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晴是在巴厘岛转机的时候才觉得不对劲的。
男友陈旭说带她来东南亚散心,机票酒店全包,连公司都请了年假。他说:“晴晴,这半年你太累了,我带你去看海,什么都别想,就躺着。”多贴心的话,贴心到赵晴觉得这次旅行或许是她们感情回暖的开始。
毕竟上个月她刚抓到他手机里的暧昧聊天记录。他解释说是客户,态度好得不像话,跪下认错,写了长长的小作文,说这辈子唯一爱的就是她。赵晴心软了,说那咱们出去走走吧,散散心。
陈旭订的酒店在菲律宾巴拉望,一个叫爱妮岛的地方。赵晴查了攻略,海水是绿的,晚霞是粉的,长尾船漂在石灰岩之间,像仙境。她满心期待地收拾了行李,甚至买了一条新的红色碎花裙,打算在沙滩上拍照。
飞机落地公主港已经快晚上了,陈旭说包了车直接去酒店。车开出市区之后,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热带丛林,偶尔经过一个村庄,零星几盏灯泡在夜风中晃。赵晴问还有多远,陈旭说快了快了,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里跳出一串她看不懂的文字。
车子在一个岔路口拐了进去,停在两扇铁门前。不是酒店,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墙皮剥落,门口坐着两个当地男人,光着膀子,脖子上戴着金链子,眼神像鬣狗。
“这是哪儿?”赵晴的声音有点发紧。
陈旭已经下车了,绕到她这一侧拉开车门,笑着伸出手:“下来吧,到了。”
“酒店呢?”
“先在这儿歇一晚,明天再去岛上。我跟他们认识,便宜。”
赵晴没动。她盯着陈旭的眼睛,那双眼她看了一年半,以为自己很熟悉。但现在,在铁门旁边那盏昏黄的灯泡下,那双眼睛像换了一个人。没有温度,没有笑意,甚至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公事公办的冷漠。
她忽然想通了。
“你要卖我。”
陈述句,不是疑问。
陈旭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又往前伸了伸手,语气甚至带着点哄劝:“下来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赵晴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她想起他这一个月突如其来的温柔,想起他耐心地问她“你想去哪里”,想起他在床上抱着她说“我会好好对你”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她想起自己删掉的那个聊天记录,根本不是客户,是中介。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了。那个戴金链子的男人探身进来,手直接抓住了她的胳膊。力气大得不讲道理,指甲嵌进她的肉里,把她从座位上拽了出来。
赵晴尖叫了一声,声音在夜空中炸开,没有回响。这里是荒郊野外,最近的邻居可能在几公里之外。
她被拖进那栋小楼,穿过一个堆着啤酒瓶的客厅,推进一间什么都没有的房间。地板是水泥的,窗户焊着铁栅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或者不是血腥味,是铁锈味,但她的大脑自动把它归类为前者。
金链子男人用当地话对陈旭说了什么,陈旭点点头,掏出一包烟递给对方。两个人当着她的面谈了几句,语速很快,赵晴只听懂了一个词——“明天”。
然后陈旭就走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晴听到他用中文说了一句:“别怪我,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门在身后关上了,铁锁扣上的声音很沉。
赵晴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没有哭。
她不会在这个男人面前哭。他甚至不配。
漫长的夜晚。她不知道几点,手表被收走了,手机也被拿走了。房间里没有灯,只有铁窗外面漏进来一线月光。她摸黑坐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是她奶奶的戒指。奶奶去世前拉着她的手,把这枚戒指从自己手上摘下来,套在她的指头上。“这个给你,记住,你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奶奶是唯一爱她的人。父母离婚后各奔东西,谁都不想带着一个拖油瓶,是奶奶把她从法院门口领回家的。
戒指是老银的,不值钱,上面镶着一颗很小的红宝石,磨得都快平了。奶奶年轻的时候在地主家帮佣,地主婆赏的。这么多年,赵晴一直戴着它,不是因为值钱,是因为戴着它就好像奶奶还在。
第二天中午,有人来了。
金链子男人带着两个帮手,把她从房间里拖出来,塞进一辆面包车。赵晴试图挣扎,但一个一百零几斤的女人在两个成年男人的钳制下,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她甚至没能抓伤任何一个人。
车子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停在一片她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周围是空旷的田野,远处有一栋白色的房子,像是那种有钱人的度假别墅,院子里种着棕榈树,停着两三辆黑色的SUV。
她被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一个男人。
不是想象中的那种买主。这个人五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灰白,修剪得很整齐,脸上的线条硬朗但不算凶。他面前摆着一壶茶,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得像在等一个约好的客人。
金链子男人用英语说了几句,大概是讲“货到了”。灰发男人点了点头,站起来,朝着赵晴走过来。
赵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身后的人挡住了她的退路。她垂着眼睛,不想看这个即将买下她的人的脸。但她忍不住发抖,手指下意识地攥紧,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正好露了出来。
灰发男人的脚步停了。
他盯着她的手,准确地说,盯着她无名指上那枚老银戒指。那颗磨平的红宝石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色泽。
他愣了。
不是那种看一眼就移开的愣,而是一种深深的、从记忆深处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愣。他的瞳孔放大了,嘴唇微微张开,面色变了。那种表情像是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路标。
“这个戒指。”他用中文说,声音沙哑,带着一点试探,一点不敢置信,“谁给你的?”
赵晴抬起眼睛,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眼眶红了。这个五十多岁的、坐在白色别墅里等待买人的男人,在看到一枚不值钱的老银戒指的瞬间,眼眶红了。
“这是小梅的戒指。”他说。
小梅。赵晴浑身震了一下。那是奶奶的名字。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连她自己都差点忘了。墓碑上刻的是大名,所有人都叫她赵奶奶、老太太,没有人在她死后还叫她小梅。
“你是谁?”赵晴的声音在发抖。
灰发男人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站了很久,肩膀在微微起伏。金链子男人在一旁不耐烦地说了句什么,灰发男人忽然转过头,用一种赵晴听不懂的语言朝他吼了一句。那气势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金链子男人脸色一变,二话没说带着人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灰发男人慢慢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撑着膝盖,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再次看向赵晴手上的戒指,这一次看得很仔细,很久,像是要把那颗磨平的红宝石每一道痕迹都刻进眼睛里。
“这戒指,是我给你的。”
赵晴愣住了。
“1968年,”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数算一个过于遥远的年份,“我还是个学生,被下放到湖南一个村子里改造。吃不饱,天天干活,瘦得像条狗。村里有个姑娘,叫小梅,地主家的丫头,成分也不好。她偷偷给我送吃的,红薯,窝头,有时候是一小把炒黄豆。别人都不敢理我,只有她敢。”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后来我要走了,走之前我给了她这个戒指。是我妈留给我的,说以后给我媳妇。我跟小梅说,你等我,我安顿好了来接你。她哭了一晚上,最后还是把戒指收下了,说她等我。”
赵晴的手开始发抖。
“我走了之后,出了很多事。写信写不出去,地址也换了,等我能联系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那个村子了。我找了很久,找了很多年,一直找到九十年代,找到我出国,找到我在这里做了很多不得已的事情。我再也没有找到她。”
他抬起头,眼泪从那张硬朗的脸上滑下来,没有擦。
“你奶奶……她叫小梅。她还好吗?”
赵晴张了张嘴,声音碎成了粉末:“她去年……走了。”
灰发男人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下。他闭上了眼睛,很久没有睁开。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像在度量一个人错过的时光。
赵晴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慢慢变了。不是悲伤,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在黑暗里谋划了太久之后忽然抓住了一线光亮的眼神。
“你是她孙女。”他说,声音重新变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种赵晴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听过的郑重。“你放心,你不会有事。”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用当地话说得很快很坚决。挂掉电话之后,他转过身,看着赵晴的眼睛,说出了那句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我这一辈子不是什么好人,做过很多亏心事,下辈子大概要下地狱。但有一件事我欠了小梅六十多年,还不了她,还给你。”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锋利起来。
“你那个男朋友,叫什么来着?他也会在的。一个都跑不掉。”
赵晴靠在墙上,忽然觉得手上的戒指在发烫。那颗磨平的红宝石折射着午后的光线,像一滴凝固了很久的血,终于被人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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