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远山,当了五年兵。

退伍那天,我穿着卸了军衔的作训服,背着行李袋,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回到县城。一下车,我就给对象周敏发了消息:“我到了。”

她回:“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县城河边的那家奶茶店。我们恋爱三年,每次见面都约在那里。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她扎着马尾,穿着白裙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心想,这辈子就是她了。

当兵这五年,我每个月津贴大半都打给她。她说想买手机,我打钱。她说她妈生病,我打钱。她说想开店,我把攒了三年的退伍费提前取了两万给她。

战友劝我:“你俩又没领证,钱别给太多。”

我说:“她等我五年,这点钱算什么。”

我提着行李袋走进奶茶店的时候,周敏已经在了。她对面坐着一个陌生男人,穿着西装,头发梳得锃亮,手边放着一把奔驰车钥匙。

我的心沉了一下。

“远山,坐。”周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平静得像在叫一个普通朋友。

我放下行李袋,坐下了。

“这是王总,”她介绍那个男人,“做建材生意的。”

王总冲我笑了笑,露出几颗金灿灿的牙。

我看着周敏,等她往下说。

她低头搅了搅奶茶,然后抬起头,眼睛看着我,像是背了很久的台词:“远山,我们退婚吧。彩礼我退你一半,这两年你打给我的钱,算我借的,以后还。”

五年。

我等了她五年。

在部队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看她的照片。高原驻训零下二十度,我把她的名字写在内衬上。比武拿了第一,我想的是回去能让她脸上有光。我甚至想好了,退伍就结婚,在县城买套房,生两个孩子,老大叫什么名字我都想好了。

“为什么?”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周敏看了王总一眼。王总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表情很悠闲,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远山,人往高处走,”周敏说,“你退伍回来能干什么?当保安?送外卖?我等不起了。”

她说“等不起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愧疚,只有不耐烦。好像这五年不是我在等,而是她在等。好像那个每个月盼着电话、数着日子的人是她。

“退一半彩礼?”我说。

“对。”

我没再看她。我拿起行李袋,站起来。

“远山——”她叫了我一声。

我没回头。

走出奶茶店的时候,阳光刺得眼睛疼。我站在路边,深呼吸了三次,把胸口那股气硬压了下去。没吵,没闹,没有砸东西,没有质问那个王总。

吵什么呢?人心走了,吵赢了又能怎样。

我回了老家。我妈在村口等我,一见面就红了眼眶。她大概已经听说了。村子小,什么事都传得快。

“妈,没事。”我说。

“远山,那个周敏太过分了,这五年你——”

“妈,我说了没事。”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躺了三天。手机偶尔响,是战友发来的消息,问我婚礼什么时候办。我一个都没回。

第四天,我起来了。给我爸上了坟,把院子扫了,屋顶漏的瓦也补了。我妈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想说又不敢说。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但我不想提。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去镇上找活干,搬砖、扛水泥,一天一百二,日结。包工头老刘说我干活利索,让我明天继续来。

我以为生活就是这样了。退伍,被退婚,然后像所有人一样,在工地上慢慢磨成一个沉默的中年人。

直到第十五天。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地上搬钢筋,一辆军用吉普直接开到了工地门口。车上下来三个人,全是便装,但看那个站姿和走路的样子,一眼就知道是军人。

领头的那个人四十来岁,四方脸,眼神很锐利。他扫了一眼工地,目光落在我身上。

“赵远山?”他问。

我把钢筋放下:“是我。”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红本,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我没看清是什么证件,但看清了上面的国徽。

“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

“武装部。”

我以为是我档案出了什么问题,拍了拍身上的灰,上了车。上车的时候,我看见路边停着另一辆车,车上坐着两个没下来的人,腰板挺得笔直。

车开了。我扭头看了一眼工地,老刘正一脸纳闷地站在原地。

到了武装部,他们没把我带去大厅,而是带进了后院的一间办公室。门一关,那个四方脸让我坐下,递给我一瓶水。

“赵远山,西部军区某部侦察连,上士,今年九月退伍。”他翻着一个文件夹,“服役期间获得过两次三等功,一次集团军比武侦察专业第二名,擅长狙击、格斗、跳伞,精通无人机操控。”

“是。”我说。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我。

“有个任务,需要你。”

我愣了一下:“我退伍了。”

“所以这次不是命令,是邀请。”他盯着我的眼睛,“但我觉得,你会来。”

窗外阳光很烈。我握着那瓶水,没拧开。

他又说了一句话。

“这件事,整个军区挑了三个人,你是其中一个。”

我的手微微收紧了。

“什么人?”我问。

他没回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对面。

我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周敏要退婚,为什么王总的奶茶那么好喝。也忽然明白,为什么那天走出奶茶店,我没有回头。

因为有些东西比爱情更重。有些东西,值得我用命去换。

“我干。”我说。

赵远山当时并不知道,这张照片后面还写着一行字:“任务代号:归途。”

那也是他接下来十年,回家最远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