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到省道边上之后就一直开着双闪灯。并不是因为汽车出了问题,而是由于人的原因。
58岁的大魏绍文,在学校教授哲学课的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一些抽象的概念给拆开来讲解,并且还经常用“宗教就是在人们遇到不确定的事情的时候提供一种心灵上的安慰”来举例说明。这次他是从安徽九华山回来的,在车上看到妈妈两个月前做的CT报告之后当场就哭了。上面写着肺腺癌一期,大小为1.6cm。
最让人难受的是疾病之外的事情。
是林秀英妈妈,在退休之前就是一个普通的纺织工人,并且信奉佛教多年了,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寺庙烧香拜佛诵经念咒,但是从不和儿子发生争执。你说你的理儿,我说我的活计,母女两个就这样过了下去。到八月底的时候,老太婆才把检查的结果拿了出来,并且只提出一个要求——要去一趟九华山。
很多人都会这样想:这就是所谓的“科学”与“信仰”的直接冲突吧?
其实并不是全部都是这样的。
这件事最能触动人心的地方就是,在许多家庭中都有这样一种沉默:老人被诊断出疾病之后,并没有立即告诉家人,而是选择隐瞒。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为了不让孩子们惊慌失措、让整个家庭保持平静、不让别人因此而陷入困境。把病人的情况保密好几个月后才敢去治疗。比任何大的道理都要重要的事情就是这个细节。
九华山本身就很有分量。安徽池州是中国著名的五岳之一的地藏菩萨道场、5A级旅游景区,有众多的寺庙群落。一个一辈子不相信上帝存在的哲学家陪着他生病的母亲一起去拜佛祈福,在这样的情况下会显得很别扭也很滑稽。
但他没拒绝。
这就是人本来的样子。平时嘴巴再硬,遇到亲人病倒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先收起自己的倔强。并不是因为突然间他就相信了,而是在这个时候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就是用一种“我认定这是正确的”来强迫一个病人。
后来在大殿中,林秀英跪拜的时候腿突然发软了,魏绍文连忙过来搀扶她起来,他自己膝盖一碰到了蒲团上,也随之跪了下来。据说只有十几秒钟的时间,在这段时间内他的身体好像都被抽离出去一样。没有顿悟也没有什么玄而又玄的变化,就是儿子本能地把妈妈给抱住了。
这样一来,许多争论也就没有意义了。
人们总是习惯于把问题分成两个对立的部分来思考:信仰佛教是迷信行为,不信仰佛教才是明智之举;相信科学就应该完全摒弃所有的情感寄托。但是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子的。医院的任务是治疗疾病、手术的目的在于去除病变组织、用药的作用则是消灭肿瘤细胞。但是病人内心的恐惧和家属手足无措的感觉需要有一个可以安置的地方。
这并不是为了给医学让路,在人和医学之间留出一条缝隙的是人自己。
更加幸运的是,在回医院复诊的时候,林秀英的肿瘤已经由原来的1.6cm缩小到现在的0.9cm了。后面的手术也进行得很成功。
这样就更加引起人们的注意了。那么烧香有什么用呢?是菩萨显灵了吗?
给出的理由也是合理的。临床中存在着非常少部分的“自愈”病例,在没有使用抗癌药物的情况下,病灶自行缩小了,这是极其罕见的现象,发生几率大约为百万分之六到十万分之一。有的话就有很多了。医学界也认为人体会产生一些非常复杂的行为,并且能够做到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情。科技口径也有提到过用修正异常基因和调动起免疫系统的办法来消灭癌细胞。
但是这个说法可以解释出“发生的事情是什么”,而不能解释出“为什么会发生在那些天里”。
很多人的问题就卡在这里。如果非得选择一个的话,那么就是全部交给科学或者全部交给宗教。
其实大可不必。
所以这次事件所引起的,并非是对病理报告本身的修改,而只是改变了魏绍文看待自己母亲的方法。过去他认为自己的地位很高,在上面俯视着下面的人群,认为信仰就是一种心理上的安慰而已。之后才知道,妈妈祭拜的对象并不是一个具体的神灵或者鬼魂,而是在于给自己的心灵一份安定的感觉。人心定了下来之后才可以接着做事、做菜、做好这个家庭的支柱。
近几年来这样的事情并不罕见。有的人把平安符握得紧紧的,在重症监护室外不肯放手;有的人在做手术之前一定要回到家乡看看祖宗留下的祠堂;还有的人虽然嘴里说着不相信,但是到了亲人患病的时候还是会在寺庙前面站一会儿。并不是因为人们一下子没有文化了,在这种情况下,人其实也会明白一件事情:理性是重要的,但是它也总有无法触及的地方。
魏绍文之后在课堂上被学生们提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很重的话:我并不是相信了什么东西,而是忽然间明白了自己不需要去不相信任何东西了
这句话虽然没有花言巧语也没有什么玄虚之说,但是却很有份量。
以前他是批评“用信仰代替医学”的人。当然了,如果真的得了病而不及时治疗的话,只是烧香拜佛,并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延误病情。但是后来他所接受的东西又不一样了:对于一些老年人而言,信仰并不是用来和科学对抗的武器,而是用来支撑自己的情绪、支撑自己生活的一种力量。
林秀英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说、不闹、不管教孩子的事情,也不让别人来管。她把内心的恐慌、恐惧和疼痛藏起来,并且把这些希望放在可以把握住的地方。许多妈妈都是这样,在口头上没有太多的见解,在遇到事情的时候又比任何人都要坚强。
因此,在省道边上哭泣,并不是为了生病而哭。
用户哭的是他忽然发现自己学了一辈子的逻辑可以用来剖析这个世界,但是不能理解妈妈的心思。一直以来都被他认为是“需要说明”的那个人,其实早已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渡过了生活的风雨。
之后他又回到了给母亲供奉的观音菩萨面前站着很久,并没有下跪、烧纸钱或者祈祷。
有些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不再需要争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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