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周,今年五十七,在建筑工地上搬了半辈子的砖,准确地说,是砌了二十多年的墙。
十六万块钱,存了三十年。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这点钱在城里人眼里不算什么,可对我来说,每一分都是汗珠子摔八瓣摔出来的。我不是什么大人物,也没啥文化,初中没毕业就跟着村里人出来搞副业。最早是在砖瓦厂拉板车,后来学了砌墙的手艺,成了工地上的一名瓦工。
砌墙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最磨人。一天蹲下来,膝盖疼得直不起来。夏天晒得脱几层皮,冬天手冻得裂口子,抹灰的时候沙子灌进裂缝里,疼得人直抽气。年轻的时候不觉得,三十来岁正当年,一天砌一千多块砖不在话下,工头见了都要竖大拇指。可人不是机器,过了五十,身体就开始跟你算旧账了。
腰不行了,蹲久了直不起来,晚上躺床上翻个身都费劲。膝盖也废了,上下楼梯得扶着栏杆,一瘸一拐的。最要命的是手指头,常年握瓦刀,关节变形,一到阴天就发酸发胀,有时候早上起来攥都攥不拢。
我老婆秀兰比我小两岁,在老家带孙子,顺便种几亩地。儿子在省城打工,儿媳妇在镇上超市上班,小孙子今年上幼儿园了。一家人各忙各的,虽然不富裕,但也算过得去。
我为什么不回家?
回家能干啥?地里那点活,秀兰一个人就能应付。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在外面多挣一年是一年。再说了,儿子结婚的时候借了亲戚不少钱,虽说后来还上了,但家里底子薄,总得再攒点养老钱。
可是今年,我实在干不动了。
过年的时候回了一趟家,秀兰看见我走路的样子,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说:“你这才五十七,走路咋跟我爹七十三的时候一个样?”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只说没事,歇歇就好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歇不好的。这身子骨是这么多年硬熬熬坏的,不是歇几天就能缓过来的。
年后回到工地,工头老马给我调了个轻省活儿,让我看材料、记记账,工资减了大半。我没说什么,心里明白,老马是照顾我。可干了不到俩月,我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有一天下午,我在工地门口坐着,看着那些年轻的瓦工在脚手架上干活,手起砖落,干脆利落,一天能挣三四百。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废物。当年我也是那样的人,一天砌一千多块砖不费劲,如今连瓦刀都握不稳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工棚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工棚里的气味不好闻,汗臭、脚臭、泡面的味道搅在一起,头顶的灯管嗡嗡响,隔壁床的老刘打着呼噜。
我摸出枕头底下那张存折,上面写着余额——163,728.36。
这些钱,是我一块砖一块砖砌出来的。按一块砖挣五分钱算,这些钱大概对应着三百多万块砖。三百万块砖是什么概念?码起来能堆成一座小山。每一块我都亲手搬过、砌过、勾过缝。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老马,跟他说我不干了。
老马正在吃包子,嘴里含着半个韭菜馅的,含糊不清地说:“咋了?是不是嫌工资低?要不再给你加点?”
“不是钱的事,”我说,“我干不动了。”
老马看了我一眼,把嘴里的包子嚼了嚼咽下去,叹了口气:“也是,你这身子骨确实该歇歇了。行,那就回去好好养养,什么时候想干了再来。”
我把帐篷里的东西收拾了,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把用了二十多年的瓦刀。我拿起那把瓦刀看了看,刀口磨得锃亮,木柄握得油光发亮,上面还有我用烟头烫的一个“周”字。
这把瓦刀跟了我二十二年,比我跟老婆在一起的时间都长。
我把瓦刀装进包里,没有扔。不干了,留着做个念想。
回到家那天,秀兰正在院子里晒被褥。看见我背着编织袋走进来,愣了一下,问我咋这时候回来了,是不是工地没活了。
我说:“不干了。以后都不干了。”
秀兰又是一愣,然后低下头,把手里的被褥抖了抖,铺平,声音闷闷的:“不干就不干了,回来正好,帮我带带孙子。”
她没问我存了多少钱,也没问我以后咋办。这就是秀兰的好,她从来不给我添堵。
但我还是主动跟她交了底。晚上吃完饭,我把存折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里有十六万多一点,这些年攒的。往后我不打工了,这钱是咱俩的养老钱。”
秀兰拿起存折看了看,又放下,没说话。
“你不问问够不够?”我说。
“够咋的,不够咋的?”她说,“不够你还出去干?你这把老骨头还想干到啥时候?”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儿子周强第二天从省城赶回来了。大概是秀兰跟他打了电话。他一进门就问我为啥不干了,我简单说了情况,他沉默了好一阵,然后说:“爸,不干就不干了,你跟我妈搬到省城来住,我来养你们。”
我心里暖暖的,但我知道儿子也不容易。他在省城送外卖,一个月挣七八千,房租就要两千多,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我不能去添乱。
“不去,”我说,“我跟你妈在老家挺好,院子大,空气好,种点菜够自己吃。你在外面好好干,别惦记我们。”
儿子劝了半天没劝动,走的时候往秀兰手里塞了两千块钱,说是给孙子买奶粉的。我知道这钱是给我们的,心里又暖又酸。
决定不打工之后的第三天,我干了一件这辈子都没干过的事——我睡了个懒觉,睡到自然醒。
这个“自然醒”是什么体验呢?说起来寒碜,我活了五十七年,从来没体验过。
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天不亮就得起来上工。后来出来打工,工地六点上工,五点就得爬起来。这么多年,我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不管几点睡,每天早上四点五十准时睁眼,然后躺到五点,等秀兰把早饭端上桌。
可那天早上,我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了,晒在被子上一片金黄。我拿起床头的手机一看——七点四十。
七点四十!
我蹭地一下坐起来,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迟到了”。然后我慢慢地想起来,哦,我不打工了。我又慢慢地躺下去,把那片阳光盖在身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膝盖还是疼,腰还是酸,但这个懒腰伸得真他妈舒服。
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呢。”
“早饭做的啥?”
“小米粥,咸菜,还有一个鸡蛋。”
“鸡蛋你吃了没?”
“吃了。”
“骗人,”我说,“你肯定没吃。赶紧再煮一个,咱俩一人一个。”
秀兰笑着骂了我一句“德行”,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灶火的声音,听见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听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这些声音我以前从来听不见,因为它们总在我出门之后才响起。
不打工的日子,日子突然变得慢了。
以前在工地上,时间是按小时算的,一天恨不得掰成两半用。现在时间是按天算的,甚至是按晌算的,一上午慢悠悠地就过去了。
我开始学着跟秀兰一起去菜市场。以前我最烦去菜市场,觉得那是女人才去的地方。现在我发现,早上的菜市场还挺有意思的。卖豆腐的老刘头会多给一块,买葱的时候捆得松松的,一看就不是拿秤称出来的。秀兰跟每个摊主都认识,一路走过去,一路打招呼,手里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青菜、豆腐、一块五花肉,还有两根葱。
回来的时候,她走前面,我走后面。她嫌我走得慢,我说你急啥,又不上班。她回过头来瞪我一眼,但脚步却放慢了下来。
有一天下午,我在院子里侍弄那几盆花。说是花,其实就是些好养活的,吊兰、仙人掌、太阳花,都是秀兰种的。我蹲在那里拔草,拔了半天发现拔错了,把一棵太阳花当草拔了,根都扯断了。秀兰看见了,骂我是个“废物”,然后心疼地把那棵太阳花又栽了回去,浇了水,嘴里念叨着“不知道能不能活”。
我看着她在阳光下忙碌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
这个女人跟了我三十多年了。嫁给我的时候,我穷得叮当响,彩礼就给了八百块钱,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给她买。她跟着我,种地、喂猪、带孩子,后来我一个人在外面打工,她在家里既当爹又当娘,伺候老人,拉扯孩子,没有过一句怨言。
我亏欠她太多了。
以前我总想着,等挣够了钱,带她去北京看看,爬爬长城,逛逛故宫。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长城没爬成,故宫没逛成,钱也没挣够。现在我明白了,不是钱挣不够,是时间不等人。我们都五十七了,再过几年就走不动了,那时候就算有钱,又有什么用?
我把这个想法跟秀兰说了,问她想不想出去玩一趟。
秀兰想了想说:“去啥北京,太远了,费钱。”
“那去近点的。”
“近点的也没啥好玩的,”她说,“你要是有心,带我去县城吃碗羊肉泡馍就行。”
县城,羊肉泡馍,这就是她跟我过了三十多年之后,唯一想要的东西。
我心里酸得不行,但脸上没露出来。我说行,明天就去。
第二天我们真的去了县城,坐了四十分钟的班车,在县城的新华书店旁边找到一家老字号羊肉泡馍馆。我们要了两碗,多加肉,又点了一盘凉拌黄瓜。秀兰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掰着馍,馍掰得很小,泡在汤里慢慢吃,吃了一个多小时。
吃完出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周,你说要是咱俩三十年前就来吃这一碗,会不会比现在更好吃?”
我想了想说:“那时候穷,吃不起。”
“就是啊,”她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啥时候吃啥东西,都是有定数的。早了吃不起,晚了吃不动,正好赶上能吃得起又吃得动的时候,就那么几年。”
我不知道她是在说羊肉泡馍,还是在说别的什么。但我突然觉得,她比我明白多了。
回到家之后,我把存折仔细收好,放在柜子最里层的铁盒子里。十六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和秀兰省着点花,再有几亩地和院子里的菜,应该够用到老。真要是遇到大病大灾的,那就再说吧,反正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这大半辈子,我一直在往前赶,赶着挣钱,赶着还账,赶着给儿子娶媳妇,赶着给自己攒养老钱。赶到最后发现,那个一直在赶路的人,已经把自己赶成了一身伤。
五十七岁,存了十六万,退休。
这个决定我做了一个月。接下来的日子,我要慢慢地过。早上睡到自然醒,白天种种菜、遛遛弯、跟秀兰拌拌嘴,晚上看看电视。逢年过节,给孙子包个红包,给儿子儿媳做顿好的。
我没有什么大志向,也不想发财了。
这辈子砌过的砖够多了,剩下的日子,我想给自己砌一面墙,不是为了挡风遮雨,是为了把那些最好的东西,都留在墙里面。
比如今天早上秀兰煎的那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淌一嘴。
比如昨天下午孙子在电话里喊的那声“爷爷”,奶声奶气的,喊得我心里直冒泡。
比如前天晚上下雨,雨打在院子里的太阳花上,啪啪啪的,像一首老歌。
这些,才是我下半辈子该砌的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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