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伍鼎建已经换上孔雀蓝制服,对着镜子正了正帽檐。她像往常一样,比规定时间早40分钟走进病房。二十年,这个习惯从没断过。
走廊很安静,只能听到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嗒”声。伍鼎建走路很轻,她推开半掩的门,看看23床老爷子睡得好不好,摸摸15床小姑娘的额头还烧不烧。
“护士长,您又来这么早?”值班护士压低声音打招呼。
伍鼎建笑了笑:“睡不着,就过来了。”
她说得轻巧。可科里人都知道,她心里装着患者。
伍鼎建,联勤保障部队第945医院呼吸消化内科护士长,一个把二十载光阴都交给了病房的人。
(一)
2006年的夏天,伍鼎建刚毕业。第一次进病房,端着治疗盘的手微微发抖。给患者扎针,还没扎进去,汗就下来了。带她的王护士长没说话,接过针,把她的手轻轻带过来:“你看这个角度、这个力道——太轻进不去,太重了人家疼。这里头有个‘刚刚好’,得练。”
这个“刚刚好”,伍鼎建练了二十年。那双会发抖的手,慢慢长成了今天这双稳稳当当的手。
王护士长还教她一件事:查完房,多在病人床边坐三分钟,“别小看这三分钟。你坐下来,他知道你是在陪他,不是在完成工作。”
这话她一直记着。
后来,这三分钟成了全科都在用的“三分钟倾听法”。不管多忙,每天查房时,伍鼎建总到患者床边坐一会儿。有时听病情的倾诉,有时听些家长里短,有时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着,手搭在床沿上。
伍鼎建与值班护士查房。常晨玥摄
科里收治过一位老人,儿女远在外地。老人拒绝吃药打针,也不跟人说话。伍鼎建每天查完房,绕到他床边坐下。第一天,老人不理。第二天,还是不理。第三天,她看见枕边露出一张孙子的照片,就聊起了孩子。
老人的眼睛亮了。
从那以后,老人的话多了起来。聊着聊着,药吃了,针也打了。出院那天,老人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
“那种时候你就觉得,值了。”伍鼎建笑着说。
(二)
“值了”的时候很多。有的不在安静的病房,而在地动山摇的地方。
2008年,汶川。消息来时,伍鼎建二话没说,背囊一打,跟着医疗队就上了车。到震区已是深夜,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尘土混在一起的苦味。余震一波接一波,有时危楼的碎块就落在帐篷外几步远。
一个重伤员抬进来,眼神直勾勾盯着帐篷顶。伍鼎建蹲下去清创止血,她腾出一只手,握住了那只冷冰冰、满是灰尘的手,用力攥了一下。“出来了,安全了。”她低下头,凑到伤者耳朵边又说了一遍,“出来了,安全了。”
那只手忽然有了反应,五根指头慢慢地有了力气,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转运路上,救护车在坑洼不平的路上剧烈颠簸。伍鼎建站在车厢里,一手扶担架,一手把输液瓶高举过头顶。她必须保持这个姿势,才能让液体在摇晃中继续顺利滴进去。车身猛颠,膝盖撞上铁质柜角,她疼得倒吸一口气,瓶子却稳稳高举。那个姿势,她保持了两个多小时,下车时右臂像灌了铅。
多年后有人问,那个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她撸了撸袖子,平静地说:“从废墟里往外抬人的时候就知道了,平时练的止血、包扎、固定,到了危急时刻全是用来救命的。”
2013年,芦山。已是护理骨干的她再次请缨。公路被泥石流冲垮,车辆进不去,她背上几十斤药品和设备,与战友们徒步前进。她们在废墟旁用雨布和钢管搭起简易医疗站,连续奋战了60多个小时。
那天深夜,雨大得像天被捅了个窟窿。一个刚满月的婴儿被家属裹在湿淋淋的毯子里送来,浑身冻得发紫,小嘴紧紧抿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伍鼎建解开雨衣,又解开迷彩服前襟,把那个冰凉的小身子从湿毯子里接过来,紧贴在胸口暖着。
她一手举着输液袋,一手兜着孩子。雨砸在篷布上嘭嘭作响,孩子的小脚丫蹬在她胸口上,起初凉丝丝的,慢慢变成了软软的温热。
天快亮时,孩子终于发出“哇”的啼哭。
孩子奶奶拉着她的手反复说:“解放军真好。”
她把孩子送回亲人怀里,整了整迷彩服:“应该的。”
(三)
那是一次紧急任务。海拔4300米,高原上的风像钝刀般一次次刮过帐篷。
伍鼎建嘴唇乌紫,指甲盖泛青,每挪一步都觉得地是软的。一名年轻战士被抬进来,意识已经模糊——急性肺水肿,血氧跌到70%。
“建立静脉通道,快!”她单膝跪在行军床边,摸出留置针。缺氧让手指微微发抖,但针尖还是一下见了血。那夜,她就守在床边,隔十几分钟测一次血氧,听诊器捂热了再轻轻贴上。
天亮时,监护仪上的数字终于稳住了。战士慢慢睁开眼,喊了声:“姐……”
伍鼎建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脖颈,长出一口气:“退烧了,没事了。”
战士的情况平稳后,她坐到马扎上,摸出工作笔记本,笔在纸上停了很久。帐篷外,雪山在晨光里一寸一寸亮起。她低下头,一笔一画地写下记录。
那一刻,很多双手从她记忆里伸过来。汶川废墟上回握住她的那只手,芦山雨夜里由冰凉变温热的那双小手,病房里那些她握过的苍老的、年轻的、发颤的手,每一双手好像都在问不同的问题。而在这二十年里,伍鼎建用同一双手给予了温暖回应。
(四)
科里年轻护士私底下说:“跟着伍护士长,三年顶五年。”
伍鼎建带人的“五心传承法”,都是一件一件具体的事——新护士扎针手生,她不站在旁边看,自己先做一遍,再退后一步:“你来试,我就在这儿。”遇到突发情况,她永远第一个冲上去;遇到技能比武的机会,她鼓励大家学新技术、报课题:“对病人负责,就得让自己一直在进步。”
伍鼎建(左二)与护士分享护理心得。常晨玥摄
小高护士至今记得自己第一次独立配合医生实施抢救,心里紧张得要命,手心全是汗。一抬头,看见伍护士长站在门口,冲她点了点头。那眼神就两个字:你行。
“就那一眼,我忽然就不慌了。我想着,不能辜负护士长的信任。”
伍鼎建听完笑了:“我可什么都没做。”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关怀的眼神,就是她做的最重要的事。
在她带领下,科室患者满意度从91.3%提升到98.6%。这个数字她很少提,倒是经常说另一个数字:这些年从科室里成长起来的,有三位护士长、五位专科护士。
“每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说这话时,她藏不住骄傲。
伍鼎建(中一)为科室护士讲解护理核心制度。常晨玥摄
最近这4年,伍鼎建连续4次获评“四有”优秀文职人员。不久前,医院请她给新护士讲几句话。看着台下一张张年轻的脸,像是看着二十年前的自己。
“我们的岗位就在战斗力体系里面,”伍鼎建缓缓说,“前线官兵冲锋,后方救护能不能跟得上、好不好、快不快,直接关系战斗力的生成。”
窗外,晨光正铺满走廊。过一会儿,她就要带着这些年轻人推开每一扇门,走进每一间病房,在每一张床边坐下来。
责任编辑:何先风
作者:旷岳军 常晨玥
来源:解放军报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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