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人活到我这个岁数,很多事就看淡了。
我叫陈德茂,今年七十一,退休前是个中学语文老师。老伴走了六年,独生子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到头回来一趟,待两天就走。我一个人住在老城区那套三居室里,日子过得说好听点叫清净,说难听点叫等死。
要不是今年夏天那场雨,我大概就这么一天天数着日子过下去了。
七月十八号,我记得清楚。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路上突然下暴雨,我拐进路边的社区活动中心躲雨。说是活动中心,其实就是街道办腾出来的两间旧房子,摆了几张麻将桌,几个老头老太太在里面打牌聊天。
我拎着菜站在门口抖雨,一个老太太递过来一条干毛巾。
“擦擦吧,看你这一身。”
我抬头看,这老太太个子不高,穿一件碎花短袖,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脸上皱纹不深,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后来我才知道她叫李秀兰,六十四,比我小七岁。
“谢谢。”我接过毛巾擦了把脸。
“你不是这片的吧?没见过你。”她说话爽快,眼睛亮亮的。
“我就住前面教师楼,头一回来这儿。”
“怪不得。”她笑着给我倒了杯茶,“进来坐会儿,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麻将桌上三缺一,她们拉我凑数,我就坐下来打了两圈。我手气不好,输了好几把,李秀兰坐我对家,看我出牌就笑:“陈老师,你教书教得好,打牌是真不行。”
就这一句“陈老师”,我才意识到刚才递毛巾那会儿,我已经把名字和职业都交代了。
那天下午,我认识了她,也认识了麻将桌上另外两个老太太——王桂香和赵淑芬。后来我才知道,这三个人是几十年的老姐妹,在这片住了一辈子,谁家什么事都门清。
雨停了我回家,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成想,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第三天也去了。我不是迷上打牌,是那个地方突然让我觉得有点生气。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有时候我故意把电视开着,不是为了看,就是为了有个声音。但电视里的人说来说去都是别人的事,跟我没关系。
而李秀兰坐在对面,出牌时念叨几句家常,赢了钱笑得像个孩子。那种热气腾腾的感觉,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汤,让人想多喝几口。
说实话,最初那几天我睡觉前脑子里全是她。不是那种年轻时候的胡思乱想,就是单纯地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东西——活着的气息。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她说话时手会跟着比划,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输了钱会撇嘴。这些细节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赶都赶不走。
我骂自己没出息,七十多岁的人了,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但骂归骂,第二天下午两点,我还是准时出现在了活动中心门口。
第一章 搭伙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吧,我跟李秀兰已经混得很熟了。
她是棉纺厂退休的,老伴也走了,走了三年。一个女儿嫁到省城了,逢年过节回来看看。一个人住在这片的老房子里,五十多平,旧是旧了点,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第一次去她家送东西的时候,进门就愣住了——那个年代的老式家具擦得锃亮,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阳台上晒着刚洗好的床单,肥皂味儿混着阳光的味道,整个屋子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我老伴活着的时候也爱干净,但老伴走后,我家的卫生就一落千丈了。地板三天拖一次就不错了,床单一个月换一回,厨房里油渍积了一层没人擦。儿子回来过年时嫌弃过,说要请个钟点工,我说不用,心里想的其实是——这屋子脏点就脏点吧,反正也没人看。
我们这帮老家伙的活动很固定——上午各忙各的,下午两点准时在活动中心集合,打牌打到五点,散伙回家做饭。有时候打牌的人凑不齐,就坐在一起聊天。聊的无非是儿女、物价、身体哪儿又疼了,再就是谁谁谁又走了。
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走了”是个高频词。几乎每个月都能听到某个老邻居、老同事、老牌友走了的消息。刚开始听到还会难过,后来慢慢就麻木了,甚至会暗自庆幸——又撑过去一个月。这种心态说出来不好听,但这就是我们这些老人的真实心理。
有一次打牌散了,天还早,我跟李秀兰一起走了一段。她说她要去超市买点东西,我说我也去,两个人就并排走着。路上遇见几个认识她的街坊,看我们俩走在一起,眼神就有点不一样。有个胖大妈站在巷口,手里择着菜,眼睛却一直跟着我们转,等我们走过去了,我听见她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秀兰这是找着伴了?”
李秀兰倒是不在意,大大方方跟人打招呼。我反倒有点不自在,脚步都快了。说实话,我教书那会儿在讲台上面对几十双眼睛都不怯场,但被街坊邻居这么一看,脸上就跟火烧一样。可能还是心虚吧,毕竟老伴走了才六年,我这就跟别人老太太走一块儿了,怕人说闲话。
买了东西出来,她说:“陈老师,我请你吃碗面吧,对面那家拉面馆不错。”
我说行。
吃面的时候她突然问我:“你儿子在深圳,多久回来一趟?”
“过年回来,待几天就走。”
“平时电话呢?”
“一个星期打一个吧,也没啥说的,就问我身体好不好,钱够不够花。”
她点点头,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都一样。我闺女也是,每次打电话就问这三句,好像我除了身体和钱就没别的事了。有一回我跟她说妈今天心情不好,你猜她说啥?她说妈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去医院看看。我说我没不舒服,就是一个人待着没意思。她沉默了半天,说了句‘妈你找点事做嘛,别老闲着’。找点事做,你说我能找啥事做?都这个岁数了,还能去上班咋的?”
说完她笑了,我也笑了。笑完又觉得有点心酸。这大概就是所有独居老人的共同处境——儿女把你当成了需要管理的对象,而不是需要陪伴的亲人。他们给你钱,给你买保险,给你看病,但唯独给不了你时间。他们不是不孝顺,是真的顾不上。我儿子在深圳,房贷一个月两万多,孙子还要上补习班,两口子忙得脚不沾地,我能理解。但理解归理解,那种孤独感不会因为理解就消失。
“你一个人做饭吃?”她问。
“做一顿吃三顿,凑合呗。”我说的是实话。老伴走后,我学会了做饭,但一直做不好。炒出来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炖出来的肉跟皮鞋底子似的咬不动。后来索性不折腾了,早上熬锅粥喝一天,或者下碗面条加点酱油。儿子回来看到我冰箱里的东西,眼圈都红了,说爸你这是过的什么日子。我说挺好的,饿不死就行。
“我也是。”她撩了撩额前的头发,“不过面食我做得好,改天给你尝尝。我揉面的手艺是跟我妈学的,她以前在食堂干过,教我的法子跟别人不一样,醒面得醒够时辰,擀面得顺着一个方向用力,这样出来的面条才筋道。”
这话说得随意,但那天晚上回家,我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脑子里老转着这句话。老伴走后,我吃了五年的外卖和速冻水饺,没人跟我说过“改天给你尝尝”这样的话。我还想起她说话时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做面食”是她特别拿手的一件事,很想在我面前露一手。
我承认,我心动了。不是年轻时候那种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的心动,而是一种很温暖、很踏实的感觉,像大冬天把手伸进晒得热乎乎的棉被里。这种感觉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久到我以为这种感觉会永远消失。
但我没说。我都七十一了,说这些不是让人笑话吗?
那些天我翻来覆去地想,我们之间到底算什么?是朋友?还是比朋友多一点?我这把年纪了,如果再往前走一步,别人会怎么说?儿子会怎么想?她的女儿会同意吗?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得我睡不着觉。
又过了半个月,活动中心的老太太们开始起哄了。
最先开口的是王桂香,她是这几个人里最能说的,嘴巴一张就停不下来。那天我输了她两块七毛钱,她一边收钱一边说:“陈老师,我看你跟秀兰挺合适的,你们俩搭伙过日子算了,省得一个人孤零零的。你看你们俩,一个是退休老师,一个是棉纺厂劳模,搭在一起多般配。”
赵淑芬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我们都看出来了,你们俩每次一起来一起走的,跟两口子似的。前两天我还跟桂香说呢,陈老师刚来那会儿多拘谨啊,说话都文绉绉的,现在你看他,都会开玩笑了,这不是秀兰的功劳是谁的?”
我当时脸上就挂不住了,老脸一红,摆手说:“别瞎说,多大岁数了还开这种玩笑。”
李秀兰倒是比我淡定,笑着骂王桂香:“闭上你的臭嘴,打个牌都堵不住你的嘴。”
但那天散场的时候,她没跟往常一样跟我一起走。她收拾东西动作慢吞吞的,把那副磨得发亮的麻将牌一张一张数了好几遍,又把桌布抖了又抖,摆明了是在磨蹭。我等了等,王桂香推了我一把:“你先走,她抹不开脸。”
我只好自己走了。
回到家我就躺下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活了七十一年,教了一辈子书,自认为什么事都想得明白,但这件事我真想不明白——我一个糟老头子,凭什么再去招惹人家?人家六十四,退休金虽然不高但够自己花,身体也好,性格又爽快,找个什么样的找不到?非要找我这么一个教了一辈子书、死板得要命的老头子?
那两天我没去活动中心。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怕见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怕见到她,心里那点小心思藏不住。更怕见到她,万一她说“你以后别来了”,我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到了第三天,我实在憋不住了。不是牌瘾犯了,是觉得家里太冷了。三居室的房子,从客厅走到卧室要穿过一条走廊,走廊里的灯有几盏不亮了,晚上走过去像是穿过一条隧道。我一个人在“隧道”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十趟,最后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活动中心那两间屋子亮着灯,窗户上人影绰绰,隐约还能听见王桂香的大嗓门从里面传出来。
我正在阳台上站着呢,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是赵淑芬。
“陈老师,你怎么不去打牌了?三缺一,都等着你呢。”她说着就往里张望,眼神在我家客厅里扫了一圈,“在家闷着干啥呢?你还怕人吃了你不成?”
我正找借口呢,她又说:“秀兰这几天也没来,要不你去叫她一声?她就住前面那栋楼,302。”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去。
“去吧去吧,”赵淑芬推着我往外走,“你不去叫她,她是不会来的。她那个人好面子,谁都知道。那天你一个人走了,她回家偷偷哭了一场你知道吗?你也真是的,人家那么大个老太太了,你让她主动开口啊?”
鬼使神差地,我就去了。
302的门是我敲了三下才开的。李秀兰穿着拖鞋站在门口,头发散着,没梳。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脸就红了。
“你怎么来了?”
她声音不大,我差点没听见。
“赵淑芬让我来叫你打牌,三缺一。”我的声音也没好到哪儿去,干巴巴的,像学生被叫起来回答问题。
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我看着她的脚在拖鞋里动了一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后退。
“那你等一下,我换双鞋。”
她转身进去了,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楼道里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我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过了几分钟她出来了,头发已经梳好了,还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
那天打牌的时候,我们谁都没多说话。但王桂香和赵淑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的意思我懂——成了。
晚上散场,我和李秀兰走在最后面。秋天的傍晚,天还没黑透,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路上没什么人,有几片梧桐叶从树上飘下来,打着旋落在地上。
“秀兰,”我叫她名字,这是我头一回直接叫她名字,“王桂香说的事,你考虑过没有?”
她步子顿了一下,没吭声。
“我知道我岁数大了,不中用了,”我说,“但我身体还硬朗,不抽烟不喝酒,不给你添麻烦。你要是觉得行,咱们搭个伙,互相有个照应。你要是觉得不行,当我没说,牌我还照常打,绝不让你别扭。”
这些话我在心里排练了不知道多少遍,说出来的时候居然没打磕巴。
她走了一步又一步,都快到我楼下了,她才开口。
“陈老师,我这个人实在,有什么说什么。”她站住了,转过头看我,路灯正好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表情很认真,“我这个人没啥文化,你是教书的,我怕你嫌我。”
“我嫌你什么?”
“嫌我说话粗,嫌我没文化。”她顿了顿,“你们教书的说话都文绉绉的,我一个纺纱的女工,跟你坐一块儿吃饭都怕搭不上话。你看我跟你在一起这阵子,你聊什么唐诗宋词我一句都插不上嘴,只能听着。”
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看着她的眼睛说:“秀兰,我这辈子跟书本打了一辈子交道,什么文化不文化的,我早就不在乎了。我在乎的是活得有个人样。你知道我这五年来最难熬的是什么吗?不是生病没人照顾,不是吃饭凑合,是晚上回到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养过一只猫,后来猫死了,我再没养过,因为我发现我跟猫说的话都比跟人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你这人说话真好听,不愧是教语文的。”
“你同意了?”
“我不同意,能跟你走到这儿来?”
那一刻,我觉得七十一年的岁月好像一下子退潮了,露出来的沙滩上,站着一个重新活过来的人。
第二章 儿女关
搭伙过日子这件事,说得轻巧,做起来麻烦大了。
首先就是儿女这一关。
我先给深圳的儿子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比说任何话都让人难受。我儿子陈鹏飞今年三十九,在深圳一家科技公司做中层,儿媳妇也是个白领,孙子今年上初中。我这儿子从小就有主意,十八岁考大学去了南方,毕业后就留在那边了,一年到头回来一趟。我心里清楚,他已经不太了解我这个父亲了,在他印象里,我还是那个站在讲台上拿粉笔头砸学生的中年男人,不是现在这个头发全白了、走路都有点驼背的老头子。
“爸,你说什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对劲。
“我说我跟一个老太太搭伙过日子,互相照顾。”
“你说的搭伙过日子是什么意思?领证?”
“不领证,就是住在一起,做个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感觉他在压着火。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皱着眉头,嘴角往下撇,跟我当年教训他不好好写作业时一模一样。
“爸,你今年七十一了。”
“我七十一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我是说,你这个年纪了,折腾什么呀?你要是觉得一个人孤单,你来深圳住,我们给你在附近租个房子。楼下就是公园,你每天下去走走,跟那些老头下下棋,不也挺好?”
“我不去深圳,你们那个地方,我去了一次就不想再去了,跟笼子似的。”去年春节我去深圳待了七天,每天就是在一个一百多平的房子里转来转去。出门就是商场,到处都是人,连棵树都少见。我想去公园走走,儿子说要开车半个小时。我想去菜市场逛逛,儿媳妇说现在都在网上买菜。我待得浑身不自在,提前两天就回来了。
“那你找个保姆也行,我出钱。一个月五六千块,找个好点的,给你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你想聊天也有人陪。”
“我不要保姆,我不需要人伺候,我需要一个说话的人。保姆能跟我聊天?人家拿了你的钱,跟你说话都得掂量掂量,那叫聊天吗?”
“那也不能找个老太太就这么......”他没说下去,但我听得出他的意思——丢人。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口上。
我说:“鹏飞,你妈走了六年了。六年里我一个人过日子,你回来过几回?你心里清楚。”
他没说话。
“你妈走的那天你在哪?你在深圳开年会。我说什么了?我没叫你回来,因为我知道你忙。但这六年来,我一个人过了六个除夕,每次都自己包饺子,包多了吃不完,冻在冰箱里能吃一个星期。你知道除夕夜一个人吃饺子的滋味吗?”
我听见电话那头他呼吸重了。但我没停,有些话憋了太久,今天不说怕是再也没机会说了。
“我不是要跟你商量,就是告诉你一声。”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我的手还在抖。我从来没跟儿子说过这么重的话。从小到大,我对这个儿子一直是宽厚的、包容的,他考不上好大学我不骂他,他不回来过年我不怨他,我觉得当父亲的应该大度。但今天我突然发现,正是这种大度,把我自己推到了孤零零的境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气儿子不体谅我,是觉得自己大概真的老了,老到儿女觉得你不配有感情需求了。在他们的认知里,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吃饱穿暖、身体没病就行了,还想什么?还想找对象?多大岁数了?不怕人笑话?
但人是活在自己的身体里的,不是活在儿女的认知里的。身体不会撒谎,它告诉你它需要什么——需要有人跟你说句话,需要有人跟你吃顿饭,需要夜里翻身的时候旁边有人匀你一条被子。这些东西,保姆给不了,儿子给不了,多少钱都给不了。
李秀兰那边也不顺利。
她女儿叫张敏,在省城当护士,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日子过得不错。听说自己老妈要跟一个老头子搭伙,电话打过来就哭了。
“妈,你这是干啥呀?我爸才走了三年。”
“你爸走了三年,我又没说要嫁人,就是找个人做个伴。”我听李秀兰转述的时候,能想象她拿着电话坐在床边,声音尽量平静,但眼眶已经红了。
“做个伴?你认识他多久?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你就跟他住?万一他是骗你房子的呢?”
“他一个退休老师,骗我房子干啥?”
“那谁知道?妈你就是太实在了,现在社会上这种人多了去了,专门盯着独居老人的房子和存款。你有没有问过他到底有多少退休金?房子在谁名下?”
李秀兰气得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在活动中心,王桂香问我们进展怎么样了,我说儿女们都不同意。王桂香一拍桌子,差点把麻将牌震到地上:“你们这辈子的毛病就是太把儿女当回事了!你们是长辈,不是晚辈!你们的事自己做主,跟他商量是尊重他,不是让他批准的!”
赵淑芬也帮腔:“就是就是,你们又不领证,不涉及财产问题,就是在一起住,碍着谁了?我跟你说陈老师,这种事不能拖,越拖越黄。你等我消息,今天都别走了,这事儿今天就定下来。秀兰,你那个闺女我来劝,我就不信了,咱们这辈人的事还要看儿女的脸色?”
王桂香说着就要给张敏打电话,被我拦住了。
我自己也有顾虑。说实话,张敏担心的事我不是没想过。我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资格让人家跟着我?万一我哪天说走就走了,秀兰怎么办?她女儿能接受她伺候一个老头子三五年然后两手空空地回来吗?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里。
话是这么说,但活到这个岁数,谁不想跟子女把关系处好一点?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愿意撕破脸。我跟秀兰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得让儿女们亲眼看看、亲身体会,比我们说一千句都管用。
事情僵了大概一个星期。后来是李秀兰先打破了僵局,她把张敏从省城叫了回来。
那天我接到李秀兰的电话:“陈老师,我闺女来了,说要见见你。”
我心里一沉,手心都出汗了:“要不我请她们吃个饭?”
“你请什么,来我家,我做几个菜。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嘛。”
我差点笑了,我七十一,她闺女三十来岁,谁是公婆?
那天我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还刮了胡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又换了一件藏蓝色的夹克,那是去年过生日儿子给我买的,一直没舍得穿。临出门我把柜子里那瓶放了五年的茅台拿上了,转念一想又放下了——第一次见面就带酒,人家以为我是个酒鬼呢。最后拎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准时敲了302的门。
开门的不是李秀兰,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长得跟李秀兰年轻时应该很像,单眼皮,长脸,但表情不像她妈那么暖和。她穿着一件白色护士服,一看就是从医院下了夜班直接赶过来的,眼圈底下有重重的青色。
“你就是陈叔?”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目光像甄别假币一样仔细。
“对,我叫陈德茂。你是张敏吧?”
她不答话,转身进屋了。
李秀兰在厨房忙活,听见我来了,探出头来说:“陈老师你先坐,还有个汤就好了。今天炖了排骨汤,你尝尝我的手艺。”她说着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紧张,有我呢。
我坐下了,张敏坐在对面沙发上,眼睛盯着我看,那眼神像X光,要把我从里到外照透。她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子上印着医院的标志。
“陈叔,我听说你是退休老师?”
“对,教了三十八年语文。一中退休的。”
“一中?那可是重点中学。”她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我那会儿还不算重点,后来才评上的。我教了十几年毕业班,送走了十几届学生。”不知道为什么,我也有点心虚地显摆起来,好像老师这个身份能给我加分似的。
“你在哪住?”
“前面教师楼,三单元四楼。”
“房子是你自己的?”
“对,房改房,九六年买的。九十多个平方,三室一厅,住着挺宽敞。”
“退休金多少?”
“八千出头。”
这几个问题问得又快又直接,像审讯犯人。我心里不太舒服,但还是如实回答了。她问这些无非是想知道我的经济状况,怕我图她妈的东西。虽然被这么盘问不太好受,但我也能理解——换作是我女儿要跟一个老头子搭伙过日子,我可能问得比她还细。
张敏皱了皱眉:“你条件可以啊,怎么非要跟我妈在一起?”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我想了想,说:“你妈退休金多少?”
她一愣:“三千多。”
“我一个月八千,你妈三千多。我一个人的时候,钱花不完,但活得没意思。你猜我每个月最大的开销是什么?不是吃不是穿,是买药。降压药、降脂药、心脏的药,一个月小一千。剩下的钱我花不掉,就存着。存着干什么?我不知道。我又不买房不买车,儿子也不需要我贴补。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有时候我去银行查余额,看到那串数字,心里很茫然——存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呢?反正也用不完。”
我顿了顿,喝了口水。
“你妈一个人,退休金虽然不高但够过,可日子紧巴巴的,顿顿饭都要算计,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我那天去看她,冬天的棉袄还是七八年前的款式,袖口都磨毛了。不是买不起,是舍不得。一个人嘛,觉得没必要。但也活得没意思。两个人在一起,我的钱够两个人花,你妈有人分担,你不用每个月给她打钱操心她生活,我有人作伴,这不挺好吗?”
张敏没说话,但眼神没那么锋利了。
我继续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第一,我不领证,不存在财产纠纷,我房子是我的,你妈的房子是你妈的,谁的谁带走。我已经让律师帮我写了个东西,说明白了,就算以后我走了,我家的财产跟我儿子,跟任何人没关系。第二,我们分开记账,大钱我出,小钱各出各的,不占便宜。柴米油盐水电煤气这些日常开销我来,她愿意买点零嘴、买件衣服什么的她自己的钱够用。第三,我身体硬朗,目前不需要人伺候,真要到了那一步,我儿子自然会管我,不麻烦你妈。体检报告我带来了,除了胆囊有点小毛病,别的都还好。”
说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我特意去医院打印的体检报告。
这些话我琢磨了好几天,今天总算说出来了。
张敏低下头不吭声了,我听见厨房里李秀兰切菜的声音突然停了,大概也在听。
这时候厨房里传来汤锅溢出来的滋滋声,张敏站起来去帮忙。等她端着一碗排骨汤出来的时候,态度明显软下来了。
“陈叔,”她给我盛了一碗汤,双手端过来,“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是不同意你跟我妈在一起,我是怕我妈受委屈。我爸走了以后,我妈一个人过了三年,逢年过节我们叫她来省城,她来了也待不习惯,总说城里跟笼子似的。其实我知道,她是怕给我们添麻烦。她这辈子就是这样,什么都替别人着想,从来不想自己。”
张敏说到后半句,眼圈都红了。
“我妈这个人,心太善,好说话,容易吃亏。当年她跟我爸的时候,我爸家里穷得叮当响,她没嫌弃过。后来我爸下岗,她还是没嫌弃过。我爸生病那几年,她一个人伺候,从没叫过一声苦。你要是真心对她好,我没什么说的。你要是对她不好,我真的跟你翻脸。我这个人说话难听,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总比以后出了事再翻脸强。”
李秀兰在旁边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但我看见她眼泪滴进了碗里。
我放下筷子,看着张敏:“张敏,我这个人没有金山银山,但我有一句话放在这儿——你妈跟我在一起一天,我就对得起她一天。我不会让她受委屈,也不会让她一个人。你要是觉得我说这话是嘴上功夫,没事,你随时回来检查。你回来十回觉得我靠谱,我高兴。你回来一回觉得我不靠谱,我自己收拾东西走人,不用你开口。”
那天吃完饭,张敏主动帮我收拾了碗筷。她站在水池边洗碗,我在旁边擦桌子,她突然说了一句:“陈叔,你那条皮带该换了,都磨断了。”
我低头一看,确实,腰上那条皮带还是十几年前买的,皮面都裂了,用针线缝过好几回。
走的时候,她跟我说:“陈叔,你们先处着吧,处得好再说。过年我带建国和甜甜回来,到时候看看你们。”
她这句话让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一个“看看你们”,不是“看看你”也不是“看看我妈”,说明她已经开始把我们当成一个整体了。
我儿子那边,后来我也用了同样的办法。我没再说服他,而是请他回来了一趟,让他亲眼看看我住的地方。一个人住在三居室里,厨房水池里泡着几天没洗的碗,碗里的残渣都发霉了。卫生间地上全是水渍,马桶盖都松了也没人修。阳台上晾着几件皱巴巴的衣服,晾了三天还没收,因为根本没人记得收。
陈鹏飞进了门就没怎么说话,在各个房间转了一圈,最后在厨房站了很久。我看见他的手搭在水池边上,好半天没动。
“爸,你冰箱里那碗剩菜放了多久了?”
“没几天。”
“长毛了都。”
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爸,你想咋样就咋样吧,只要你高兴就行。但有一条,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那天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我想起他妈刚走那会儿,他说“爸你来深圳住”,我是真的动过心的。但后来去了一趟,发现根本待不惯。那边一切都是围着孩子转,孩子上学、孩子补习、孩子的一切。我一个老头子插不上手也说不上话,坐在客厅里像个摆设。儿媳妇倒是客气,但那种客气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客人,不是家人。
也许鹏飞说的对,我就是需要一个伴。只是他以为这个伴可以是保姆,可以是深圳的老头们,但我知道,我要的是一个能跟我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能跟我拌两句嘴、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人。
这种话我不会跟他说,说了他也未必懂。
第三章 磨合
儿女这关过了,我们就开始正式搭伙过日子。
李秀兰搬到了我这儿住,三居室够大,一人一间房,各有各的空间,免得有摩擦。她的老房子空出来了,锁着门,偶尔回去浇浇花、通通风。
搬家那天我帮她把东西提过来,她的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就装完了。但打开一看,都是宝贝——几床自己弹的棉被,一摞洗得发白的床单,一个掉了漆的针线盒,还有一张她和老张的合影,用红布包着。
她打开红布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像是不好意思。
我说:“照片你放你床头柜上就行,出门的时候想带就带着。”
她愣了一下,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低头把照片塞进了包里。
头一个月好得很,像新婚一样。她做饭我洗碗,她拖地我擦窗,她买菜我跟在后面拎东西。晚上一起看电视,看完各自回屋睡觉。偶尔夜里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她房门,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就觉得踏实。
我们一起去了趟超市,买了一整套新碗筷。她说你那些碗都缺口了,该换了。我说那些碗用了十几年了,跟老伴一起买的,一直舍不得扔。她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人得往前看。我当时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转念一想,她说得对。那些碗留着,除了让我触景生情,还有什么用呢?
我们还一起去逛了花市。她买了一盆茉莉花,说放在阳台上香得很。我买了一盆君子兰,说这个好养活,不用天天浇水。她笑我:“你们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养个花都要有文化。”我说:“你那茉莉花也不赖啊,以前我们学校语文组办公室就放了一盆,一开花整栋楼都香。”她说:“那是,我这是‘茉莉花香飘万里’,你那是‘君子兰花开富贵’,各有所长。”我被她逗笑了,这老太太,跟她在一起总能让我笑出来。
但新鲜劲儿一过,问题就来了。
首先是生活习惯的摩擦。我这个人教了一辈子书,生活规律得像钟表——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睡觉,雷打不动。为什么这么早?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我以前带早读课,六点半就要到学校,这么多年下来,生物钟就定在那儿了。李秀兰不行,她睡觉晚,看电视能看到十一二点。她说以前在棉纺厂三班倒,生物钟早就乱套了,后来想改也改不过来。
早上也一样。我六点就起了,第一件事就是上厕所、冲水,那声音在安静的早晨跟打雷似的。然后我要去厨房烧水、熬粥,锅碗瓢盆叮叮当当。李秀兰在床上翻来覆去,后来干脆拿枕头把头蒙上了。
有一回她忍不住了,穿着睡衣走出来,顶着一头乱发,跟我说:“陈老师,你能不能轻点儿?才六点多,你折腾啥呀?”
她也回了一句:“你能不能晚点起?天天早上六点就起来,跟公鸡打鸣似的,你不睡别人也不睡啊?”
那语气有点冲,我心里不太舒服,但没再说什么。
然后是钱的问题。开头说好了大钱我出小钱她出,但人的生活哪分得清大钱小钱?买菜算大钱算小钱?买日用品算大钱算小钱?有一回她买了条鱼,花了二十七,我掏钱她不让,说小钱她出。但第二天我买了桶油,花了八十多,她没提钱的事,我就有点不高兴。其实不是差那八十块钱,是说好的事情变了卦,我心里不痛快。
不高兴也没说,忍着。我这辈子教语文,教学生要“言为心声”,可轮到自己,却发现很多话根本说不出口。怕说了伤害她,怕说了显得自己小气,怕说了破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衡。但忍久了就不想说话了,不想说话气氛就冷,气氛一冷就更不想说话了。恶性循环。
那几天我们都没去活动中心打牌,王桂香打电话来问,我说这两天身体不舒服。李秀兰就在旁边听着,也不吭声。挂了电话她进厨房做饭,我坐客厅看报纸,两个人隔着两面墙,谁都不搭理谁。
有一天晚上,我回屋睡觉了,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门没关严,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
“......我也不知道咋回事,一开始挺好的......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讲究了,早上六点起来叮叮当当的,我觉都睡不好。”
一听就是在跟王桂香聊天。
“......钱的事我也不是小气,我就是觉得,他说好了大钱他出,结果买桶油八十多块钱提都不提,凭啥呀......我不是花不起这八十块钱,我是觉得他说一套做一套,心里不舒服。”
“......我现在就想不明白,当初怎么答应的......”
我躺在床上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坦白说,我确实忘了油钱的事,那天从超市回来东西多,油塞在购物袋最底下,我压根没想起来。但被她这么一说,好像我故意占她便宜似的,听了心里别扭。
第二天早上,我破天荒地没早起,在床上躺到七点多,赖在那里听动静。听见她起来了,从房间里出来,拖鞋踩在地板上一声一声的。然后听见厨房的水龙头响了,锅盖碰锅沿的声音,打火灶点火的哒哒声。
又躺了一会儿,我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她站在厨房里煮粥,扎着个围裙,头发随便用夹子别在脑后。听见我出来头都没回。
“秀兰,”我站在厨房门口,“昨天没买水费,今天我连水费一起交了。还有,上次买油的钱,昨天忘了给你。”
她愣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我:“啥?”
“水费,燃气费,电费,以后这些都由我来交。还有这八十块钱,是上次买油的钱,我补给你。”我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
她没接,眼眶红红的,半天才说:“陈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差这八十块钱,我是觉得你说话不算话。你当时说大钱你出,那八十块钱算大钱算小钱?你说个标准,咱俩按标准来,我心里也有个数。你这样稀里糊涂的,我心里没底。”
她这番话倒是让我愣住了。我以为她是嫌我小气,其实她是嫌我没规矩。这老太太要的不是这八十块钱,是一个清清楚楚的说法。
“秀兰,是我错了。”我叹了口气,把菜篮子放到灶台上,“我这个人不会过日子,一个人过了六年,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很多东西买回来就忘了多少钱,也没记账的习惯。你要是觉得不行,咱们定个规矩——一个月拿出多少钱放在一个地方,家用都从里头出,谁也别计较。你看这样行不行?”
她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一个月你拿一千五,我拿五百,凑两千块钱放抽屉里,家里开销从里头拿。花完了再补。”
“一千五太多了,我拿两千,你拿两百就行。”
“不行,两千太多了,一千八,我拿三百。谁也别争了。”
我们就这样定下来了。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凑份子”的办法是王桂香教她的,说是她们家就是这么过的,几十年没为钱红过脸。我当时还笑了一下,心想这几个老太太,看着整天打牌聊天,其实心里门儿清。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起来了,但我轻手轻脚的,把卫生间的门关严实了再冲水,厨房里能提前准备的东西头天晚上就准备好。李秀兰也没再说什么,就是偶尔我起来的时候,能听见她房间里翻个身,然后继续睡。
有一天早上我正蹲在阳台给君子兰浇水,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她也起来了,端着一杯热水站在那里看我。
“你不睡了?”
“睡不着了,干脆起来了。你说的对,早上的空气挺好的,我以前都没发现。”她深吸一口气,鼻尖都冻红了。
我说:“你看,早睡早起身体好。”
她白了我一眼:“你这是职业病,啥都要讲道理。我就是想陪你说说话,你倒好,给我上课了。”
我笑了,她也笑了。那种笑声我很长时间没听到了,像春天化冻的河水,清澈透亮。
但真正让我们打开心结的,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经过李秀兰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呼吸声,是哭声,压得很低的那种哭。那声音很小,要不是半夜特别安静,根本听不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秀兰?你咋了?”
哭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李秀兰红着眼睛站在门口,脸上还有泪痕,头发都乱了。
“没事,做了个梦,梦见老张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哑,像哭过很久的样子。
老张是她去世的丈夫。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跟老张没见过面,只知道他以前是棉纺厂的工人,下岗后去工地搬砖,身体就是那时候累坏的。秀兰跟我说过,他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但也没什么脾气,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对她也算好,就是命太短了。
“进来坐会儿吧,反正你也醒了。”她说着自己转身回了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
我生平头一回进她的房间,不是收拾屋子也不是放东西,而是小心翼翼地在床沿上坐下来,坐得又直又端正,像坐在课堂上。
“老张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秋天。”她靠着床头,声音很低很慢,“棉纺厂那会儿效益不好,他下岗了,去工地上搬砖,累出来的病。走的时候才五十九,还没领过一天退休金。我那时候想,老天爷真是不长眼,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老张这个人,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在厂里谁都能欺负他,他从来不计较。下岗的时候厂里还欠他三个月工资,他也没去要。我说你咋不去要呢?他说算了,大家都不容易。”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我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陈老师,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老张走的那天晚上,我跟他说了一句狠话。”她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他说秀兰我不想死,我说你这么拖着,活着也是受罪。他当时就愣住了,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然后他又说秀兰我真的不想死,我没再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几个小时他就走了。”
她又哭了,这次哭得很大声,像是把三年的眼泪都哭出来了。
“第二天我才反应过来,他那是在跟我告别,他在等我救他,可我没救他。我最后跟他说的话,不是‘我爱你’,不是‘我会想你的’,是说你活着也是受罪。这句话我想起来就心口疼,疼得受不了。”
我听着她的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想起了我老伴走的时候,我也是站在病床前,想说点啥,但嘴巴张了半天什么都说不出来,就那么看着她走了。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会告诉她,她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秀兰,”我慢慢开口,“我对老张不了解,但我觉得他肯定不希望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你想想,他最后跟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他说他不想死。为什么不想死?因为他放心不下你。他想看着你好好的,想看着你过得开心。你现在这样整天想着他、流眼泪,他要是看见了,得多揪心啊?”
“我知道。”她擦着眼泪,“但有时候想起他来,还是觉得对不起他。他在我心里还没凉透呢,就跟你住一块了,我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的。”
“你没跟我住一块的时候,他也是凉透了的。”我说得很直白,也许太直白了,“人走了就是走了,我们还活着的人,得好好活着。我记得我老伴走之前交代过我一句话,她说‘德茂,我走了以后你找个伴吧,一个人太苦了’。我当时没当真,以为她在说胡话。后来一个人过了六年,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跟老伴过了四十年,她走的时候我六十五。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完了,跟她一起埋了算了。早上起来她不在身边,晚上回去屋里黑着灯,吃饭的时候筷子摆一把,看着就心酸。但你看现在,我不是还坐在这儿吗?不是说我不念她,是说人在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活法。”
李秀兰抬起头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目光柔和了很多。
“陈老师,你说得对。”她叹了口气,“我就是有时候想不开。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做梦梦见他,醒来就忍不住了。可能是白天看了那张照片吧,想他了。”
“想不开就来找我说说话,一个人憋着算啥事。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跟我说,你就去跟桂香说,跟淑芬说,别一个人闷在屋里哭。”
她被我逗笑了:“跟她们说?那明天全活动中心都知道了,我可丢不起那个人。”
“那就跟我说,我嘴巴严。”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笑里还带着泪:“你说你这个老头子,教了一辈子书,啥好处没有,就落下一张嘴。不过这张嘴,有时候还挺管用的。”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了凌晨两点,说了很多以前从来没说过的话。她说她年轻时候在厂里的事,说我老伴在的时候学校里的事。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多读点书,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对老伴更好一点。说各自对未来的打算,说如果有一天谁先走了,剩下的人该怎么办。
说完之后,我回自己屋睡的时候,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搬开了。原来我们两个人的心里,都藏着各自的伤,各自的遗憾。不是对方不好,是我们还没有学会如何跟过去和解,然后一起走向未来。
第二天一早,我比平时起得还早。五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起来。先去厨房把粥煮上,用的是她教我的法子——米先泡二十分钟再下锅,水开了转小火慢熬。然后炒了两个小菜,一个青椒炒蛋,一个清炒土豆丝。摆好碗筷,我端着她那碗粥到她房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她已经梳洗好了,穿着昨天那件碎花衬衫。
“陈老师,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她看着茶几上摆好的饭菜,眼睛亮了一下。
“以后早饭我来做,”我笑着说,把筷子递给她,“你晚上想看多晚的电视都行,我不嫌你亮。但你早上也别嫌我动静大,我这人改了半辈子的习惯,改不掉。不过我会尽量轻点,你多担待。”
“没事,我以后戴耳塞睡觉,看你几点起我都听不见。”她端起粥喝了一口,“嗯,不错,我教你的法子学会了?”
“那是,你要是再多教几手,过两年我都能去开早餐店了。”
她被我逗得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粥洒了。那种笑声我好久没有过了。
第四章 暗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平淡但也踏实。
我们去办了张老年公交卡,没事就坐公交车到处转。去河边公园看水,去花鸟市场看鱼,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菜。我发现李秀兰这人有个优点——她能把任何无聊的事变得有意思。去河边看水,她能把每一条河都编出一个故事;去菜市场买菜,她能跟每个摊主都聊十分钟,把人家家里几口人都问清楚。
有一次去花鸟市场,她非要买一对鹦鹉。我说买那玩意儿干啥,吵得很。她说买个活物家里热闹,你都说了屋里太安静了。我不太情愿地买了,结果回家养了没几天她就嫌吵了,天天早上五点多就开始叫,比我还准时。最后那对鹦鹉送给了赵淑芬,她倒是高兴得很,专门给小孙子养着玩了。秀兰后来再也不提买活物的事了,我笑她:“你说的热闹,就是这种热闹?”她瞪我一眼:“谁知道那玩意儿跟公鸡一个德行。”
我以前是个很闷的人,教了一辈子书,除了课本上的东西,跟人说不了三句话。现在不一样了,跟着她我学会了聊天,学会了开玩笑,学会了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故意撞她一下,看她回头瞪我一眼,然后自己乐半天。
有一次我们去超市,她买了两斤苹果放在购物车里,我趁她不注意偷偷换成了两斤梨。她回来一看,愣住了:“我明明拿的苹果啊?”我在旁边装无辜:“我不知道啊,你是不是拿错了?”她想了半天,怀疑自己老糊涂了,又回头去找苹果。我跟在后面差点笑出声来。结果被发现了,她举着梨就要打我,我转身就跑,两个七老八十的人在超市里追着跑,旁边的人都笑着看我们。
活动中心的牌友们都说:“陈老师年轻了十岁。”
我也觉得自己年轻了。但年轻不是外表上的年轻,是心里的那根弦松了。以前我像个上了发条的钟,每天按部就班地转,生怕哪一刻停了。现在不一样了,我跟李秀兰学会了“混日子”——想吃啥就吃啥,想去哪就去哪,不想干啥就不干啥。这种感觉真好。
我还学会了用手机。以前那种老式功能机用了五年,只能接打电话收发短信。后来秀兰说我给你换个智能手机吧,你好歹也是个文化人,总不能落伍。我说不用不用,那玩意儿我不会用。她直接把手机买回来了,教我用微信、刷视频、发朋友圈。我那会儿觉得特别丢人,七十多岁的人了,让一个老太太教我怎么玩手机。她倒是不嫌麻烦,手把手地教,一遍不会就两遍,两遍不会就三遍。有时候我学不会着急,她就说:“陈老师你别急,慢慢来,我当初也不会,慢慢就会了。”
后来我终于学会了发朋友圈,第一条发的是阳台上的君子兰开花了。她第一个点赞,还留了条评论:“很好看。”我看这评论觉得特别温暖,虽然只是普普通通的三个字,但那是她给我的肯定。
但安稳的日子没过多久,又出事了。
事情出在李秀兰的女儿张敏身上。
原来张敏自从上次见过我之后,表面上不反对了,但背地里一直在查我的底。她在省城当护士,人脉挺广,不知通过什么关系打听到我一件事——我老伴生前瘫痪了三年,是我一个人照顾的。
这件事没错。我老伴王秀英六十二岁那年得了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了,我在家照顾了她三年,直到她最后因为并发症去世。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只有我自己知道——白天还要上班,中午赶回来给她喂饭翻身,晚上回来给她擦洗,夜里一晚上起来三四回,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那时候我六十四五岁,身体还算硬朗,但三年下来,人瘦了三十多斤,头发全白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怕,真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撑过来的。
但张敏打听到的版本不一样。她听人说,我那三年把老伴照顾得不好,老伴身上长了褥疮,最后走得挺痛苦的。
这个说法我怎么解释?老伴确实长了褥疮,那是我这辈子最内疚的一件事。那会儿我还在上班,白天不在家,请了个护工照看,护工是家政公司介绍来的,四十多岁,看着挺利索的一个人。结果干了不到一个月,有一天下班回来,我发现老伴眼神不对,掀开被子一看,背上长了两个巴掌大的褥疮,已经开始溃烂了。我当时就火了,跟护工大吵一架,把人辞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请过护工,上午上完课就请假跑回家,学校领导看我实在困难,给我调了课,让我每天只上半天,工资扣就扣吧。后面两年多都是我亲自照顾,再没长过褥疮。但老伴的身体已经不行了,褥疮引发了感染,后来又并发了肺炎,反反复复住了好几次医院,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但事情的真相在传话过程中变了味,传到张敏耳朵里就变成了——陈德茂对他老伴不好,老伴活活遭了三年罪才死。有人说我把老伴绑在床上不让她动,有人说我不给她吃饭饿得皮包骨,还有人说我在外面有女人压根不管老伴。这些乱七八糟的说法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但到了张敏那里就变成了确凿的证据。
张敏找到李秀兰,把这事说了,还说:“妈,这样的人你不能跟他在一起,他能那么对他老伴,以后也能那么对你。”
她甚至在电话里说:“妈你想想,一个人能把生病的老伴丢给护工自己不管,导致长褥疮,这是什么人?这叫不负责任!这种人你跟他在一起,万一你也生病了,他能管你吗?”
李秀兰当时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犯嘀咕了。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比平时晚,在超市逛了很久,提回来一袋东西,有排骨有青菜有豆腐。做饭的时候心不在焉,盐放了两遍,菜咸得没法吃。我吃了两口没说话,她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了。
过了一会她突然放下筷子问了一句:“陈老师,王老师走的时候,你是在身边吗?”
我愣了一下,心跳突然加快了。王老师是我老伴,她从来不叫王老师,叫嫂子。
“在身边。”我说。
“她走得安详吗?”
我停了筷子,看着她:“秀兰,你是不是听什么闲话了?”
她低头不说话了,手指在桌上画圈圈。
我叹了口气,把老伴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我们怎么认识的——她是隔壁学校的老师,我们是在区里的教研会上认识的。讲她怎么脑梗倒下的——那天早上她说头疼,我说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喝点热水就好了。结果中午就倒在学校走廊上了,学生打了120。
讲那三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五点半起来,先给她翻身、喂药、擦脸,然后赶去学校上两节课,中午再赶回来给她喂饭、换尿布,下午又回去上班。晚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她翻身、擦洗,然后做饭、喂饭,等她睡了再批改学生的作业。夜里至少醒三四次,她一有动静我就得起来,怕她摔下床,怕她尿了没人换。
讲褥疮是怎么回事——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失误,我请的那个护工不负责任,一天只翻两次身,而且力气小了,翻不到位。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虽然我后来拼命补救,但伤口太大,一直没法完全愈合。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给她换药、上药、包扎,折腾到十一二点。
讲她最后走的那天——我握着她的手,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手慢慢凉了下去。我在那张床边坐了很久,直到护士进来告诉我,人已经走了。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七十一岁的人了,哭起来像个孩子。
李秀兰听着听着也哭了,她坐到我旁边,拿纸巾给我擦眼泪。
“秀兰,”我说,“我这辈子对谁都能拍胸脯说不亏心,唯独对王秀英,我亏心。她跟我吃了一辈子苦,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你说我让她长了褥疮,那是我这辈子最难受的事。但你说我对她不好,那是冤枉我。我伺候了她三年,三年里除了上班就是照顾她,连跟朋友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她走的第二天,我站在阳台上,觉得天都塌了。”
“后来呢?”李秀兰轻声问。
“后来我就一个人过啊。儿子让我去深圳,我不去。介绍对象,我不见。我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对不住她,也没资格再找别人。直到遇见了你。”
李秀兰走到我身边坐下,拉着我的手说:“陈老师,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心里不踏实。你说你以前经历过那些,我怕你自己心里也有阴影,怕你跟我在一起是图个方便不是图个真心。我照顾过病人,知道那有多累。一个人伺候了三年,送走了,心里头得多大的亏空。我怕你是太累了,想找个替补的,不是真心的。”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扇门。
“秀兰,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抹了把眼泪,声音有点抖,“我跟你在一起,图的就是真心。前几年我心里那个亏空太大了,大到我觉得这辈子都填不上了。但跟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那个洞在一点一点变小。不是因为你能替我照顾谁,是因为你让我觉得,活着还是有温度的。”
“我这辈子剩下的时间不长了,没空玩虚的。你要是信我,咱们就好好过。你要是不信我,你现在就可以搬回去,我绝不拦你。”
说着说着我的声音又哽住了:“但你别冤枉我。褥疮那事我心里难受了几十年,你要是拿这个来定我的罪,我认,但你能不能别在我活着的时候就给我判死刑?等我哪天走了,你去跟我老伴问问,问问她我对她到底好不好。”
李秀兰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半天说了一句:“陈老师,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觉得你这辈子语文没白教。说什么都跟写作文似的,让人又哭又笑的。”
我被她逗笑了:“啥意思?”
“就是你说的话,戳人心里。”她握紧了我的手,手心是温热的,“我信你。你别再说死不死的了,咱们还有好几年呢。”
那天晚上,我等李秀兰睡着以后,给张敏打了个电话。
我没跟她吵,也没跟她讲道理。之前我准备了一肚子话要跟她说,想把老伴生病的细节一件一件讲给她听,想证明我不是那种人。但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全放弃了。跟一个心疼自己母亲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她不是坏,是怕。怕母亲受委屈,怕母亲被辜负。这种怕,我也有过。我老伴住院那三年,我每天都怕,怕她疼,怕她病情加重,怕她挺不过去。
我就是说了一句话:“张敏,你怕我对你妈不好,你就多回来看看。你回来的次数多了,就能看出我对你妈好不好了。有些事,眼睛看到的总比耳朵听到的靠谱。”
张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陈叔,我问过你们小区好几个邻居了,都说你对你老伴好得很,说你天天给她翻身擦洗,说她长褥疮是因为护工不好。是我小心眼了。但是陈叔,我小心眼是因为我在乎我妈,你理解吧?”
“理解。”我说。
“你理解就好。”她的声音有点哽咽,“我这个人脾气急,说话难听,但我没坏心眼。你要是对我妈好,我一辈子记着你的好。”
“不是你小心眼,是你心疼你妈。”我说,“这是好事。我也有儿子,我儿子当初反对的时候,我虽然生气,但心里也明白,他是怕我上当受骗。当儿女的都这样,我懂。”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我平时不抽烟,那天破例了。夜色很深,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不知道是谁家的。我想起老伴生前最喜欢坐在这个阳台上晒太阳,说这里的阳光最好,能晒一下午。现在她走了,秀兰来了。人生就是这样吧,有人走就有人来,没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都在尽力地活着。
李秀兰从屋里出来,给我披了件外套:“站这儿干嘛呢?外面凉。”
她把一杯热茶递到我手里,茶是刚泡的,还冒着热气。
“你跟我闺女说啥了?她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的。”
“没说什么,就是让她常回来看看你。”
李秀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屋了。但我看见她背对着我的那一刻,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那杯茶很烫,我捧着它站在阳台上,手心暖烘烘的。就像这段日子一样,平淡,但有温度。
第五章 危机
日子又平静了两个月,快过年了。
张敏说要带着老公孩子回来过年,在电话里跟李秀兰说的时候还挺高兴的,说今年人多,热闹,准备多住几天。
我也挺高兴的,想着终于可以跟张敏一家好好处一处,把之前的不愉快彻底翻过去。刘建国那个人虽然不爱说话,但干活确实利索,上次来我家帮着修好了那个松了的马桶盖,还用玻璃胶把厨房漏水的管子也补上了。甜甜更是讨人喜欢,每次视频都叫我姥爷,叫得我心里甜滋滋的。
我跟秀兰开始忙活着准备年货。腊肉腊肠挂满了阳台,窗台上摆着一排自制的香肠,屋里弥漫着一股烟熏的香味。秀兰说今年要做八个菜,什么红烧鱼、粉蒸肉、糖醋排骨、炸春卷,我听着都流口水。我说你做这么多干嘛,吃不完浪费。她说过年嘛,就是图个丰盛,吃不完剩着叫年年有余。
我还特意去超市给甜甜买了个大红包,里面装了五百块钱。秀兰说太多了,三百就行。我说五百,图个吉利。
但人算不如天算。
年前两个星期,我突然开始肚子疼。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吃坏了东西,去药店买了点胃药吃了。那几天正在忙年货,我在超市搬了一箱饮料,弯腰的时候就觉得肚子右侧有点不对劲,酸酸胀胀的,没当回事。
但疼了两天不但没减轻,反而越来越厉害。有天晚上疼得我在床上打滚,那个疼法怎么说呢,不是那种刀割的疼,是那种又胀又闷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绞,一阵一阵的,让人喘不上气。冷汗把睡衣都湿透了,我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怕吵醒秀兰。
但怎么可能不吵醒呢,我翻来覆去的动静太大了。
李秀兰听见动静跑过来,一摸我额头,滚烫。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我知道她这个人平时再大大咧咧的,一遇到事就慌,手都是抖的。
“陈老师,你别硬撑了,脸色都发青了,去医院!现在就去!”
“没事,可能吃坏肚子了,喝点热水就好了。”
“我看你这样子不像吃坏肚子!”她急了,声音都变了,“你躺着别动,我打120。”
她打了我儿子电话,又打了120。打120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说了好几遍地址才说清楚。救护车来的时候,她在旁边帮我穿衣服,把棉袄、毛裤一件一件往我身上套,手忙脚乱的,扣子都系错了。我说我自己来,她不听,非要亲自动手。
“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眼眶已经红了。
我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疼得迷迷糊糊的,但还能听见她在旁边跟医生说:“他是胆结石,以前体检就查出来过,但不严重,医生说观察观察就行。今天突然疼起来了,你们快给看看。”
我当时还想,体检报告她说她没仔细看,明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连我胆固醇多少都背下来了。
到了医院,一通检查下来,结果是胆囊结石合并急性胆囊炎,必须马上手术。医生说结石有鹌鹑蛋那么大,把胆管堵得死死的,胆囊已经化脓了,再拖下去可能会穿孔,引发腹膜炎,那就危险了。
我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意识已经有点模糊了,但我记得李秀兰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一遍遍说:“没事的陈老师,没事的,我在外面等你。你出来就能看见我,你答应我啊。”
我想说句“放心吧”,但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是握了握她的手,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意思。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病房里的灯开着,白晃晃的光照得人眼睛疼。我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嘴里干得像含着沙子。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天花板,是李秀兰的脸。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头发乱糟糟的,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了,一看就是一夜没合眼。
她的睡姿很难受,歪着头靠在胳膊上,眉头紧紧皱着,好像在梦里也不踏实。我注意到她的衣服还是昨天晚上那件,领子上有汗渍,袖口上沾着不知道在哪蹭的灰。
我没叫她,就躺在那儿看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白了很多,我第一次发现她头顶上有好几根银丝,在晨光里闪闪发亮。以前她总说自己染头发,说白了不好看,我说你染什么染,自然老去也挺好的。现在看来,不染也好,白头发也挺好看的。
她突然醒了,猛地直起身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喊了一声:“陈老师!”
“醒了。”我说,嗓子干得像砂纸。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下来了。那个平时大大咧咧、什么话都敢说的李秀兰,站在病房中间,眼泪哗哗地流,一边哭一边笑:“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昨天被推进去的时候你都没反应了,我在走廊上等了好几个小时,护士出来一回我问一回,她们都烦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哭又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起来特别滑稽。但我的眼眶也跟着湿了。
她赶紧去倒水,“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吃东西,先喝点水,明天再看能不能喝粥。刚做完手术不能吃太多,要少食多餐,吃流食为主。”她一边念叨一边把水杯递到我嘴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我。那杯水是温的,她试过温度才递过来的。
我喝了两口水,看着她。
“看啥看,没看过老太太?”她又恢复了那副爽快劲儿,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是肿的,眼袋很深,眼角甚至有干了的泪痕。
“秀兰,你哭过了?”
“谁哭了?我又不是年轻人,哭啥哭。”她别过脸去,假装整理床头的药瓶,把瓶子一个一个摆得整整齐齐,标签全冲外。
这时候护士进来了,看见我醒了,笑着说:“老爷子,你老婆昨晚可担心死了,在走廊上走来走去走了大半宿,我们护士站的人都说这老太太真能走。凌晨三点多我查房的时候她还坐在走廊椅子上发呆呢,我说你去歇会儿吧,她说睡不着,怕我醒了她不知道。”
李秀兰脸红了,赶紧纠正:“谁是他老婆?他老婆早走了。”
护士一愣,有点尴尬。我赶紧拉了拉护士的手,说:“这是我的搭伙老伴,比老伴还亲。你可别叫错了,人家还没正式嫁给我呢。”
李秀兰瞪了我一眼,但嘴角微微翘起来了。
护士出去以后,她坐到床边,拿起棉签蘸了水帮我擦嘴唇。动作很轻,一下一下的,像个照顾婴儿的妈妈。
“秀兰,”我说,“谢谢你。”
“谢啥谢,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以后得听我的。”她的语气凶巴巴的,但眼里的温柔藏不住。
中午的时候我儿子陈鹏飞从深圳赶回来了。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身上还穿着深圳那种薄外套,在这边的冬天里冻得直哆嗦。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见李秀兰,第一反应是点点头叫了声“李阿姨”。李秀兰站起来说:“你来得正好,我去买点东西,你先看着。他刚醒没多久,麻药劲还没完全过去,有什么事叫护士。”
等李秀兰走了,陈鹏飞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我身上插的管子,脸色很复杂。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像是在试体温。
“爸,你感觉咋样?”
“还行,死不了。”我的声音还是有点虚,但比早上好多了。
“爸,你别总说死字,听着不吉利。”他皱着眉头,那表情跟他妈一模一样。
“你七十一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字绕不开,不用避讳。”我说,“鹏飞,你坐飞机过来的?”
“嗯,接到李阿姨电话就请假了,最早的航班。”
“耽误工作了?”
“工作的事你不用操心。”他顿了顿,看着我的脸,像是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还在,“李阿姨昨天晚上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知道,我听见她打电话了。当时疼得迷迷糊糊的,但听得见她声音。”
“她在电话里急得都哭了,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也活不下去了。”陈鹏飞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爸,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我觉得特别惭愧。你一个人在老家,生病了要别人来通知我,守在旁边的也不是我。”他的声音有点涩,“我以前总觉得你在老家挺好的,有退休金,有房子,什么都不缺。但昨天李阿姨那个电话把我打醒了,我才发现你缺的恰恰是最重要的。”
我愣了一下。李秀兰跟我说过很多话,但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她总是嘻嘻哈哈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的样子。
“爸,”陈鹏飞看着我,“我之前不太同意你跟李阿姨的事,觉得你就是找个保姆。但今天我看你这床头上放的东西,牙刷毛巾水杯水壶,还有个保温杯,都是她带过来的。我翻了翻这个保温杯,里面泡的是红枣枸杞水,还是热的,她怕你醒了口干。”
他吸了吸鼻子:“她昨晚在你病房守了一宿,连自己住哪都忘了。我来了她也没说去休息,还说要出去买东西。爸,我服了。以前是我不懂事,总觉得你给我找个后妈丢人,现在想想,丢人的是我。”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这辈子没听儿子说过这种话。
“爸,还有一件事,”陈鹏飞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李阿姨昨晚塞给我的,说让我们放心,治病的钱她有。我看了一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卡我没收,信我看了一眼,还给李阿姨了。但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我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很少写字的人写的,笔画像小学生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陈老师,这张卡里有六万块钱,是我这几年的积蓄。退休金不高,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你先拿去治病。不够的我再想办法。你别嫌少,咱们好好的。你活着比什么都强。秀兰。”
就这么几行字,写了错别字,语句也不太通顺。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她用尽了力气刻上去的。
我看着这几行字,终于没忍住,老泪纵横。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被子上,一滴一滴的。
六万块钱,对于一个退休金三千多的老太太来说,攒了多少年啊。她平时给我买双袜子都嫌贵的人,给自己买件衣服都要等打折的人,居然把全部积蓄都给我了,连眼都不眨一下。
六万块钱,她得省吃俭用多少年?每个月三千多,去掉生活费,能剩下几百就不错了。一年攒五六千,六万块就是十年的积蓄。十年啊,她过得多紧巴,为的就是这一刻。
李秀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还在超市的塑料袋里装着。看见我哭,她慌了神,橘子差点掉地上:“咋了咋了?哪儿疼了?我叫医生!”
“秀兰,”我哽咽着说,把信举起来,“谁让你把钱给我儿子的?那是你的养老钱。你攒了多少年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万一有个病啊灾的怎么办?”
她愣了一下,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伸手帮我把枕头垫高了一点:“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什么事呢。钱的事你别操心,那些钱放着也是放着,我用不上。你要是没了,我要钱有什么用?再说了,我还有房子呢,就算有点什么事,卖房子也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轻松,好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你卖房子?你卖了房子住哪?”
“跟你住啊,你不是有三居室吗?”她理所当然地说,然后拍了拍我的手背,“行了,别哭了,当着儿子的面不嫌丢人。鹏飞,你说是不是?”
陈鹏飞在旁边站着,眼眶也红了,他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出了病房。后来我才知道,他出去在走廊上哭了一场。
那天晚上,陈鹏飞出去买饭了,李秀兰坐在床边给我擦手。她打了一盆热水,把我的右手放进去泡着,用毛巾一点一点地擦,从手心到手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动作很慢,很仔细,好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秀兰,”我说,“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的对有的错。不管是当年选择当老师,还是后来跟秀英结婚,还是退休以后的选择,都有对有错。但今年做的那个决定——跟你搭伙过日子,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
她没抬头,继续擦我的手,过了一会才说:“陈老师,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太能说了。说来说去都是好听的,让人心里不是滋味。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这回说的不是好听的话,是真话。”我反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骨节突出,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你这双手,这辈子洗了多少衣服、做了多少顿饭,你自己都数不清吧?但我就觉得,这双手好看。比那些不做事的细皮嫩肉的好看多了。”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我。病房的白炽灯打在她脸上,那些皱纹清清楚楚,但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知道就好。”她把手抽回去,继续给我擦另一只手,但我看见她的下巴在微微发抖,“你知道就好。我对你好,不是为了让你夸我的。”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第六章 团圆
我在医院住了十天,腊月二十八才出院。
秀兰办的出院手续,跟护士站的每个人都告了别,还送了人家一小袋自己做的花生糖。她在医院待了十天,跟整个病区的护士都混熟了,护士们叫她“李阿姨”,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都想着给她留一份。
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周,看着挺严肃的。他拿着我的出院小结,一项一项跟秀兰交代注意事项:“不能吃油腻的,不能吃辣的,不能吃太饱,少食多餐。以清淡为主,多吃蔬菜水果,少吃肉。一个月后来复查,平时如果觉得不舒服随时来。”
秀兰掏出了她那个小本本,一条一条地记,记得格外认真,写了整整两页。她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用力到纸都快被戳破了。
回来的路上,我们打了辆出租车。秀兰坐在后排,把我靠在她肩膀上,一只手揽着我的胳膊,生怕车颠簸我受不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着说:“阿姨,这是您家老爷子?”
“嗯。”她说。
就一个“嗯”字,我听了心里暖洋洋的。
张敏一家腊月二十九到的。她下了火车先带着老公孩子来我家看我,手里大包小包提了一堆东西,有营养品有水果有干货,还有一条大鱼,说是从省城带回来的,那边的鱼比我们这边的新鲜。
“陈叔,你咋样了?我妈在电话里都急哭了,我以为多大事呢。”张敏一进门就嚷嚷,但脚步放得很轻,好像怕吵着我。
“没事,就是个胆结石,小的很。”我靠在沙发上,尽量让自己显得精神一点。
“小的很?你当时送医院的时候人都高烧昏迷了,医生说再晚来半天胆都穿孔了,叫小的很?”李秀兰在旁边端着汤出来,当场给我揭穿了。她端的是排骨萝卜汤,萝卜炖得烂烂的,排骨是精排,汤清得能看见底。
全家都笑了。
张敏的老公叫刘建国,是个高高壮壮的男人,做建材生意的。他以前在工地上干过,后来自己出来单干,慢慢做大了。这人不太爱说话,往那一坐就是一座山,但干活很利索。一进门就开始忙活,先把我家客厅里的杂物收纳整齐了,然后又去阳台上把那盆君子兰搬进屋,说是天太冷了别冻着。接着又帮着贴春联、挂灯笼、打扫卫生。
他媳妇在后面指挥他:“建国,你把这个柜子挪一下,挡路了。建国,你去买桶油,小桶的,陈叔不能吃大油的。建国,你再去超市买几斤面粉,我明天想包饺子。”
刘建国二话不说,指哪打哪。他出门的时候经过我面前,冲我笑了笑,说:“陈叔,好好养着,想吃啥跟我说,我去买。”说完就拎着钥匙走了。
张敏的女儿叫甜甜,九岁,上三年级。这孩子自来熟,一进门就拉着李秀兰叫姥姥,拉着我叫姥爷。声音甜甜的,人也甜甜的,跟她名字一样。
“姥爷,你肚子还疼不疼?我妈说肚子开刀了,我给你吹吹,我妈说吹吹就不疼了。”她说着真的趴在我肚子上,隔着衣服“呼呼”地吹了两口气。吹完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我:“好点没?”
我被她逗得乐得不行,肚子都跟着疼起来了。
除夕那天,我家里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李秀兰和张敏在厨房忙活了一整天,做了一大桌子菜。张敏掌勺,秀兰打下手,母女俩配合默契,一个炒菜一个备料,一个擀皮一个包馅。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锅里滋啦滋啦冒油,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刘建国负责打下手,帮着洗菜切菜摆盘。他虽然话不多,但刀工很好,切出来的土豆丝细得跟火柴棍似的。我问他以前学过厨艺?他说没有,就是在工地上自己做习惯了。
我负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这是秀兰给我安排的唯一任务——坐着别动。甜甜在旁边给我剥花生,剥好一个就往我嘴里塞一个,一边剥一边跟我讲她在学校里的事。说她期末考试考了第三名,说她最好的朋友抢了她的橡皮不还,说她养了一只仓鼠昨天被猫吓死了,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姥爷,小灰死了,我好难过。”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我抽出纸巾给她擦眼泪:“姥爷小时候养过一只狗,后来狗也死了,我也很难过。难过就哭出来,哭完了就好了。以后姥爷再给你买一只,好不好?”
她点点头,把眼泪擦干,又开始剥花生了。
王桂香和赵淑芬也来了,说是来拜个早年,其实就是来看热闹的。王桂香进门就开始数落我:“陈老师,你可把我们秀兰吓坏了。你住院那几天,她天天在我们面前哭,哭得我们都没法打牌了。我们说陪你一起去医院看你,她还不要,说你们在家帮她烧烧香就行了。”
“去你的,我什么时候哭了?”秀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没哭?那我和淑芬看见的是什么?有个老太太坐在活动中心门口,一个人抹眼泪,那是谁?”
秀兰的脸一下子红了,缩回了厨房。
大家都笑了,笑得热闹。连刘建国都笑了。
吃饭的时候,我举起杯子(里面是白开水)说:“我提议,大家先喝一口,我先说两句。”
所有人都安静了,连甜甜都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坐好。
“今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特别的一年。上半年我还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儿子在深圳回不来,我连过年都懒得包饺子。下半年我有了秀兰,有了张敏一家,有了鹏飞虽然他在深圳没能回来,但电话也打了好几次。”我顿了顿,声音有点哽咽。
“我这辈子教了三十八年书,最大的本事就是教学生写作文。但我今天想说一句,生活不是作文,不需要辞藻华丽,不需要结构严谨,需要的是真心的陪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活得挺好的,有房有退休金有儿子,什么都不缺。现在才知道,缺的恰恰是最重要的——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
我转头看李秀兰,她的眼眶又红了。
“秀兰,谢谢你这一年陪我。我不是一个会照顾人的人,我这个人死板、教条、不懂变通,但你让我学会了怎么对一个人好。学会了早上轻手轻脚地起来,学会了做饭之前问问对方想吃什么,学会了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跟她闹着玩。”
秀兰端起杯子,声音有点抖:“陈老师,你别说了,再说我这年夜饭没法吃了。你再说下去,我得把妆哭花了,我好不容易化的妆,粉底还是张敏给我买的呢。”
大家又笑了。甜甜笑得最大声,说姥姥化妆比不化妆还难看。张敏赶紧捂住女儿的嘴。
那天晚上,甜甜嚷嚷着要守岁,但九点不到就窝在沙发上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手里还攥着一颗没吃完的糖。刘建国抱她去卧室睡觉,给她盖好被子,出来继续陪着喝茶聊天。
我跟张敏聊了很久。她跟我讲她在医院上班的事,说做护士十几年了,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每天跟死神打交道,早就麻木了。但那天我妈打电话来说陈叔生病了,她还是慌了。张敏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陈叔,我跟建国结婚这么多年,我爸妈的事建国从来不插手,都由着我。只有你这件事,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
“他说啥了?”
“他说你妈这个年纪了,能有个真心对她好的人不容易,让她自己决定吧。”张敏看了刘建国一眼,刘建国正喝茶,被看得不好意思了,低头咳嗽了一声。
“我跟建国说,你说得对。所以从那以后我再没反对过。而且接触下来我发现,你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你是个文绉绉的读书人,高高在上的那种,结果发现你也就是个普通老头,还不会用智能手机。我以为你图我妈什么,结果发现你是真的对她好。”张敏说到这里笑了,“陈叔你知道吗,我妈现在一天到晚都在说你,说你语文教得好、会说话、会照顾人。她这辈子没夸过谁,连我爸都没夸过。”
我听了心里暖洋洋的,转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秀兰正跟王桂香赵淑芬在里面说话,隐约能听见她们的笑声。
“陈叔,”张敏突然压低声音,“我妈给我看过您的那封信。”
“什么信?”
“就你写的那个,说以后的事儿那个。”
我想起来了,前阵子我让律师拟了一份文件,算是自己身后事的安排。我跟秀兰说,不管谁先走,另一个人的房子和钱都归自己的孩子,说清楚了省得以后麻烦。秀兰当时说我多此一举,说搭伙过日子你情我愿的,写什么写。但我还是写了。
“那不是信,是个法律文件。”我说。
“不管是什么吧,反正我妈看了哭了好久。她说你这人是真心实意跟她过日子的,不是图她什么。”
我没来得及说话,秀兰从卧室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盘水果:“你们聊啥呢?大过年的说悄悄话?”
“没聊啥,妈你快来吃水果,建国买的草莓可甜了。”张敏赶紧岔开话题。
聊到很晚,王桂香和赵淑芬走了,张敏一家也去李秀兰的老房子睡了。临走的时候张敏走到李秀兰身边,抱了她一下,母女俩什么话都没说,但都红了眼眶。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机里春晚的声音,屏幕上正在放一首老歌,唱的是“难忘今宵”。
李秀兰收拾完碗筷,坐到我旁边。她把沙发上的靠垫调整了一下位置,让我靠得更舒服些。厨房里的灯关了,客厅的灯也调暗了,只有电视机的光在一闪一闪的。
“累了就早点睡,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她说着,把一条毛毯盖在我腿上。
“不累。”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秀兰,你坐过来一点。”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飘进鼻子里。
“陈老师,你说咱们还能过几年?”她的声音很轻,很柔。
“不好说,”我说,“但不管几年,都值了。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有些人一辈子都遇不到,咱们遇到了,就是赚到了。”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肩膀上温热的,湿了一片。她哭了,但没有出声,只是把头深深地埋在我的肩窝里。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此起彼伏,连成一片。电视屏幕上出现了倒计时的画面,十、九、八、七……
“秀兰,新年快乐。”
“陈老师,新年快乐。”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窗外的烟花映在她眼睛里,五颜六色的,亮晶晶的。
我不知道还能陪她过几个年,但至少这一个,我们在一起。
尾声
今年春天,我和李秀兰搬到了同一个房间。
不是因为谁身体不好了,而是有一天晚上和她看电视,她突然说了一句“你屋里那床被子太薄了,冬天不暖和”,第二天她就搬到我这屋来了。她说:“你那床被子厚,分我一半。”
我们笑了一场,然后就再没分开过。
她的东西搬过来那天,我们俩整理了好一会儿。她的衣物、她的针线盒、她的老花镜、她的那些花儿,还有那张用红布包着的照片。她犹豫了一下,把照片放在了床头柜上,摆在老张和我的合照旁边。
“你不介意吧?”她问。
“不介意。”我说,“那是你的一部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日子还是老样子——早上去公园遛弯,她走得不快,我跟她并肩走。有时候遇见认识的街坊,大家会打个招呼,说“陈老师、李阿姨又出来遛弯了”,听着就像叫一对老夫妻。
下午去活动中心打牌,牌友们都说我俩越来越有夫妻相了,连输钱的姿势都一样。王桂香现在不撮合我们了,改成打击我们了:“你们俩能不能别天天撒狗粮?我们几个老太太看着都眼红。”
晚上看电视聊天,有时候看得没意思,我们就关了电视聊天。聊过去,聊现在,聊以后。她说她这辈子没白活,老张对她好,女儿孝顺,最后还遇见了我。我说我教书教了一辈子,最大的功劳不是教出了多少好学生,是教好了自己——学会了怎么对一个人好。
秀兰的身体最近也不太好,膝盖疼,走路多了就难受。我带她去医院看了,说是骨性关节炎,老年人常见病,没什么好办法,只能养着。我每天早上给她用热水袋敷膝盖,晚上帮她揉揉。每次揉的时候她都嫌我劲儿太小,说挠痒痒一样。我说怕弄疼你,她说你使劲,我又不是瓷做的。
我被她训惯了,手上加了点劲儿,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是轻点吧。”她说。
我笑了。
张敏每个月都会带甜甜回来一趟,有时候刘建国也来。甜甜现在跟我可亲了,每次来都黏着我,让我给她讲故事。我把那些老掉牙的童话翻来覆去地讲,她听得津津有味的。
有一次她突然问我:“姥爷,你为什么不跟我姥姥结婚呀?”
我愣了一下,看看秀兰,她正在厨房择菜,大概没听见。
“我们这样不结婚也挺好。”我蹲下来,跟甜甜平视。
“为啥?我同学们都跟我说,喜欢就要结婚,结了婚才是真正的家人。”
我想了想,说:“结婚了就会吵架,不吵架就不在乎了。我跟你姥姥在一起,是因为想在一起,不是因为结了婚必须在一起。你想想,有个人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有什么东西绑着她,不是因为你给她买了房子买了戒指,而是她就是想跟你在一起,你说这样的感情是不是更珍贵?”
九岁的孩子当然听不懂,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说:“就是不用结婚也可以做家人?”
“对。”我摸了摸她的头,“就是这个意思。”
甜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玩了。
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冲我笑了笑:“你跟孩子瞎说什么呢?”
“没瞎说,说真的呢。”
她笑着摇了摇头,缩回厨房了。
七十二岁这一年,我终于活明白了。
人这辈子,不怕老,不怕穷,不怕死。这些事谁都躲不过,来了就来了,没什么好怕的。就怕身边没有一个人,在你需要的时候叫你一声“陈老师”。
不是“老爷子”,不是“陈叔”,不是“爸”,是“陈老师”。这个称呼里有尊重,有距离,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情。她是真的把我当过老师来尊敬,同时也把我当成自己的男人来爱。
我跟秀兰说好了,等我身体再好一点,就带她去北京看看。她这辈子还没去过北京,没看过天安门,没爬过长城。我说咱们坐高铁去,快,几个小时就到了。她说行。
不知道那个“好一点”什么时候能来,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但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不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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