片糕,舍不得大口吃,一片一片地撕着吃,一片能在嘴里含很久。
“你还记得这个?”
“当然记得。你跟我说过。”
老张把那盒云片糕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宝贝。我们俩坐在步行街的长椅上,一人拆了一盒,一片一片地撕着吃。云片糕很薄,入口即化,甜丝丝的,满嘴都是米香。
老张吃到第三片的时候,眼眶红了。
“老陆,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记得。”
我没说话。我们继续吃云片糕。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我们身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子。
两个老头子,坐在省城最热闹的步行街上,吃着最便宜的云片糕,谁也不觉得丢人。到了这个岁数,丢不丢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身边还有人陪着你吃云片糕,还有人记得你小时候爱吃这个。被人记住的感觉,比吃什么都甜。
从省城回来之后,我又去了一趟隔壁市。陆萍在那里。
我没提前告诉她。到了她家楼下才打的电话。她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洗衣服,听到我说在她楼下,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爸?您怎么来了?您一个人坐车来的?”
“嗯,来看看你和壮壮。”
她下楼来接我,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手上还滴着水。看到我站在楼下,她快步走过来,眼眶红了。
“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什么都没准备。”
“准备什么?我来看我闺女,还要提前打招呼?”
我跟着她上了楼。壮壮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我喊了声“姥爷”,又转回去看了。陆萍的老公老周不在家,出差了,要后天才回来。陆萍给我倒了杯水,又去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
“爸,您吃饭了吗?”
“还没。”
“那我给您下面条。”
她走进厨房,我跟在后面。厨房不大,两个人就转不开身了。她下面条,我站在旁边看着,帮她把调料递过去。
“萍啊。”
“嗯?”
“你过得还好吗?”
她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挺好的。”
“真的?”
她没回答,把面条捞出来,放到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鸡蛋下锅的时候,沸水溅出来,烫了她的手一下,她嘶了一声,没吭声继续。
“老周对你怎么样?”我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她端着碗走到餐桌前,放下,给我摆好筷子。“就是还行。不好不坏。过日子嘛,不就是这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她跟老周结婚十几年了。老周这个人,不坏,也不怎么好。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但也不怎么顾家,在家待不住,周末也要往外跑。
陆萍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做家务,一个人扛着这个家的大部分事。她不说,但我知道她累。她跟她妈一样,什么都自己扛。我心疼她,但我不能替她过日子。一个父亲能为女儿做的,已经很少了。
“萍,爸手里还有点钱。你要是手头紧,跟爸说。”
“不用,爸。”她把筷子递给我,“您自己留着花。您这辈子够苦的了,别再为我们操心了。”
我低头吃面。面条煮得有点烂了,荷包蛋也散了,蛋黄流在汤里,把面汤染成了淡黄色。但我吃得很香。闺女做的面,就算是糊的,也比外面山珍海味好吃。
下午,我带壮壮去公园玩。壮壮在滑滑梯上爬上爬下,我在旁边看着,坐在公园的石凳上,晒着太阳。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也是带孙子来玩的。她看了我一眼。
“你是姥爷?”
“嗯。”
“孩子他妈呢?”
“在家,忙着呢。”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大概看出来了,我不是常来的姥爷,壮壮跟我不太亲,叫“姥爷”的时候有点生疏。他不怎么找我抱,也不怎么跟我说话,自己玩自己的。这不是孩子的错。是我来得太少了。壮壮出生这几年,我来看他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不是不想来,是总觉得来了给陆萍添麻烦。她又要照顾我,又要带孩子,又要做家务,忙不过来。所以我尽量不来。尽量不来,就真的来得少了。来了之后发现,孩子跟你生分了。你想亲近他,他不让你亲近。他看你的眼神是陌生的,带着一点害怕,也带着一点好奇。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壮壮在滑滑梯上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人老了,很多东西都抓不住了。时间抓不住,健康抓不住,儿女抓不住,孙子孙女也抓不住。唯一能抓在手里的,就是当下这一刻。这一刻我在公园里,阳光很好,壮壮在笑。这就够了。
第十二章
从陆萍那里回来后,我去找了陆涛。
他在县城的五金店开在城西的一条街上,那一条街都是卖建材的,平时人不多,周末热闹一些。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店门口修一把锁。林小娥在柜台后面算账,噼里啪啦地按着计算器。
“爸,您怎么来了?”陆涛抬起头,手上全是黑油。
“来看看你们。”
林小娥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叫了声“爸”,倒了杯水端过来。杯子是一次性的,薄薄的那种,水倒得有点满,烫手。
陆涛把手在抹布上擦了几下,把我让进店里。店面不大,两间打通了,货架上摆满了五金件,螺丝、钉子、合页、拉手、锁具。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不好闻,但他闻惯了。
“最近生意怎么样?”我坐在他递过来的凳子上。
“还行,比上个月好一点。”陆涛把一次性水杯递给我,“爸,您身体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每天记着呢,不敢忘。”
他点了点头,蹲下来继续修那把锁。那是一把老式的门锁,锈得厉害,钥匙插进去转不动。他用除锈剂喷了喷,等了一会儿再用钳子拧,还是拧不动。
“这锁修不好了,换一把新的吧。”我说。
“能修好。”他低着头,把锁芯拆出来,用小刀刮锈。他做事认真,一根筋。小时候拼图拼不上不吃饭,后来拼上了才去吃。他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这也是他开五金店这些年一直没倒闭的原因。一个人认真到这种程度,生意想黄都难。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修锁的背影。他的头发也白了一些,在鬓角那里,一小片一小片的。四十岁的人了,不再年轻了。可他蹲在地上的姿势,跟小时候蹲在院子里看蚂蚁一模一样,认真,专注,不把这件事做完不起来。
“涛啊。”
“嗯。”
“爸手里还有点钱。你开店要是缺周转资金,跟爸说。”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不用,爸。我这边还行。”
“别硬撑。需要的时候开口。”
他把锁芯装回去,试了试,钥匙能转了。他把锁放在柜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爸,我不是硬撑。是我还没到需要您帮忙的时候。等我实在撑不住了,我会开口的。但现在还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眼睛看着柜台上的锁。我了解他,他不是嘴硬,是真的觉得还行。他这个人对钱的概念跟我不一样,他觉得够用就行,不需要多。店能开下去就行,不需要扩大。钱够花就行,不需要攒太多。
我以前觉得他没出息。现在我觉得,没出息的是我。他把日子过明白了,我没过明白。他知足,所以常乐。我不满足,所以常焦虑。手里有六十八万还觉得不够,还想攒到一百万,攒到一百万还觉得不够,还想攒更多。攒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攒到进棺材的那一天?钱带不走的,什么苦都跟着你走,只有钱带不走。
第十三章
国庆节的时候,三个孩子都回来了。
陆远带着小雅和晨晨从省城回来,陆萍带着壮壮从隔壁市回来,陆涛带着林小娥和晨晨——陆涛的儿子也叫晨晨,跟陆远的儿子重名了。当初起名字的时候我没说什么,重名就重名吧,反正也不常见面,见面了喊一声两个都答应。
一家人挤在我那套老房子里,客厅坐满了人,厨房里油烟弥漫,卧室里孩子在床上蹦,阳台上站着抽烟的女婿。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忽然想起了老伴。
她最喜欢热闹,最喜欢孩子们都回来。每次过年,她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炸丸子、蒸年糕、包饺子、炖肉。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她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额头上的汗一直没干过。
她说:“老陆,你看,咱们这个家多好。孩子们都回来了,热热闹闹的。”
她在的时候,我觉得她吵。她走了之后,家里安静了。安静了才知道,那种吵是福气。有人吵你,说明有人在乎你。没人吵你了,你就真的一个人了。
团圆饭是我做的。不是孩子们不让我歇着,是我自己想动手。我这辈子没给孩子们做过几顿饭。老伴在的时候是她做,老伴走了以后我一个人随便糊弄。今天我想好好做一顿,给他们吃。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蒜蓉西兰花,凉拌三丝,一锅老母鸡汤。菜摆了一大桌,盘子挨着盘子,碗挨着碗。筷子摆好了,酒倒上了。
“来,举杯。”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
“爸说两句。”陆远说。
我说什么呢?我想了想。
“你们妈走了快十年了。这十年,我们这个家,散了。不是说不来往了,是心散了。你们各有各的事,各有各的难处,我理解。但家不能散。”
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顿了一下,稳住自己。
“家是什么?家不是这套房子,不是这张桌子,不是你们给我买的那些东西。家是人。你们在,家就在。你们不在,这套房子就是一堆砖头水泥。所以,以后逢年过节,都回来。不回来也行,打个电话。让我知道你们都好好的。”
我仰头把酒喝了。孩子们都站起来了,把杯子里的酒干了。陆远眼眶红了,陆萍哭了,陆涛低着头没说话。我心里热乎乎的,从胸口一直漫到眼眶。
老伴说得对,钱不是命,命才是钱。比命更值钱的,是这一屋子的人。
那天晚上,孩子们都喝了不少酒。陆远喝多了,话也多了。他端着酒杯,脸喝得通红,说话舌头都大了。
“爸,我对不起您。”
“什么对不起?”
“您住院的时候,我陪您的太少了。每次想去,都被事情绊住了。公司里的事,家里的事,孩子的事,什么事都比您重要。我……我不是一个好儿子。”
他说着说着哭了。四十岁的男人,趴在我肩膀上哭,像个小孩。
我拍着他的背。“你是好儿子。你一直都是。别哭了,多大的人了。”
他哭了一阵,擦了擦眼泪,继续喝酒。
陆萍也喝多了。她平时不喝酒,今天破例喝了两杯。脸红得像抹了胭脂,话也多了起来。
“爸,您知道我为什么嫁给老周吗?”
“为什么?”
“因为他长得像您。”她笑了,笑得眼眶红了,“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他像您。高高大大的,不爱说话,但心好。我那时候想,找一个像爸这样的人过日子,应该不会错。”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是爸,像您不代表是您。他嫁给我以后才发现,他跟我嫁的那个人不一样。他没那么好。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毛病。他不坏,但他不会心疼人。他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我跟他说什么,他嗯一声就过去了。”
陆萍趴在了桌上。我走过去,把手放在她头上,像小时候那样。
“萍,爸对不起你。”
“您怎么对不起我了?”
“爸没能给你找个好人家。你自己找的,爸没帮你把好关。”
她哭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陆远在旁边拍着她的背,陆涛给她递纸巾,林小雅在旁边沉默着,递纸巾的手却一直没有收回去。
陆涛没喝多。他不怎么喝酒,喝也只喝一点啤酒。
他端着酒杯,看着我。
“爸,我敬您。”
我端起杯子。
“我不太会说话,但我想跟您说,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您这辈子不容易,一个人把我们三个养大,没让我们饿着,没让我们冻着,还供我们读书。您尽了您最大的力,我们都看在眼里。”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您放心,以后我们会照顾好您的。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照顾,是真的。不管我多忙,我都会抽时间来看您。您身体不舒服,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您想去哪儿玩,我陪您去。”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很少哭,从小到大,我几乎没见过他哭。一直忍着,一直忍着,忍到酒劲上来了,忍到眼泪实在憋不回去了,才让它流出来。
我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跟他爸一样,跟这一行的人都一样。
“好。”我说,“爸等着。”
那天晚上,大家喝到了很晚。桌子上的菜都凉了,没有人去热。酒喝了一瓶又一瓶,话越说越多,越说越真。平时说不出口的话,借着酒劲都说出来了。
老伴走了快十年了。这十年我们这个家,各过各的,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不是不想见,是没时间。没时间,这三个字,是这个时代最大的病。可让我们得了。病了好多年,今天好像好了一点。不是痊愈了,是终于开始吃药了。
第十四章
团圆饭之后家里又安静了。孩子们都走了,客厅里还留着他们住过的痕迹——沙发上的靠垫被压出了坑,茶几上有晨晨画的画,冰箱上贴着壮壮的贴纸,阳台上还晾着林小雅忘带走的一条丝巾。
我没收起来。就让它们留在那里。
每天早上起来收拾屋子的时候看到这些,就会想起他们还在的那两天。那些欢笑声,那些吵闹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孩子跑来跑去咚咚咚的脚步声,好像还没走远,还在这屋子的某个角落里藏着。
这一次孩子们走之后,我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们走了我就开始算,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算着算着就觉得日子太慢了,一天一天地数,怎么都数不完。现在我不算了。他们走了就走了,该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不回来也没关系,我还可以去看他们。腿脚还走得动,火车还能坐,又不是隔了多远。几十年前买个东西要凭票供应,去一趟省城要坐大半天的车,比现在难多了。跟那时候比,现在这点距离算什么?想见就能见,只是以前想见又觉得没必要见。不是没必要,是不够想。
十月中旬,老张约我去爬山。县城边上那座山,不高,但山顶能看到整个县城。
“你心脏放了支架,能爬山吗?”老张问我。
“慢慢爬,走一会歇一会,应该行。”
我们俩早上六点就出发了。秋天天亮得晚了,六点钟还灰蒙蒙的,路上没什么人。我们俩拄着登山杖,一步一步往上爬。
山不高,但对于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来说,也不算轻松。我爬二十分钟歇十分钟,爬到一半的时候,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张在我旁边坐下。“你这身体不行了。以前你爬山,我追不上你。”
“以前是以前,以前是二十年前了。”
我们坐在半山腰,看着下面的县城。县城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楼房不高,像积木块一样密密地挤在一起。远处的田地是一片一片的黄,稻子熟了,收割机在田里慢慢地开,像一只巨大的甲虫。
“老陆,你现在还想你老伴吗?”老张忽然问。
我想了想。“想。每天都想。早上起来想,晚上躺下也想。”
“想她什么?”
“想她做的饭,想她说的话,想她走路的样子。她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慢一点点,你发现没有?不注意看不出来,但我跟她过了大半辈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老张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们继续往上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整个县城尽收眼底,老城区那一片灰扑扑的,新城区那边有几栋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得晃眼。
我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面朝县城的那个方向。老伴的墓在南边那片公墓里,从山顶看不到,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她躺在那里快十年了。
“老伴,我来看你了。”我在心里说,“你走了快十年了。这十年我没怎么来看你,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我怕我来了,就忍不住哭。我不想在你面前哭。”
风吹过来,把山顶的草吹得沙沙响。我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老伴说过,男人不要动不动就哭,不好看。我不哭,我就坐在这里,陪陪你。
“老陆,你没事吧?”老张走过来。
“没事。”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老张走前面,我走后面。他的腿脚不太好,下山的时候膝盖疼,走得很慢。我不催他。我们慢慢走。太阳越来越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秋天真好,不冷不热,风是凉的,但不刺骨。阳光是暖的,但不烫人。一切都刚刚好。
第十五章
十月底,我做了一个决定。
请老张、老王、老李去省城泡温泉。在手机上搜了半天,找了一家评价不错的温泉酒店,打电话过去订了一间套房,四个人住,正好两张双人床,一人睡一头。
老张知道后第一反应是嫌贵。“住一晚多少钱?你跟我说实话。”
“没多少钱。”
“没多少钱是多少?你说嘛。”
“一个人摊下来不到三百。”
“不到三百?住一晚就三百?有这钱够咱们在县城洗好几回了。你这不是浪费吗?”
老李在电话那头听到是我们几个老哥们一起去泡温泉,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好啊,好久没出去玩了,去就去吧。”他比他儿子给他换大房子那事答应得痛快多了。老王也没犹豫:“去,怎么不去?老陆请客,不去白不去。”
老张看大家都去了,也不再坚持了,嘴上说着“你们这些老东西就知道占便宜”,脸上的笑却是怎么都收不拢。
我们开了老王儿子的车去的。老王儿子周末休息,把车开到我们楼下,钥匙交给他爸。“爸,你们慢点开,注意安全。”他叮嘱得很仔细,站在车旁边一直看着我们系好安全带才走。
从县城到省城,开车一个多小时。老王开车,老张坐副驾驶,我跟老李坐后面。车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跑,田地,村庄,远处的山。老李在车里放了一首老歌,是我们年轻时候听的,曲调一出来,四个老头都跟着哼了起来。每个人的调子不一样,唱得乱七八糟的,但没有人介意。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把歌声吹出去,吹到高速公路上,吹到路边的田野里。
到了酒店,办入住。前台小姑娘问我们要身份证,四个人把身份证掏出来放在柜台上。她看了看,笑了一下。
“四位叔叔住一间房?”
“对,住一间。”我说,“我们老头了,不讲究。”
小姑娘把房卡递过来。老张接过去,看了一眼房号。“走吧,我先进去看看房间长什么样。”
温泉在酒店的后院,露天的,大大小小十几个池子。我们去的时候是下午,人不多。换好衣服出来,老张第一个下池子,水没到胸口,他嘶了一声。“有点烫。”
“烫才叫泡温泉。不烫那叫洗热水澡。”老李也下来了,靠在池子边,长舒了一口气,“舒坦。”
我也下来了。水确实有点烫,一开始觉得受不了,过一会儿就适应了。整个人泡在水里,身上的骨头都松开了,像一把生锈的锁终于被油润开了。
老王最后一个下来。他不会游泳,怕水,扶着池子边慢慢往下走,走到水没到大腿就停住了。
“再往下一点。”老张说。
“我不行了,再往下我就该晕了。”
“你那个胆子,芝麻大。”
几个人在池子里泡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年轻时候的事,聊工作上的事,聊孩子们的事。老李说他孙子学习成绩不好,语文考了六十多分,把他气得够呛。老张说他闺女在国外又换工作了,升了职,工资涨了不少,但人也更累,每天加班到后半夜,头发一把一把地掉。老王的儿子在县城开了个修理厂,生意时好时坏,但够养家。
那个下午,我们聊了很多很多。
聊到太阳偏西,聊到肚子饿了,聊到手指的皮肤都泡皱了。老张说去吃饭吧,我说好。从池子里出来,换上衣服,去餐厅吃饭。餐厅是自助的,东西不算多,但够吃了。各人拿了自己爱吃的。我拿了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老张笑话我泡了一下午温泉就吃这个。
“牙口不好,吃不动硬的。你们吃,我看着。”
他们三个吃肉喝酒,我看着。
看着他们吃,比自己吃还高兴。
吃过晚饭回到房间,四个人轮流洗了澡。洗完澡躺在床上,老张的呼噜最先响起来,然后是老李,然后是老王的。我最后睡,听着他们三个的呼噜声此起彼伏,高低错落。我笑了。活了六十六年,头一次跟三个老头子睡一间房,头一次听他们的呼噜声睡得这么踏实。
人老了,需要的东西越来越少。不需要大房子,不需要好车子,不需要很多很多的钱。需要的是有人陪着你,需要的是还有人记得你,需要的是你闭上眼睛之前,知道明天醒来不会一个人。这些东西钱买不到。钱能买来最好的酒店,最好的温泉,最好的饭菜,但买不来几个老头子一起打呼噜的那种安心。
第十六章
从省城回来后,老张精神了好几天。
逢人就说我们去省城泡温泉了,我跟老陆、老李、老王。说到“我跟老陆、老李、老王”的时候,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炫耀,像是说他跟我们三个是铁哥们。
“行行行,知道你泡过温泉了,别显摆了。”楼下卖早餐的老王——不是我们那个老王,是卖早餐的老王——把豆浆递给他,“喝你的豆浆吧。”
老张嘿嘿笑了,端着豆浆碗,吸溜了一大口。嘴巴上沾了一圈白沫子,他用袖子一擦,那件藏蓝色的棉袄袖口上立刻多了一道印子。他老伴走了好几年了,也没人给他洗,就这么穿着,脏了也不在乎。男人老了就是这样,没人管了就不讲究了。不是不想讲究,是没那个心气了。老伴在的时候,出门前要照镜子,头发要梳整齐,衣服要穿周正。老伴不在了,镜子也不照了,头发也不梳了,衣服也随便了。
我坐在他对面吃豆腐脑,看着他那个袖子,忽然想起老伴。她在的时候,我的衣服每天都是干净的,袖口不会脏,领口不会黑。她走了以后,我的衣服也脏过,领口也黑过。后来我学会了用洗衣机,学会了按颜色分类,学会了放洗衣液。衣服干净了,但没有人帮我把领子翻好了,没有人会把袜子配对卷好了。
我低下头,继续吃豆腐脑。
老张吃完早餐,抹了抹嘴。“老陆,下周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你决定。”
我想了想。“去看电影吧。”
“看电影?”老张眼睛瞪得老大,“老头子看什么电影?那是年轻人看的。”
“老头子怎么就不能看电影了?电影院又不是只卖票给年轻人。票价又不分年龄,你买票就能进。”
老张被我噎住了。他想了想。“行,就去看电影。看什么?”
“到了再说。有什么看什么。”
我们去看了一场电影。不是我不挑,是确实没什么可挑的。县城的电影院原来在老城区,后来搬到了新开的商场里,一共没几个厅,放的片子也不多。我们去的那天,正好有一部讲父子的片子在上映。
“就这个吧。”我说。
老张看了一眼海报。“行,就这个。”
进了放映厅,我们俩坐在最后排。整个厅就七八个人,大部分是年轻人,看到我们两个老头子坐进来,有人看了一眼,笑了笑,那个笑没有什么恶意,就是觉得新鲜。
电影讲的是一个父亲跟儿子的故事。儿子在外地工作,很少回家。父亲生病了不告诉他,自己去医院,自己签字做手术。儿子知道以后赶回来,父亲已经做完手术了。两个人坐在病房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儿子说:“爸,对不起。”父亲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坐在黑暗里,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老张也哭了。他用手背擦眼泪,擦了好几次,擦不干。
电影散场了,灯光亮起来。我们俩坐在座位上没动,等前面的人走完了才站起来。老张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他看了我一眼,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拍得真好。”
“嗯,真好。”
我们走出电影院,商场里人来人往,年轻的父母牵着孩子,情侣手挽着手,小姑娘们拿着奶茶说说笑笑。我们两个老头子走在其中,格格不入。但我们不在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学会了不在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不在乎自己跟这个世界的步调还能不能一致。这大概就是老了的好处吧。年轻时在乎的东西太多了,别人的眼光,别人的评价,别人嘴里关于你的一切。老了才知道,那些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旁边的这个人,你在乎的他在不在乎你。
第十七章
十二月初,陆远打来电话,说省城下雪了,问我要不要去看雪。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我一个老头子,又不是没见过雪。小时候年年下雪,鹅毛大雪,下得铺天盖地的,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白了。房顶上是白的,树枝上是白的,路上是白的,连空气都是白的。早上起来推开门,雪没过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这些年雪下得少了,一年也下不了几场,就算下了也积不住。但看雪?
“行,我去。”
我坐了高铁去的。以前都是坐大巴,晃晃悠悠两个多小时,腰都坐硬了。这次坐高铁,县城没站,先去省城再转。陆远非要到火车站来接,在出站口站了十多分钟,脸冻得通红。
“爸,这边。”
我跟他上了车。车上开着暖风,我脱了外套。
“小雅做了您爱吃的红烧排骨,晨晨一直在问爷爷什么时候到,一早上问了好几遍了,问得我都烦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爷爷下午到,你好好写作业,写完作业爷爷就来了。他为了早点见到您,作业写得比平时快了一倍。平时一篇字要写一个小时,今天半个小时就写完了。虽然写得不好看,但写完了。”
我笑了。这孩子,跟他爸小时候一样。陆远小时候为了早点出去玩,作业也是写得飞快,字写得潦草得老师都不认识。
到了陆远家,小雅在厨房里忙。小雅从厨房出来,喊了声“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钻回去了。
晨晨从房间里跑出来,抱着我的腿。“爷爷!”
“想爷爷了吗?”
“想了。”
“哪想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想了。”
我把他抱起来。这小子又重了,比上次见面沉了不少。脸也圆了,胳膊也粗了,像个小炮弹。
小雅从厨房探出头来。“晨晨,让爷爷歇会儿,别总让爷爷抱。”
“没事,让他抱。爷爷抱得动。”
我抱着他坐到沙发上。他在我腿上扭来扭去,一会儿指着窗外说“爷爷看,下雪了”,一会儿指着电视说“爷爷看,光头强”,一会儿又指着书架说“爷爷,我画的画”。
小家伙,跟他爸小时候一个样,停不下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雅端出了红烧排骨。排骨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了。我夹了一块,放到嘴里,味道跟老伴做的有点像。都是甜口的,放了不少糖,油亮油亮的。老伴做红烧排骨也放很多糖,她说糖色好看,吃着也香。
“小雅,你这排骨做得跟你妈一个味。”
小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吗?我照着网上教程做的,也不知道您爱吃什么样的。”
“就这样的。好吃。”
小雅又给我夹了一块。
我低头吃饭,心里暖暖的。不是排骨的热,是心里被人惦记着的那种暖。儿媳妇不是亲生的,但她愿意对你好的时候,比亲生的还贴心。不是因为她必须对你好,是因为她在乎。
下午雪下大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雪,陆远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爸。”
“嗯?”
“您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我愣了一下。“找什么?”
“老伴。”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想找了。你妈走了快十年了,我习惯一个人了。再说你妈那个人,心眼小。我在那边找个人,她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陆远笑了。“妈都走了十年了,您还怕她不高兴?”
“怕。她活着的时候我就不敢惹她不高兴,走了更不敢。她脾气大,活着的时候我让着她,走了我还得让着她。”
陆远看着窗外,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楼下的车顶上,落在路边的树丛上,落在行人的伞上。
“爸,您跟妈在一起那么多年,吵过架吗?”
“吵。怎么不吵?锅碗瓢盆哪有不碰的?牙齿和嘴唇还打架呢,何况是两个人。但吵完了就好了,不记仇。你妈这个人,吵完了就忘了。我还在生气呢,她那边已经没事了。她走过来跟我说,老陆,吃饭了。我说不吃。她说你不吃我可吃了,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就去吃了。”
我说着说着笑了。
“跟她过日子,吵吵闹闹的,但踏实。她走了以后,没人跟我吵了,家里安静了。安静了才知道,有人跟你吵,是福气。”
雪越下越大了。整个城市都白了。陆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了,阳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里,凉凉的,很快化了。留在手心里的那一小片湿痕,过一会儿也干了,什么痕迹都不留。老伴走了快十年,留在心里的那块湿痕,一直还没干。
第十八章
从省城回来之后,我去了一趟老伴的墓地。
带了一束菊花,一瓶酒,一包她爱吃的花生米。
公墓在县城南边的一座小山上。我爬上去的时候喘得厉害,扶着墓碑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的照片贴在墓碑上,黑白的,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色的衬衫。这张照片是她二十二岁时照的,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她活了五十七年,墓碑上的照片永远停留在二十二岁,停在我们刚认识的那一年。像是这座坟替她做了一个决定——这辈子最好的时光就是二十二岁,那年遇见了老陆,从此之后的所有日子都不值得放进墓碑里,只有那一天值得。
我看着照片上的她,她也看着我。“老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把菊花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这半年我变了很多。不像以前那么抠了,该花花,该享受享受。老张说我开窍了,开得太晚了,都六十多了才开窍。开得晚总比不开强,你说是不是?”
我把酒打开,倒了一杯,放在碑前。又把花生米打开,抓了一把放在杯边。
“孩子们都挺好的。陆远升职了,小雅贤惠,晨晨也长大了。陆萍还是那样,老周不怎么着家,她一个人带孩子,挺累的,但她不说。陆涛的店还行,够养家。你放心,孩子们的事我会操心的。”
我站在墓前。风越来越大,吹得人脸上发凉。
“老伴,我想你了。”我说,“这十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早上起来想,晚上躺下想。你做的红烧排骨,你说的话,你走路的样子,你的左脚比右脚慢一点点。这些我都记得,一样都没忘。”
眼眶热了,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放心。我会好好过日子的。不会再省了,不会再跟自己较劲了。你都说了,钱不是命,命才是钱。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以后不会再犯糊涂了。”
我在墓前站了很久。站到太阳偏西,站到风凉下来,站到瓶里的酒见了底,站到花生米被风吹走了几颗。我把空酒杯收起来,把花生米的包装袋叠好了塞进口袋里。
“老伴,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我转过身,沿着山路往下走。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她的墓碑在暮色里显得孤零零的,但我不觉得她孤单。她一个人在那边待了快十年了,那边的亲戚应该认识了不少,麻将也该学会了吧。她在的时候我跟她说过,等退休了教你打麻将。没等到退休,她先走了。
我站在山路上,看着她的墓碑。风吹过来,把墓碑前的菊花吹倒了一支。它替我留下了那支花,像是她伸出手扶了一下。
我转回头,继续下山。
第十九章
二〇二七年,我六十七了。
六十八万花了一些。请老张他们吃饭泡温泉看电影,给陆萍转了两万块钱让她给壮壮报个兴趣班。陆涛的店需要换一批货架,我帮他垫了三万。晨晨生日给了一千。给自己买了一双新鞋,一件新棉袄,一整套茶具。
存折上还有五十多万。
够花了。
这辈子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活着的时候把钱花在自己身上,比死了以后留给别人强。留给他们的,他们未必稀罕。花在自己身上的,每一分都实实在在。不是不留给儿女,是把不需要的留给他们。我需要的,我自己花。
十二月底,老张住院了。
脑梗,发现得及时,没留下什么后遗症,但需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
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脸色不太好,但精神还行。
“老陆,你来了?”
“来了。”
“你说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年轻时候孝敬父母,不偷不抢,老老实实干活。老了也不给人添麻烦,怎么就脑梗了呢?”
“人老了零件总会坏的,不是你做没做坏事能决定的。你那个脑子跟你那辆破车一样,开了一辈子了,该大修了。”
老张笑了。他一笑就咳嗽,一咳嗽就停不下来。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两口,缓过来了。
“老陆,你说人活着图什么?”
我想了想。
“图有人记得你。”
“记得?”
“对。你走了以后,还有人记得你,记得你爱吃什么,记得你喜欢什么,记得你这个人来过这个世界上。这就够了。”
老张沉默了。
“老陆,你这半年变了很多。”
“哪变了?”
“以前你说话,像背书,一个字一个字的,没感情。现在不一样了,你说的每句话都像从心里掏出来的,热乎乎的。”
我笑了笑。“可能是想通了吧。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什么都来得及。现在知道了,日子不长了,想说的话得赶紧说,想做的事得赶紧做。不然就来不及了。”
老张看着我,眼眶红了。
“老陆,你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没跟我老伴好好过。她在的时候我忙工作,她走了我才知道,什么都没她重要。工作没了可以再找,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的没了。”我的声音有些哽。
老张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他的手上扎着针,胶布固定着。手背上的皮肤很薄,青筋一根一根的,清晰可见。
“老陆,你别这么说。你对嫂子够好的了。嫂子生病那三个月,你天天陪着她,端屎端尿,擦身子喂饭,没一句怨言。你对她的好,她都记着呢。”
那天我在医院待了一下午。老张的儿子来了,接了我的班。走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他闺女。她从国外赶回来,风尘仆仆的,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
“陆叔,我爸怎么样了?”
“没事,医生说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谢谢您来看他。”她说着说着哭了。她跟她爸一样,爱哭。
“别哭了。你爸没事,哭什么?”
她擦了擦眼泪,笑了。“陆叔,您比我爸坚强。我爸一有事就慌,不像您,什么都扛得住。”
我笑了笑。“你爸不是慌,是怕。他怕给你们添麻烦。”
她愣了一下。
我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明白了。她不是不明白,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跟她爸隔着半个地球,关心只能通过电话线传递,隔着网线,隔着时差,隔着十二个小时的太阳和月亮。你不是不孝顺,是没办法。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太多身不由己。不是每个决定都能随心所欲,不是每个选择都能两全其美。
我理解她。
就像我理解我的孩子们一样。
第二十章
春节前,我去银行办了一件事。
把五十万存成了定期,三年。不是想攒着不舍得花,是想给自己留个后手。剩下的钱,我打算今年花掉。
不是乱花,是花在该花的地方。去一趟北京,看一眼天安门。去一趟海边,看一眼大海。去一趟老伴的娘家,替她看看她长大的地方。
这些事,早就想去了一直没去。不是没时间,是舍不得花钱。现在舍得了。不是钱多了,是时间少了。钱没了可以再挣,时间没了就真的没了。
老张出院后,我把这个计划告诉他了。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陆,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不安全吧?”
“有什么不安全的?我又不是去探险。坐火车住酒店,到地方了打车,能有什么不安全的?”
老张想了想。“我跟你去。”
“你跟我去?你刚出院,身体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医生说了,多活动对身体好。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跟着你,有个照应。”
我看着老张。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背也有些驼了,走路不如以前利索了,但他要陪我去。不是为了看天安门,不是为了看大海,是为了陪我。一个人不放心,两个人就放心了。哪怕是两个人都不太能走,两个人都不太认路,两个人都有可能在外面出状况。但两个人在一起,出状况了有人搭把手,走不动了有人扶一段。老了就是这样,需要的不多,就是需要个人在旁边。
“行,一起去。”
老张笑了。
他一笑又咳嗽,咳得脸通红,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老菊花。
尾声
春天的时候,我和老张出发了。
北京,天安门。站在广场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不是因为天安门多么宏伟,是我想做的事,我终于去做了。老伴,我替你看过天安门了。天安门广场很大,人很多,红旗在旗杆顶上飘着,蓝蓝的天,一片云都没有。
我又去了海边。渤海湾,水不是蓝色的,是灰绿色的,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浪花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沙滩,哗,哗,哗,不急不慢的。老张脱了鞋,卷起裤腿,走到水边。浪涌上来,淹过他的脚面,他往后缩了一下,水太凉了。
“老陆,下来。”
“我不下,水太凉。”
“不下算什么来看海?”
我在岸上站了一会儿,经不住他劝,也脱了鞋。脚踩在沙滩上,沙子细细软软的,有点硌脚。走到水边,浪涌上来,凉意从脚底漫到头顶,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舒坦!”老张喊了一嗓子。他双手叉腰,面朝大海,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把他那件旧夹克吹得猎猎作响。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这个跟我吵了半辈子的老东西,这个跟我争棋争到脸红脖子粗的老东西,这个在我住院的时候给我发消息、出院后陪我吃云片糕、泡温泉睡一张床、看露天电影哭得稀里哗啦、现在光着脚站在海边的老东西,是我这辈子的福气。不是儿女给的那种,是朋友给的那种。儿女是骨肉,分不开,但也常常见不着。朋友是你自己选的,合得来就多走,合不来就散了。我们没散,几十年了还没散。
老伴,你说得对。钱不是命,命才是钱。比命更值钱的,是这几个老头子。比老头子更值钱的,是我们还活着,还能一起看海,还能一起站在水边,还能一起被浪打了脚,还能一起骂一句水真凉。
天是蓝的,海是灰绿色的,沙子是金黄色的。这几个颜色合在一起,就是我这辈子最后这几年的颜色。不是大红大紫,不是金碧辉煌。是普普通通的,平平静静的,有人陪着有人惦记着的蓝,灰绿,金黄。
我六十七了。存折上还有五十多万。儿女不在身边,但他们心里有我。朋友在身边,我心里有他们。
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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