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88年的一个夜晚,北京和平house。台上的歌手病了,经理急得团团转,抓了一个端盘子的年轻人顶上去。
年轻人唱完第一首歌,台下安静了几秒,掌声就炸了。经理站在角落里,一脸惊讶。没想到手底下端酒的服务员,居然有副好嗓子。
这个年轻人叫吴秀波。
从那天起,他成了和平house的驻唱歌手。唱一晚上,赚的钱比端一个月盘子还多。很快,吴秀波成了京城夜场江湖里的传说级人物。沙宝亮多年后提起他,尊称是:“京城夜场一哥。”
吴秀波自费专辑
那时的北京,台湾饭店、王府饭店、和平house、大富豪,号称“四大歌厅”。每家都有台柱子。香港美食城是韩磊的地盘,台湾饭店由满文军撑着,大富豪里坐着陈坤和戴军。和平house的头牌,就是吴秀波。
这些场子的门票,能卖到200块一张。
在那个月薪几百块的年代,够普通人半个月工资了。
就是这价钱,每天夜里,场场爆满。
当时,散落在京城各处的年轻人在歌厅里进进出出。有的是来喝酒的,有的是来唱歌的。还有一些人,是来追梦的。
年轻时的吴秀波
02
1993年,一个叫杨坤的年轻人从内蒙古包头来到北京,兜里揣着800块钱,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下车后直奔公主坟。
听说那里有一家叫“卡萨布兰卡”的夜总会,是歌手们的天堂。
推门进去的时候,台上有个年轻人正唱着呢。杨坤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觉得人家嗓音太棒了。那个年轻人,就是沙宝亮。
沙宝亮本是杂技演员,转行来歌厅唱歌没多久。杨坤等他下了台,上去自我介绍,说自己也想唱。从那以后,两个人成了歌厅战友。
每天夜里,俩人轮流上台。沙宝亮后来回忆,杨坤心气很足,如果今天自己的场子很热闹,杨坤第二天一定会带一首新歌来,非要把场子抢回来不可。
这种良性“斗歌”,逼着两个人不断进步。下了台,又是最好的兄弟,大家在北京漂着,人生地不熟,互相扶持,攒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像什么满江、满文军、胡东,那时候都是战友。大家骑着个破自行车,在好几家歌厅赶场子,深夜散场后,聚在路边摊吃烤串喝啤酒。
钱是赚了一些,但比起在北京的花销,那点钱也不算啥。而且唱歌的人太多,也不见得随时能都赚到钱,有时候太穷了,也过了苦日子。
杨坤是最苦的一个。他不善言谈,不懂得迎合客人,收入微薄,有时连房租都拿不出。八年里,他搬了55次家。睡过公园,睡过桥洞,睡过澡堂子。最惨的时候,一个叫白雪的姑娘收留了他。她是内蒙古老乡,在歌厅里认识的,让杨坤住进自己租的房子,供他吃穿,养了他三年。
分手的时候,白雪把身上最值钱的金项链摘下来给他。
一个姑娘做到这地步,让多少大老爷们儿汗颜。
要不说90年代的女孩儿单纯呢。
搁现在你试试?
03
杨坤来北京的那年,一个叫黄渤的青岛人,也在歌厅里混出了名堂。
黄渤混夜场的时候,还在念高中。别人在教室刷题,他在歌厅唱歌。毕业后,他组了个组合叫“蓝色风沙”,留着长发,穿着亮片儿演出服,开始全国走穴。
黄渤的野心可不止于此,不想一辈子在夜场里混。他背着霹雳舞服杀到北京,加入了京城歌厅的大军,为的是有机会出唱片。
那时和他一起在歌厅里混的,有周迅、满江,还有零点乐队的周晓鸥。
黄渤在这群人里混得挺开。黄老师的情商,大家有目共睹,当然那是很能给周围人情绪价值的。加上他业务能力也很出众,能唱流行,能跳霹雳舞,还能主持、编舞,在歌厅里是难得的全能型选手。
全能归全能,想出唱片还是太难了。
拿他日后采访的话说,周围好多人都红,今天周迅走了,明天韩磊走了,都不在夜场混了。可是他还得每天去唱,日子哗哗溜走,分外焦虑。
中途,他就回青岛开厂去了。万万没想到,厂子开到一半也黄了。再后来,他被高虎拉到了北京,演电影,考电影学院,毕业后,从《疯狂的石头》里的小贼演到百亿影帝。这都是后话了。
周迅是当年比较早离开歌厅的。她去北京,是因为一个男人。
19岁的周迅在杭州遇到窦鹏,窦唯的堂弟。两人一见钟情,她义无反顾跟着他来到北京。为了养活自己,她开始在歌厅驻唱。
周迅的根据地是西边魏公村的大富豪夜总会。和她同台的是李慧珍。两人的待遇差三倍:李慧珍唱一晚上拿50块,周迅唱三首歌就能挣150块。周迅还不只在一个场子唱,有时候一晚上要赶好几个地方。
大富豪的观众记得周迅最常唱的歌是《亲密爱人》。她嗓音独特,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和她同台过的李慧珍后来回忆,两人在谢幕时合唱过《真心英雄》。
说实话,比较难以想象咱们周老师唱《真心英雄》是什么状况。
据说某天夜里,陈凯歌还是谁去了大富豪,看了台上的周迅,跟旁人嘀咕几句。
第二天,周迅就再也没来了。后面就出演了陈导的《风月》。
1996年,大富豪来了一个新人,特别帅。
小伙子叫陈坤,北京电影学院的学生,到大富豪做驻唱歌手,主要是为了学费。
陈坤在大富豪唱的时间不长。毕竟主业是搞电影,遇到贵人就走了。1999年他拍了《国歌》,2000年拍了《像雾像雨又像风》,一夜间成为当红小生。
对了,大富豪当年的另一位台柱子是戴军。后来以一首《阿莲》红遍大江南北,又转型做了主持人。多少人都是如此,一夜改命,就飞升明星。
像黄渤那种中途折腾到绝望,都准备去当商人的,属于不幸中的万幸。
04
满文军是农民出身。
他从小喜欢唱歌,没受过一天专业训练,靠着一副好嗓子和一股蛮劲,从农村唱到了北京。1991年,满文军被台湾饭店夜总会的老板看中,邀请他来当驻场歌手,一个月1000块。那可是90年代初啊。
但满文军的生活并不轻松。
他独自在北京闯天下,住在台湾饭店地下室里,每天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上下班。从地下室到舞台,走上去是灯光和掌声,走下来是黑暗和孤独。
在台湾饭店,他一唱就是四年。这四年也是满文军最艰难、希望最渺茫的时期。1995年,转机来了,他考进了铁路文工团,彻底告别了歌厅生涯。
就在同一年,《懂你》的作者薛瑞光找到满文军来试音。
满文军不识谱,录了两个多小时都没成功,只能放弃。
薛瑞光最后还是选了满文军。他觉得满文军的声音最适合这首歌。1996年,满文军以《懂你》拿下央视青歌赛通俗唱法第一名。
一夜之间,这个从歌厅地下室走出来的农村孩子,成了全国家喻户晓的歌手。
只可惜,后来满文军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孙楠也是90年代初就到了北京歌厅里的。
孙楠是大连人,高中时就爱往歌厅跑。他不愿意乖乖进歌舞团,觉得歌厅才是真正唱歌的地方。他一个月能赚200多块钱,这对一个高中生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啊。而且,孙楠的运气比大多数歌厅歌手好,没在歌厅熬太久。
1990年,他发行了首张专辑《弯弯的月亮》,走上了职业歌手道路。不过,真正让他成为“歌坛一哥”的,是1998年那首《不见不散》。
也就是1998年,北京三里屯的五月花酒吧,两个年轻人开始合作表演。
一个是吉他手,生于北京的羽凡。一个是键盘手,生于沈阳的海泉。
两人配合默契,很快在五月花唱出了名气。
杨坤当年经常在没有演出的时候跑去五月花,边喝酒边看两个小伙子表演。当时无论台上的人还是台下的人,想的都是一件事:
老子什么时候才能红啊?
1999年,羽·泉发行《最美》,销量突破百万。五月花酒吧从此成了传奇。但在台下默默喝酒的杨坤,还要再等三年才能唱响《无所谓》。
2002年,杨坤发了第一张专辑《无所谓》,一炮而红。他再也不用住桥洞了。沙宝亮比杨坤熬得更久。他在歌厅唱了整整十年,直到2003年,《暗香》随着《金粉世家》火遍全国,他才结束了歌厅歌手的生涯。
谁先红,谁后红,怎么说呢?
万般皆是命啊。
05
90年代北京的歌厅文化鼎盛,南方也有自己的音乐江湖。
成都玉林广场有一家酒吧叫“音乐房子”。2005年以前,一个叫张靓颖的女孩每晚九点准时从外化成小区的老房子出发,到这里唱歌。
她每晚收入80元,形成独特的舞台风格。多年后张靓颖回忆这段日子,说那时候最大的收获不是钱,是“与不完美共处”的能力。
从这家酒吧走出来的,不止张靓颖。
江映蓉、徐海星、王铮亮,都曾是这里的驻唱歌手。
成都还有另一座音乐圣地。莲花府邸。这家酒吧位于武侯祠附近的锦里,白天提供茗茶,夜间转为音乐酒吧。谭维维,郁可唯就在这里做驻唱歌手。
郁可唯的驻唱生涯前后三年。她在电子科大读书时组了乐队当主唱,拿了全国大学生校园歌手大赛金奖,然后开始在莲花府邸唱歌。
2009年,郁可唯参加《快乐女声》,止步三甲后,她回到莲花府邸办了一场小型演唱会。台下挤满了粉丝。
成都有江湖,广东自然也有。
2001年,19岁的陈楚生背着一把吉他,从海南来到深圳。
那时候,他在琴行学吉他,在酒吧驻唱,每天骑着自行车串场,一晚两三家是常态。酒吧鱼龙混杂,客人醉酒闹事时有发生,性格内敛的陈楚生,只好忍着。
他熬了好几年。常驻的酒吧叫本色。后来成了陈楚生的大本营。2007年,陈楚生参加《快乐男声》,331万场外投票,让他摘得全国总冠军。
夺冠后,陈楚生回到本色酒吧签售,谈及无数个夜晚的辛苦,不禁眼泪婆娑。
06
但不是所有人都运气好,能够等到天亮。
吴秀波在和平house唱了十年。
从二十多岁唱到三十多岁,从夜场一哥唱到无歌可唱。90年代末,卡拉OK出现了。老板们发现请个DJ放伴奏带,比养一屋子乐手便宜多了。
歌手们一个个转行。吴秀波的歌厅生涯戛然而止。
他开过饭店、美容院,倒过电器,潦倒到需要老友刘蓓出手相助。要不是刘蓓找来影视资源捧他,他后来也不会成为所谓的痞帅大叔。
不过怎么说呢,当年混歌厅有个好处,大家都认识,一个人红了,能在圈里结识到资源,互相帮衬。而且那时候,文艺圈的人也经常去歌厅混,听到不错的苗子就会想办法给机会。所以大家才会在歌厅里熬着。
90年代歌厅
某种程度上,歌厅的日子给那些歌手们留下了苦涩而甜蜜的回忆,但也塑造了他们的性格和情商,毕竟在那个环境里,你想混下去,没点脑子和情商是不行的。而且多年以后名利傍身,再想起那段时光,反而会怀念他的单纯。
有记者问沙宝亮,记得当年在卡萨布兰卡的日子吗?
想必他们都没忘。虽然当年睡桥洞、睡公园,很辛苦,但心里怀揣着希望,对明天充满幻想,胸口有一股热腾腾的劲儿,那才是活着的感觉。
杨坤后来写过一首歌,叫《那一天》。里面有句歌词:那一天,我留下眼泪,那一天,我忘了你是谁。不知道他写这句时,有没有想起白雪。
周迅后来不唱歌了。她发现自己的天赋不在唱歌,不是搞摇滚,而是表演。她去给别人的歌拍MV,演了《苏州河》、《大明宫词》,一路演成影后。
但后来在《乐夏》舞台上,她还是一展歌喉。
不知道她唱那首《天涯歌女》时,还会不会想到当年的大富豪。
2016年,黄渤签约索尼音乐,人生兜兜转转,还想圆一回梦。
他和左小祖咒一起唱《一剪梅》时,还会想到当年的蓝色风沙吗?
那些从歌厅里走出来的明星,如今在娱乐圈里摸爬滚打,在金钱和欲望横流的圈子里求生存,未必比当年唱歌厅容易。
歌厅是个小江湖,娱乐圈可是个大江湖。歌厅里叫鱼龙混杂,娱乐圈呢?呵呵,那可就不只是鱼龙混杂那么简单了。歌厅里面有老板,娱乐圈呢,里面有的大大小小的金主爸爸。大家无非从一个小池子,跳进了大泥淖罢了。
黄渤老师说过一句话:“你要是火了,周围全是好人啊。”
背后那辛酸的泪水,也只能像在歌厅一样,往肚子里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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