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岁生日那天,我收到了一份大礼——我的胃,终于彻底造反了。
疼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像条被扔上岸的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从模糊变清晰,再看着窗外从漆黑变成鱼肚白。床头柜上放着昨天女儿寄来的快递,一部智能手机,附了张纸条:“爸,生日快乐,以后常联系。”她用词很客气,像对一个不太熟的长辈说话。
我叫陈德茂,今年刚好六十,退休半年多了。在城里一家机械厂干了三十多年车工,手艺人,技术不错,但没混上个一官半职。退休金每月三千二,在一线城市不够看,在咱们这个北方小县城,一个人过,凑合。老伴走得早,十年了,乳腺癌发现就是晚期,折腾了半年还是没留住。女儿陈悦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做会计,嫁了个本地人,一年回来个两三趟,每次待两天就走,客客气气的,像串亲戚。
我住的是老厂分的房子,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当年分房的时候,六楼是大家挑剩下的,年轻人都嫌高,我一琢磨高就高吧,爬楼梯就当锻炼。现在好了,每回爬上去得歇三趟,膝盖跟安了个生锈合页似的,咔嚓咔嚓响。不过住久了就习惯了,整个小区都是厂里的老伙计,一楼老刘头、三楼赵师傅、对面老孙家,几十年的邻居,谁家啥情况门清。
可这两年,七楼的老张搬走了,四楼老吴去年心梗走了,三楼赵师傅被儿子接去了南方,六楼对面那户人家也早卖了房子搬走了。楼道里越来越安静,白天都听不见几声动静。我有时候在屋里待着,一天都不必开口说一句话。
疼了一夜的胃终于在天亮之后消停了些。我撑着坐起来,听见肚子里咕噜噜一阵响,像有团火在烧。缓了好半天才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冲了杯麦片,对付了几口。手机响了,是女儿陈悦。
“爸,生日快乐啊。手机收到了吧?你研究研究怎么用,以后咱们视频。”
“收到了,还没拆包装呢。”
“你拆开看看,我帮你把微信都登好了,你打开就能用。”陈悦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点远,像是在忙别的事情。果然,她旁边传来小孩子的叫声,她应了一声才又对我说,“爸,强强要上幼儿园了,最近忙着给他报名呢。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
“那就行,有事儿给我打电话啊。好了好了,先这样,强强闹了。”电话挂断了,前后不到两分钟。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没急着拆包装。想了想,还是觉得胃里不太得劲儿,就又躺回床上。床上的被子是上个月洗的,有点潮了,懒得换。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事情。想老伴在的时候,每年过生日她都张罗着炒几个菜,包顿饺子,让闺女给我倒杯酒,三个人坐在那吱吱呀呀的小圆桌边,热热闹闹的。想那年她躺在医院,化疗把头发都掉光了,还笑着说没事,等好了长出来的新头发肯定比我多。想着想着鼻子就酸了,赶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声音不大,但很有规律,三下,停一停,再三下。我爬起来去开门,门一开,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有点雀斑,眼睛不大但挺有神。手里端着个搪瓷盆子,热气直冒,一股酸溜溜的香味钻进来。
“陈师傅,您在家呢。”她笑了笑,“我包了点酸菜馅饺子,给您端过来尝尝。”
我在门口愣了两秒才认出来,是楼下新搬来那家的大姐。这楼六层,一层两户,我对门早就搬走了,空了大半年没人住,后来好像租出去了,住了个年轻姑娘,没住俩月又搬了。这位大姐是前阵子搬来的,住几楼来着,三楼?四楼?我门口没贴猫眼,平时不怎么出门,没怎么跟她打过照面,只是上下楼时擦肩过一两次。
“哦,哦,谢谢啊。”我接过来,盆子很烫,赶紧用衣服兜着。这才注意到门口地上还放着一袋橙子和一箱牛奶。“这……”
“楼下302的,我姓何,你叫我老何就行。上个月搬来的,想着该跟邻居们都走动走动,一直没得空。”她说得很自然,“哎呀,你都端着盆子了,快进去吧别烫着。我等会儿来拿盆儿就行。”
“那……那进来坐坐?”
“不了不了,你忙着吧。”她摆摆手,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师傅,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没事,老毛病,胃不好。”
“那吃点清淡的,酸菜馅开胃,但也不能多吃,酸东西刺激胃。”说完她就下楼去了,脚步声不急不慢,在三楼那层没了声。
我端着饺子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已经灭了,暗沉沉的。我关上门,把饺子放在厨房案板上,打开盖子。饺子不大,捏得倒挺齐整,一个个像小元宝似的,皮薄得能看见馅的纹理。我吃了两个,确实好,酸菜的酸爽和肉的鲜香配得恰到好处,不像我自己包的,皮厚馅少,煮出来像面疙瘩。
这一下倒把胃里的馋虫勾上来了,一口气吃了十来个,赶紧刹住——老伴走那一年,我一个人在家,有一天心慌意乱的煮了一大碗面全吃了,结果胃疼得在沙发上打滚,半夜打120去了急诊。从那以后再不敢暴饮暴食。用保鲜膜把剩下的饺子封好放冰箱,我洗了盆子,端着下楼去还。
302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放着什么戏曲,咿咿呀呀的。我敲了敲门框,老何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哎,来了。”她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湿淋淋的。“陈师傅,你坐,我手上都是面呢。”
我先进去了。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家具看着都是旧的,但擦得锃亮。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花开富贵,下面摆了张小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有个老式的暖水瓶。厨房的门开着,能闻到葱花炝锅的味儿。收音机在窗台上放着,正唱的是《天仙配》。
老何洗了手出来,接过盆子,又给我倒了杯水。“陈师傅,喝水,坐吧。”
我在椅子上坐下,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这屋子跟我住的户型一样,两室一厅,她把小卧室改成了杂物间,大卧室的门关着。阳台养了几盆花,我看不太出来是什么,绿油油的,倒是精神。
“你一个人住啊?”我问。
“嗯,一个人。”她给我递水的时候我注意看了一下她的手,指节有点粗,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块褐色的老年斑。
“儿女呢?”
“儿子在市里上班,做销售的,跑业务忙得很,一个月能回来一趟就不错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抱怨的意思,倒像是在说一个事实,“你呢?你家里呢?”
“闺女在省城,一年回来两三趟吧。”
“都一样。”她笑了笑,在对面坐下来,“都忙,都忙。”
沉默了一小会儿,收音机里唱到了一个高音,咿咿呀呀拖得要断气一样。老何起身把声音调小了些,又坐回来,问我:“陈师傅,你退休前在哪个单位?”
“机械厂,就是这厂子里的,干车工。”
“哦——那是老厂了,我有个亲戚以前也在里面干过,后来下岗了,去南方打工了。”
“哪年的事?”
“九几年吧,具体我也不清楚。”
“那时候厂里效益还行,后来就不行了,好多人都走了。”我说,“我留在最后,熬到退休。工龄够,虽然工资不高,好歹有张退休金。”
老何点点头,没接话。她垂着眼睛,好像在想着什么。我看出来她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但又想把天聊下去,那种拿捏分寸的样子,让人觉得有点心酸,也有点暖。
坐了一会儿我就上楼了。回到家里,屋里安安静静的,手机还躺在沙发上没拆封。我把手机拿出来,拆了包装,打开一看,果然微信已经登好了。通讯录里有几个人——女儿陈悦,女婿小周,还有厂里几个老同事的号,估计也是陈悦帮我加的。我点开陈悦的对话框,想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只能照到楼下巴掌大的地方,远处是一片沉沉的暗。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也不知道放了什么节目,声音调得很低,嗡嗡嗡像苍蝇叫。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我往肚子上塞了个热水袋,歪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这一睡就睡到了天亮,脖子歪得生疼。我是被一阵脚步声吵醒的——不是楼道的脚步声,是实实在在的、在我头顶上的脚步声。其实说有脚步声不准确,应该说是“踩踏声”,像是有人在楼上走来走去,但楼上哪有楼?我家住六楼,这栋楼七楼就是楼顶了,上面只有天台。天台的门常年锁着,钥匙在物业那里,一般没人上去。
我竖起耳朵听了听,果然又传来一阵声响,像是脚步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动,闷闷的,隔着一层天花板的距离传下来,让人心里发毛。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墙上挂钟,早上六点二十。这个点谁会上天台?而且天台的门是锁着的啊。大白天的我倒不是害怕,就是觉得蹊跷。在这个楼住了快三十年,从来没在意过头顶上的动静,因为压根就没有楼上——不对等等,我刚搬到这栋楼的时候,天台是不锁的,那时候还有人在上面晾被褥。后来好像是楼里有个小孩上天台玩,差点掉下去,物业就把门锁了,再没开过。那这声音从哪来的?
我在屋里转了两圈,实在想不通,好奇心把胃疼都盖过去了。我穿上棉袄出了门,直接往七楼爬。七楼的楼道灯坏了,按了几次开关都没反应,黑洞洞的。我在黑暗里摸索着往上走,六楼到七楼只有一截楼梯,走上去就是一道铁门,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我伸手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锁得死死的。
那就不是天台上的声音。那是哪来的?总不会是六楼半冒出来的吧?我心里正嘀咕着,忽然听到一阵声响从身后传来——不是从楼上,是从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楼道里传来的。我猛地回头,借着手机微弱的亮光,看见一个人影正提着什么东西,慢腾腾地往六楼走。
“谁?”
那人影停下来,是个女人的声音:“陈师傅?”
是老何。她左手提着一个大塑料桶,右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额头上全是汗,正一级一级地往上挪。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刚好走到五楼半的拐角,离我还有半层楼梯。我说:“老何,你这是干啥呢?提的什么?”
“打了两桶水。”她喘着气说,“六楼不是一直水压不够嘛,白天经常没水。”
我这才想起来,我们这栋楼六楼的水压一直有问题,尤其是到了用水高峰的时候,水龙头拧到最大也只淌出一股细细的水流,像老年人撒尿似的。这几年我一直用晚上接水囤水的办法来对付,平时多备几个水桶,凌晨水压上来的时候接满了备用。老何刚搬来可能不知道这个窍门,只能白天去楼下打水。
“你放着,我来。”我三步并作两步下到她跟前,把编织袋从她手里接过来,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什么,勒得手疼。老何也没推辞,抹了把汗说:“谢谢陈师傅,我早上想洗衣服,拧开水龙头一滴水都没有,实在没办法。”
我把东西帮她提到302门口,放在地上,喘了口气。老何开了门,把灯打着,招呼我进去坐。我没坐,站在门口问她:“老何,你知不知道这楼上谁家住什么人了?”
“楼上?楼上不就是你家吗?”
“不是,我是说七楼。六楼之上。”
老何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七楼有人住啊,你不知道?”
这倒把我问住了。“不可能吧,七楼是楼顶,只有天台啊。”
“不是,七楼有户人家,从五楼和六楼之间的那个楼梯拐角上去,那个防火门后面有楼梯通到七楼。”老何比划着说,“我也是前几天跟楼下小卖部大姐聊天的时候知道的。她说这栋楼当年设计的时候,七楼本来设计的是设备层,后来不知道怎么改成了个小单间,一直有人租住的。”
“那门不是一直锁着的吗?”
“锁着的门是通往天台的,七楼住户的门在另一边,从防火通道那边上去。你自己住这儿这么多年,不知道?”
说实话,我是真不知道。这些年在厂里上班,两点一线,跟邻居来往也不多,谁会想着去研究这楼的结构?我又不是搞建筑的。不过听老何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五楼和六楼之间确实有个防火通道的门,常年关着,我一直以为那里面只是管道井之类的,从来没推开过。看来那就是通往七楼的入口。
“那七楼住的是个什么人家?”
“好像是户租户,不大清楚。你要是好奇,明天白天自己上去看看就知道了。”老何说完这句话,忽然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不过听楼下大姐说,七楼那家不怎么出门,神神秘秘的,有人说是做安利的,也有人说是在外面欠了钱搬过来的。反正你上去看看就知道了,门又没锁。”
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道了谢就上楼了。到了家门口,我没急着进屋,站在楼道里抬头看了看楼梯拐角处那扇紧闭的防火门。灰色的铁门,上面贴了两张告示,一张是物业的《关于楼道内禁止堆放杂物的通知》,一张是居委会的《居民防火公约》,都褪了色,边缘卷起来,像干枯的树皮。我走过去推了推那扇门,纹丝不动,倒把自己手指头压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算了,管他是谁呢,跟我有什么关系。
回了家,洗漱吃了早饭,胃又隐隐开始疼。今天比昨天厉害些,是个持续性的钝痛,牵扯着后背也跟着不舒服。我在沙发上窝了一上午,电视里播着早间新闻,后来又播了养生节目,一个穿白大褂的专家在讲胃病的预防和治疗,什么幽门螺杆菌、胃镜、萎缩性胃炎,听得我一知半解,只觉得心里发紧。老伴走那年,医生就说让我做个胃镜,说我这胃病拖太久了,得仔细查查。我嫌麻烦,又有点怕做胃镜,就开了点药回来吃,吃吃停停,好了伤疤忘了疼,这些年就这么对付过来了。
下午两点多,敲门声响了。老何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陈师傅,我炖了点排骨汤,给你分一份。”
“哎呀老何,你这太客气了,昨天饺子还没谢你呢。”我接过保温桶,“你这也太破费了。”
“说啥破费不破费的,邻里邻居的,一碗汤的事。”老何站在门口没进来,但也没急着走,像是在犹豫什么。果然,停了两秒她说,“陈师傅,我……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你说。”
“就是……”她搓了搓手,好像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昨天看你脸色不好,问了你一句,你说你胃不好。我寻思着,一个人住着,胃疼起来的时候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怪不是滋味的。”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我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啊,上个月刚退休,原来在县医院食堂干了二十来年,做饭的手艺还行,也懂点营养搭配。我就想着,要不这样,我每天给你做一顿晚饭,再陪你吃个饭说说话,你一个月给我五百块钱,就当是搭伙吃饭,你看成不成?”
“五百?那哪够,你天天做饭,材料钱都不止这个数。”
“材料钱另算,你这五百是手工钱和陪说话的钱。”她说得很认真,“我这个人你也知道,一个人住着也没啥事,给人做饭我心里还踏实些。你要是觉得合适,咱们就先试试,不合适就算了。”
我想了想说:“那要不这样,你每天晚上过来给我做顿饭,陪我吃个饭聊聊天,五百有点少了,一个月一千。材料钱我另外给你。”
“一千太多了,真的,陈师傅,我也就是解解闷。”
“那就这么定了,一千。”我说得很坚决,因为我忽然想到一个事——我自己做饭的水平实在拿不出手,这些天胃病反反复复,跟吃不好有很大关系。更重要的是,昨天吃了她包的那顿饺子,今天又闻到排骨汤的味道,我居然破天荒地觉得饿了,那种很久没有过的、对食物的渴望,让我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被人撬开了一点,透进了一点点光。
老何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头。“那行吧,不过说好了,我要是有事来不了或者你不想吃了,随时可以取消,不用提前说。”
“行。”
“那今天这汤算我送的,不算正式开工。明天正式开始?”
“好。”
老何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嗒嗒嗒地响,在三楼那层消失了。我关上厨房门,把保温桶打开,汤还烫着,排骨炖得很烂,骨头都跟肉分离了,汤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撒了几粒枸杞,颜色很好看。我盛了一碗汤喝下,温热的汤汁从喉咙一路流到胃里,像一只温暖的手在轻轻安抚那个痉挛的角落。
那是我这半年来吃得最舒服的一顿饭。
第二天傍晚五点半,门铃准时响了。老何穿着围裙,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里面装着菜。她进厨房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陈师傅,你这厨房也太乱了吧?油壶都包浆了。”她说的油壶是灶台边上那个塑料油壶,用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了,外面糊了一层黏糊糊的油垢,看着确实不太雅观。老何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开始收拾,把我平常连看都不想看一眼的油壶、调料瓶、锅盖架子全翻出来洗了一遍,连灶台上的瓷砖都拿钢丝球蘸着洗洁精擦出了本来面目。我在旁边站着插不上手,像个犯错的小学生,怪不好意思的。
晚饭做了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主食是小米粥。老何一边做一边说:“胃不好的人喝小米粥最养胃,先喝一阵子看看。你这胃应该去做个胃镜看看,别拖,拖着拖着就拖出大事来了。”
“嗯,回头就去。”
“别回头,说去就去。”老何看了我一眼,语气跟下命令似的,“你们这些老男人,一说去医院就跟要上刑场一样。”
我笑了笑没反驳,心里倒觉得她说得对。这十几年,老伴在的时候都是她催着我去医院,她不在了就没人催了,我就像条脱了缰的绳子,松着松着就散了。
饭做好了,我俩坐餐桌两头,一人一碗粥,两碟菜,简简单单。老何吃饭很安静,不像我年轻时候在厂里食堂吃饭,三下五除二就扒拉完了。她吃一口菜,放下筷子,嚼半天,再端起碗喝一口粥,动作不快不慢,很从容。我受她影响,也放慢了速度,细嚼慢咽起来。
“你年轻时候在厂里上班累不累?”老何随口问。
“累,但是习惯了。”我说,“车工是个技术活,一站就是一天,腰跟腿都受不了。后来有好些年厂里效益不好的时候,活少了,人反而更难受,不干活心里发慌。”
“那是,闲着比忙着还累人。”
“你呢?在县医院食堂干了二十年?”
“二十二三年吧,具体记不清了。刚进去的时候还是临时工,后来转的正。医院食堂跟别的食堂不一样,要给病人做病号饭,有的糖尿病的不能吃糖,有的高血压的不能吃盐,有的做了手术的只能喝流食。做久了就有经验了,一看单子就知道这人啥病。”
“难怪你懂这些。”
老何笑了笑,没接话。吃完饭她把碗筷洗了,厨房收拾干净才走。临走时说:“明天吃鱼,给你做个清蒸的,少油少盐,好消化。”
之后的每一天,老何都准时在五点半左右来敲门。有时候早一点,五点多一点就到了,有时候晚一点,六点钟才上来。来了就进厨房,边做饭边跟我聊几句。做的饭花样越来越多,今天是鲫鱼豆腐汤,明天是山药炖鸡,后天是南瓜小米粥配清蒸鲈鱼,每一顿都讲究荤素搭配,分量不大但做得精致。我从来没觉得家常菜可以做得这么好吃,不是饭馆里那种猛火快炒的香,是食材本身的味道慢慢渗出来,吃到嘴里温润、踏实,像有一双手在抚平胃里每一道褶皱。
更重要的是吃饭时候说的那些话。老何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接得住,不像有些人说话像打机关枪,也不像有些人闷葫芦一样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她从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也不会打听我家底的事,聊天的话头都是顺着眼前的事情来的——“今天菜市场的菠菜不太好,我换成了茼蒿,你不知道茼蒿养胃吧?”“你那盆绿萝该浇水了,叶子都蔫了。”“天气预报说后天降温,你把厚被子拿出来晒晒。”
这些话琐琐碎碎的,像她做的饭菜一样平淡,但它们填满了我屋里那些空洞洞的角落,让这个六十平米的空间不再是寂静的延伸,而变成了一种有温度的存在。有时候吃过饭她走了,我会在沙发上坐一会儿,能感觉到胃里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那种感觉很久违了,久违到我几乎认不出来。
大约过了一个多星期,有一天老何做了萝卜炖牛腩,牛腩炖得酥烂,萝卜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我吃得很满足,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想把老伴的照片找出来给老何看看。这个念头来得突兀,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老伴走了十年,她的照片我收起来了,没摆在外面,因为每次看到心里都会难受好一阵子,像根刺扎着,不愿去碰。可这会儿我却莫名地想给老何看她一眼,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心思,就是想让她知道,我老陈这辈子也被人好好爱过,我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一个孤零零的、跟这个世界没什么关系的老头子。
但我没说,也没去找。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那是老何开始给我做饭的第十一天。那天傍晚老何不在,给我发了条微信——自从她帮我设置了手机、加了好友之后,我勉强学会了用微信,虽然发个消息要找好半天的键盘——她说:“陈师傅,今天我去市里看儿子,晚饭你外面买点吃,别凑合。”
我回了个“好”,自己去楼下小吃店吃了一碗馄饨。馄饨还行,但吃完之后胃又开始不舒服了,火烧火燎的,吃了两片胃药也不管用。晚上九点多我就躺下了,躺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胃里像有只手在拧,一阵一阵地拧,疼得我浑身冒冷汗。我想坐起来倒杯水,撑着胳膊一使劲,眼前一黑,就从床上栽了下去。
我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意识是模模糊糊的,只记得脸贴着冰凉的地板,右胳膊压在身子下面,麻得没有知觉了。我试图动一动手指头,手指头动了,但胳膊不听使唤,整个身体像被灌了铅一样沉。胃里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退下去,再涌上来,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猛烈。我想喊救命,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很细很细的、像老鼠叫一样的嘶嘶声。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了死。不是害怕,就是很平静地想,原来死是这个样子的。我脑子里没想太多,就想了一件事——我闺女陈悦这会儿在干啥?是不是在哄孩子睡觉?我老伴在那边等了十年了,我要去见她了,她会不会嫌我没出息,六十岁就把自己作没了?
然后我听见了敲门声。
不是很大声,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我没法去开门。敲门声又响了一遍,停了,过了十几秒,又响起来了,这次急了一些,砰砰砰的,像在拍门。再然后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我这才想起来,好像有一回我给老何配了把钥匙,说了一句“你要是有时候我出门了来早了可以自己进来”,当时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真用上了。
门开了,灯亮了,老何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很近:“陈师傅?陈师傅!”
我想应她一声,嘴张开了,还是没发出声音。我感觉到她蹲下来,手摸上我的额头,那只手有点粗糙,但很热。然后我听见她打电话的声音,说话很快很急,但我听不太清楚了,耳朵像隔了一层棉花。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好像来了又好像没来,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了,像一场梦。
我再有意识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头顶上是惨白的灯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冲,冲得我想打喷嚏。右胳膊上挂着吊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是在数着时间。我侧过头看见老何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半眯着眼,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打着盹。
我动了一下,老何立刻醒了。“陈师傅,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啥病?”我的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急性胃炎,还有点胃出血,医生说幸好送来得及时,再晚一点就麻烦了。”老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啥时候了?”
“早上五点多,你昏迷了一整夜。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先输液止血,后面再做全面检查。”
我看着老何,忽然发现她还是穿着昨天那件暗红色的棉袄,袖口上沾了什么东西,深色的,看不出来。脸上的皱纹在病房的灯光下比平时更明显了,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一看就是一整夜没合眼的样子。
“你一直在这儿?”
“没地方去,就在这儿坐着呗。你闺女我打电话了,她说今天上午赶过来。”老何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你放心,我跟你闺女说了,没啥大事,让她别着急。”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睛忽然就湿了。我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天刚蒙蒙亮,县城的天际线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远远的有炊烟升起来,人们要开始新的一天了。我在这个世上活了六十年,跟一个人过了半辈子,又独自过了十年,从来没有像今天早上这样,觉得活着这件事,是靠另一个人的一念之间来维系的。
如果老何昨天晚上没从市里赶回来,如果她回来的时候没有上楼看一眼,如果她没有配我那把钥匙——任何一个“如果”发生了,我今天早上可能就不是躺在病床上,而是躺在太平间的抽屉里。
上午九点多,女儿陈悦来了。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羽绒服都没来得及拉拉链,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她一进门眼眶就红了,坐到床边拉着我的手说:“爸,你咋不早点告诉我你胃疼?”说了没两句眼泪就下来了,像个小孩似的。我拍拍她的手背,说没事,就是老毛病犯了。陈悦哭了一会儿,抽抽噎噎地擦了眼泪,这才注意到旁边坐着的老何。
“你是——何阿姨是吧?谢谢你啊,谢谢你救了我爸。”陈悦站起来,冲老何鞠了个躬,鞠得很深,腰弯了九十度。
老何赶紧站起来拉住她:“别别别,陈悦是吧?你别这样,邻里邻居的,都是应该的。”
“何阿姨,我听我爸提过你,说你最近在给他做饭照顾他。真的谢谢你。”陈悦说着又要哭。
我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是我闺女,一个是邻居大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年轻的时候觉得哭是件丢人的事,男人哭什么哭。到老了才发现,人这一辈子啊,最怕的不是哭,是想哭的时候哭不出来。
住了四天院,老何每天都来。从我家到医院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倒一次车,她每天早上八点多到,晚上七八点才走,中午就在医院食堂买个盒饭对付一口。陈悦跟她抢着陪护,老何说:“闺女,你不还有工作吗?你爸这也不是啥大病,我看着就行,你回去上班吧,周末来替换我就行。”陈悦一开始不肯,老何又说了几句,她才答应周末再来,平时先回去上班。
出院那天是老何来接的我。陈悦刚好周末在这,办完出院手续,我们三个打了辆车往回走。到了楼下,我说爬楼梯没问题,老何和陈悦一左一右架着我,跟押犯人似的,把我架上了六楼。进了屋,一切都还是我住院前的样子,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地面上没有血迹了,我栽倒的时候磕破了额头,地上的血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擦干净了;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那盆早就枯死的绿萝也不见了,换了一盆新的,绿得发亮。我看向老何,老何假装没看见,转身去了厨房,说这阵子厨房不知道积了多少灰得好好收拾一下。
陈悦扶着我在沙发上坐下,给我倒了杯水,坐了一会儿忽然说:“爸,我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
“你搬去省城跟我住吧。”
我看着陈悦的眼睛,她很认真,不像是在说客套话。但我摇了摇头。
“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陈悦的声音开始发颤,“你这次要不是何阿姨……你要是真出点啥事,我在省城赶都来不及赶回来。爸,你就搬过来吧,强强也想外公了。”
“你上班那么忙,你公婆也都住你们那,我去住哪儿?”我说,“我住这里挺好的,隔壁就是医院,楼下有小卖部,再说不还有你何阿姨帮我嘛。”
“那万一呢?”陈悦急了,“你不能总指着邻居帮忙吧?人家凭什么……”
“就凭我是个活人,她是个人。”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句话,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我才放缓了语气,“悦儿,爸知道你担心,但爸不想走。这房子是你妈跟爸一起买的,住了快三十年了,墙上有你小时候画的画,厨房的柜子里有你妈贴的标签,客厅那扇窗户正对着你上过的小学。这些搬到省城就都没了。”
陈悦没再说什么,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我住院之后,晚上老何就不止给我做饭了,她开始在我家住下了。
是她自己提出来的。“陈师傅,你这胃出院了还得养一阵子,晚上万一再出点啥状况,我一个人在楼下隔着几层楼板,有啥动静也听不见。要不我就先在你家客厅住几天,等你彻底没事了我再下去。”
“那哪行,你家不也得人看着?”
“我家又没啥值钱东西,锁好门就行了。”
我没再推辞。不是因为我不懂礼数,是我知道她说的对。而且说实话,那几天晚上我确实有点怕——怕睡着之后再次被胃疼醒,怕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怕那扇门敲了半天没人开。活到六十岁,我头一回承认自己怕。
老何不住卧室,非要在客厅沙发上睡。我说你睡床我睡沙发,她瞪了我一眼说:“你是病人你睡床,我就睡沙发,别争了。”我争不过她。她把卧室的门开着,客厅的灯调成小夜灯模式,说晚上她要起夜好几次看看我的情况。我说你睡你的我能有什么事,她没理我。
第一天晚上十一二点的时候,我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吵醒了,转头一看,老何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醒了?喝口水再睡,对胃好。”晚上两三点,我又醒了一次——这次是胃里一阵轻微的绞痛把我弄醒了。我还来不及动弹,老何已经站在了床边,手里拿着药瓶。“医生说夜里要是疼就吃一片这个,你吃不吃?”我问她你怎么又醒了,她说“我根本没睡着,我这人认床,换地方睡不踏实”。可我知道她不是认床,她是怕我出事,一晚上都竖着耳朵听我的动静。
两个晚上之后她终于熬不住了,第三天白天我在她半眯着眼打盹的时候偷偷观察她,发现她的白发比刚认识的时候多了一些,不知道是以前没注意看,还是这几天熬出来的。她今年五十六吧,我记得她说过,五十六,比我小四岁。在同龄人里她看着不算老,就是这几年日子明显过得不算宽裕,手粗糙,衣着朴素,但从不大声诉苦。她这样的人,应该是吃过苦的,但似乎从来没觉得自己吃过苦。
一个星期之后,我基本恢复得差不多了。老何说既然我没事了,她就搬回楼下去。我说再住几天吧,她说不行,再住下去邻居要说闲话了。我说谁爱说谁说去,她说你不怕人说我怕人说,我一个独居老太婆住在一个鳏夫老头家里,传出去像什么话。我想了想觉得也是,就没再留她。
但她还是每天上来做饭。
日子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五点半,门铃响,老何提着一兜菜进来,围裙一系,锅碗瓢盆响起来,二十分钟后两菜一汤上了桌。她坐在我对面,一边吃一边说今天菜市场发生了什么,哪个摊主跟顾客吵架了,哪个老太太买了一根葱让人家送了两头蒜。我听着,偶尔应一句,觉得平淡得不能再平淡了。可这种平淡,像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不声不响地盖在身上,让你觉得冷的时候有地方可去。
我开始习惯每天傍晚听见门铃响的那一刻。那个声音有时候很准时,有时候会迟几分钟,迟了我就开始心慌,开始想是不是老何不来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惹她不高兴了,是不是她家里出了什么事。等她来了,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我那颗悬着的心才落下来,像个热气球缓缓降落在草地上。
我知道这不正常。我一个人过了十年,不该对另一个人产生这种依赖。但我阻止不了自己。
有一天老何做了一桌子菜,比平时多了两个,还说买了瓶红酒,说是庆祝什么。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天是我的生日。农历十月十六,我自己的生日我自己都忘了。老何说她前两天无意中看到户口本上的日期,记住了。“六十岁是大生日,应该好好过过的,可惜咱们知道得晚了,就简单庆祝一下吧。”她说着,给我倒了一小杯红酒,自己也倒了一杯。“陈师傅,祝你六十岁生日快乐,健康长寿。”
我跟她碰了杯,抿了一小口酒。酒不好喝,涩涩的,但心里是甜的。吃完饭她去厨房洗碗,我坐在沙发上,从茶几底下那个锁着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样东西——房产证。红本本,还是那种老式的,封面有点褪色了。里面写着我一个人的名字,陈德茂,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六楼,没电梯,但位置好,旁边就是县医院和对面的菜市场。
我拿着房产证,走到厨房门口。
“老何。”
“嗯?”
“明天咱去办个过户。”
老何手里的盘子差点掉进水槽里。她转过身来看我,表情又困惑又吃惊,甚至带了几分说不清楚的气恼:“过什么户?过什么户?你说过户给你闺女?那也不用找我啊。”
“不是给她。”我说,“给你。”
厨房里静了有三秒钟,只有水龙头在哗哗地流水。老何伸手把水关了,把毛巾擦了擦手,然后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着,像是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陈师傅,你喝多了?”
“我就抿了一口,没多。”
“那你是糊涂了。”
“我没糊涂。”我说,“我就问你,这房子你肯不肯收?你要是不肯,那我明天就去找律师立个遗嘱,等我死了直接给你。你要是不肯,那我就卖了这个房子,钱捐给养老院,你一个子儿也别想拿到。”
“我为什么要拿你的房子?”老何的声音抬高了半度,我听出来那不是客气,是真的不理解,甚至有点生气了。“我才给你做了几天饭,你就要把房子给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图你什么?”
“我没觉得你图我什么。”我说,“就是因为你不图我什么,我才给你的。”
老何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的灯光下,手里攥着那个红本本,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清醒过。我想到老伴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老陈,照顾好自己”,想到这十年里无数个夜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发呆,想到陈悦每次打电话都会说的“照顾好自己”,想到那天晚上蜷缩在地板上等死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那些碎片。那些都是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的痕迹,但前六十年的痕迹正在一块一块地剥落,像老墙上的墙皮,没人维护就会掉光。
而老何来了。她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只是每天来给我做一顿饭,陪我吃一顿饭,在我快死的时候打了一个电话。她把我的厨房擦得锃亮,把我枯死的绿萝换成了新的,在我半夜疼醒的时候端来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她做的这些事情加起来,比任何一句“我关心你”都重。
“老何,我跟你说个事。”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房产证放在茶几上。老何也跟着过来,坐在对面那把椅子上,表情还是很严肃。
“我老婆走了十年了。这些年我一个人过,什么都凑合。吃饭凑合,看病凑合,活着也凑合。我闺女对我不差,她有她的家,她顾不过来我。这个我也理解,我没怨过她。但是你来之前,我从来不知道日子还能这么过——到点了有人敲门,饭桌上有人说话,厨房里有人忙活,我坐在客厅里能闻到油烟味,能听见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我妈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说家里要是没有烟火气,那就不叫过日子,叫熬日子。我这十年一直在熬。你来了之后,我终于觉得不是在熬了。”
老何没说话,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说,“我不是要跟你怎么样,你爱住楼下住楼下,爱每天上来做饭就上来做饭,你要是不想来了随时可以不来。但是这套房子,我想给你。不是报答,不是感谢,就是想给。你活到这个岁数了应该明白,人这一辈子难得遇上一个人让你觉得心里踏实。我遇上你了,我不想让你从这个楼里搬走。我把房子给你,你就能在这儿住下去,你儿子要是不同意你就告诉他这是你自己的房子,跟谁都没关系。”
老何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陈师傅,你这是让我为难。”
“你别为难,你就回答我,你肯不肯?”
沉默了好一阵子。窗外刮起了风,吹得阳台上的绿萝叶子哗啦啦地响。老何坐在那盏旧台灯的黄光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慢慢归于一种很平静的神色。
“你这个人啊。”她叹了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说你这是何必呢。”
我没有再说什么。那晚她没有回自己家,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杯子里的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我去卧室睡觉前,看见她把台灯调暗了一些,整个人陷在那个旧沙发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县里的不动产登记中心。人不多,八点半开门的时候大概有十几个等在门口。办业务的小青年看了我们的材料,问了一句“什么关系”,我说“邻居”,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和老何之间来回扫了两下,大概觉得这人脑子有病,但也没多问,按照流程开始办理。老何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在签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签出来的“何秀兰”三个字比平时大了一圈。
事情办完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天气很好,天空蓝得发亮,阳光照在县城的街道上,灰扑扑的建筑都镀上了一层金。我们并肩走在路上,谁都没说话。走了半条街,老何忽然开口了:“我今天晚上给你做炸酱面。”
我说好。
“手擀面,我上午出门前就和好面了,回去正好醒得差不多了。”
我说好。
“多放点黄瓜丝,少放酱,你胃刚好不能吃太咸的。”
我说好。
“你再光说好?”
我扭过头看她。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在阳光下看更清晰了,像是被岁月拿刀一条一条刻上去的,深刻得很。她微微眯着眼睛,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算是笑,但接近笑。
我说:“不是光说好,是说谢谢你。老何,谢谢你。”
她没接话,加快脚步走到了我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穿了暗红色棉袄的、微微佝偻的、提着从菜市场买的菜的背影。我忽然觉得,六十岁了,我才真正学会了一件事——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活着,是跟谁一起活着。
走到楼下,老何停下来等我。我上了几级台阶,跟她平齐,两个人并排站着。她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一起往楼上走。
六层楼,一百二十级台阶。老何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一层一层地往上。楼道里的声控灯在我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像一条光做的河流,把两个六十岁的老人从黑暗的底层,一路托举到亮着灯的那个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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