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了,我整个人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转来转去都是那点事——丢钱了,整整两万八。
说起这事,我现在都觉得胸口堵得慌。那钱是我老公上个月项目结款拿回来的现金,本来说好第二天存银行的,结果他临时出差,就把钱塞进了卧室衣柜最上面那个鞋盒里。我那天还骂他,说现在谁还把现金放家里啊,多不安全。他倒是满不在乎,说就一晚上,明儿一早就存。
结果呢?他出差推迟了两天回来,我也忙忘了,等再去翻那个鞋盒的时候,里面空空荡荡,一张红票子都没了。
我当时就感觉脑袋“嗡”的一下,腿都软了。赶紧打电话给老公,他还以为我逗他玩呢,听我声音都变了,才知道真出事了。两口子在电话里差点吵起来,他说我整天在家连个钱都看不住,我说他非要把现金往家里拿。吵归吵,问题还得解决。
家里门窗都好好的,防盗门也没被撬过的痕迹,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内贼。
我想来想去,最可疑的就是我家保姆王姨。
王姨来我家一年多了,五十出头,人看着挺老实,手脚也麻利。当初是通过熟人介绍的,说是给好几家做过,口碑不错。来了以后也确实挑不出啥毛病,做饭合口味,带孩子也细心,我闺女小月亮特别喜欢她,整天“王奶奶、王奶奶”地叫。
可这一年来,我慢慢发现一些小事。比如冰箱里的水果会少,菜市场买的肉好像也总是比实际吃的多。我开始没在意,觉得保姆在家干活,吃点喝点正常的。我老公还说我小气,说人家一天到晚忙前忙后的,吃点东西怎么了。
现在想想,有些苗头真不是空穴来风。
真正让我起疑的是第三天的晚上。那天我心情不好,很晚才睡,去厨房倒水的时候,听见保姆间里有动静。我凑近一听,是王姨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见几句:“……放心,没人知道……过两天再弄一笔就撤……”
我当时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站在黑暗的走廊里,后背一阵一阵发凉。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没当场敲门。我告诉自己,冷静,别打草惊蛇,得拿到实打实的证据。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该怎么办。报警?没证据。直接问?她肯定不认。辞退?那两万八就真打水漂了。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跟王姨说公司临时有个紧急项目,需要我去加班两天,可能早出晚归,家里就麻烦她了。王姨表情很自然地点点头,还叮嘱我别太累了,说她会把小月亮照顾好的。
那一刻我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里真的不是滋味。我多希望是我误会了,多希望那些钱只是我老公记错了地方,或者我自己糊涂给挪哪去了。
“那我走了啊,小月亮今天幼儿园有手工课,别忘了给她带彩纸。”我拎着包站在门口,跟平常一样交代了一句。
“放心吧,我记得呢。”王姨笑着摆手。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厉害。我在楼道里站了足足三分钟,听着里面的动静——电视声、王姨哼歌的声音、小月亮咯咯的笑声。一切正常,正常得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
但我还是没走。我下了楼,绕着小区走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到我,又从另一个单元门进去,坐电梯上了顶楼,然后走楼梯下到我家的楼层。我家那栋楼每层的消防通道都有个小窗户,我轻轻推开,翻到了外面的设备平台上。
别问我怎么敢的,人在被逼急了的时候,什么都能干出来。
那个平台刚好在我家阳台侧面,阳台上有个通风的小窗户常年开着一条缝。我趴在平台上往里看,客厅的情况一览无余。我也是那时候才发现,原来我一直觉得安全的家,从外面看来,其实漏洞百出。
时间过得很慢。我蹲在那个巴掌大的平台上,腿很快就麻了,秋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我咬着嘴唇,盯着家里的每一丝动静。
上午九点多,王姨带着小月亮出门了,应该是去幼儿园。大概四十分钟后,她一个人回来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她进门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该干嘛干嘛,而是径直走向了卧室——我的卧室。那个她平时进进出出的地方,现在在我看来,每一步都踩在我心尖上。
她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是我放在梳妆台抽屉里的一条金项链,我结婚的时候我妈给我的,平时不怎么戴,但一直在那儿放着。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不是因为项链,是因为我终于确认了一些事情,一些我一直不敢面对的事情。
王姨拿着项链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我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她出来了,手里什么都没拿,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又走进了我的卧室,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我没看清。她快步走进厨房,我听见了抽屉拉开又关上的声音。
我从平台上慢慢退下来,浑身发抖,却觉得从没有过的清醒。我下到楼下,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着,给老公打了个电话,让他马上回来。电话那头他听我声音不对,问怎么了,我说:“钱找到了,怎么丢的也知道了。”
他回来得很快,看见我坐在小区凉亭里红着眼眶的样子,脸色也变了。我把手机里拍的那些视频给他看,他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人心隔肚皮啊。”
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晚上再处理。我不想吓到小月亮,也不想在事情没完全搞清楚之前就撕破脸。
下午三点多,我“下班”回家了。王姨看见我有些意外:“哎呀,不是说加班到晚上吗?”
“临时取消了。”我勉强笑了一下,换鞋的时候没看她。
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问我想吃什么晚饭,说了句“我出去买点菜”,就拎着包出了门。
她出门之后,我和老公对视一眼,我迅速进了她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圣经。我从来没进来过,这是属于她的空间,平时我都尽量尊重。可那天我翻开了她的衣柜——最底层,压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衣服下面,是一个布袋子。
拉开布袋拉链的那一刻,我的手都是抖的。
里面有一沓现金,我用指头捻了一下,正好是两万八。我的钱的包装方式我认得,老公从银行取回来的时候,用的是那种银行的牛皮纸袋,他把袋子拆了,钱用橡皮筋扎着,两万是三捆,剩下八千是散的。此刻它们就在这个布口袋里,分毫未少。
布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我妈给我的金项链,我丢过的一对珍珠耳钉,还有一枚银戒指,那是我外婆留下的,我找了大半年以为丢在外面了。
我蹲在那个狭小拥挤的保姆间里,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很荒诞。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可能也就三万出头。她在我家干一年,我有亏待过她吗?每个月工资按时发,逢年过节给红包,她老家有事请假我从来不扣钱,她的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买的?
我不明白。
晚上王姨买菜回来的时候,我和老公已经坐在客厅等她了。小月亮在房间看动画片,门关着。
“王姨,您坐下,我们聊聊。”我先开了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
她愣了一下,放下菜,坐在了我们对面。
“您来我们家多久了?”
“一年零两个月。”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这一年多,我们待您怎么样?”
“挺好的,你们两口子都是好人,对孩子也好,对我也好。”
我点点头,把那包东西从身后拿了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沉默。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连墙上钟表的嘀嗒声都变得震耳欲聋。
王姨看着那个布袋子,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从疑惑到慌乱,从慌乱到苍白,最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了下来。
“我都知道。”我说,声音有点哑,“我就想问您一句,为什么?”
她的嘴张了张,没说话,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我看着她哭,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过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会有多愤怒,多解气。可真到了这一刻,看着她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在我面前掉眼泪,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我儿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我儿子在外面欠了钱,人家说再不还就要上门了。他刚结婚,房子还是贷款的,我……我不想让儿媳妇知道。我寻思先拿一点应应急,等凑够了就还回来……”
“可您拿的不止一点。”我老公在旁边说话了,语气还算克制,“而且不是一次。”
她哭得更厉害了,弯着腰,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我看着她,想起了很多细节。她刚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的老伴的照片。她偶尔会跟我说起老家的事,说老头子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不容易。她给小月亮缝的布娃娃,针脚密密实实的,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可我也想起了那条项链,那对耳钉,那个银戒指。那些东西上的灰还没擦干净,就已经被她装进了袋子里。
我不是圣人,我做不到原谅。可我也做不到像对待一个纯粹的坏人那样对待她。
后来呢?
后来我们报了警。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些首饰。现金她承认拿了,但首饰的事她一开始想否认,说那些是在老家地摊上买的。直到我把她衣柜夹层里翻出的一条发票——我对耳钉的购买凭证——摆在她面前,她才没再说话。
警察来了以后,她整个人都慌了,反复说“我赔、我全赔”,一直求我们不要让她儿子知道。说如果儿子因为这个事背上案底,工作就保不住了,那个家就完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很累,累到连恨都恨不动了。
最后我们撤了案,没有追究刑事责任。钱和东西全部归还,工资结清,当天就让她走了。
她走的时候,小月亮从房间里跑出来,拉着她的手说“王奶奶你去哪儿”。她蹲下来抱着小月亮哭了好久,最后被小月亮爸爸拉开了。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就走了。
那扇门关上之后,我靠在门上,觉得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气的,是空的。
那两万八原封不动地回到了银行,项链耳环也都上了锁。可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敢再请保姆了。不是怕再丢东西,是怕再失望。
人跟人之间那点信任,建立起来要一年,两年,甚至更久。可塌下去,就是一瞬间的事。
现在有时候走过保姆间,我还会想起她坐在床头读圣经的样子。我不恨她了,但我也忘不了这件事。
两万八的教训,足够一个人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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