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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鑫,1991年生于重庆云阳,现居成都。出版有《江上》《心灵史书》《爬山虎骑士》等书籍,作品刊载于《人民文学》《山花》《当代·诗歌》等刊物。

卢鑫:以笔渡江,“90后”的三峡书写与文学之路

(本期访谈主持人:陈泰湧)

上游文化: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笔写作的?

卢鑫:在江边小城上学的青少年阶段,我曾于深夜船笛声中、长长航灯照进屋内时,写下大量奇奇怪怪的“古诗”。此举纯属自娱自乐,我喜欢一个人玩文字游戏,一个人随意组装汉字,一个人从山水万象间寻求隐秘的欢乐。

上游文化:每位写作者都会在某个阶段思考“我为何写作”,想请你谈谈对这个问题的理解?

卢鑫:与许多问题一样,无论如何触及,都将挂一漏万。这个问题的答案总在变化,就像我们每个人对文学的定义一样。

我和三峡库区其他孩子命运类同,降生于上世纪90年代,见过蓄水前的古典三峡。幼年当过留守儿童,经历过没电的黑暗时光,多次随父母坐船漂泊江上……我没机会读幼儿园,爸爸在湖北深山带民工班子修路,妈妈给班子做饭,我自己就像一个野孩子,在山野间独自玩耍,所以常常说自己读的是“自然幼儿园”;亦曾在无数个白天,被要外出干农活的奶奶锁进灶房,只能于黑暗中孤独倾听屋后风吹树动;曾独自走过密林中无数小径,累了就直接躺在路边休息,醒来常常已是夕阳西下;曾在炸山开路时毫不知情,只呆呆仰看漫天大小石头如炮弹飞过头顶;曾和爷爷奶奶前去摇摇欲坠的云阳老城,寻找我那精神分裂而后永远失踪的二爸;也曾在湖北某座即将淹没的小镇,白天下河洗澡,半夜却遭遇洪水,与爸爸妈妈一起搬运锅碗瓢盆……这些幼年经验,伴随处处可闻的神鬼灵巫叙述、江河无法预料的性情、三峡氤氲难辨的云雨,一起给我这样“托孤于天地”的孩子,下了一个天然“变化”的诗学定义。我自认为是“天生诗人”,注定会写作。

上游文化:从你的描述中能感受到童年经验对写作的深刻影响,现在回望那些过往经历,你如何看待其中的苦难与馈赠?

卢鑫:它们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俗话讲,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养一方艺术。

上游文化:书写对你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卢鑫:我想每个阶段答案都不同。比如二十岁时我觉得书写意味着信仰,二十五岁时我觉得书写是思考,有时候又觉得书写是救赎,是忏悔,是尝试,是试错,是看世界的方式。如今三十岁,我又以为,书写是认清自身,是努力去靠近永恒,是沟通过去未来,是沟通生与死,是沟通痛苦与幸福……正因为写作如同一条河流,这个问题不外乎一个更新自己的过程,即“常问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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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游文化:后来是什么让你产生了写作的“自觉性”?

卢鑫:应是到蓉城读大学期间,那是2011年,我正着手准备第一部诗集。当时,我满脑袋充斥着天真烂漫的念头,想找到对应的现代汉语,来表达我内心经受的一切。日历极速翻至2015年。我转至北京读研究生,在各路朋友资助下,我成功出版了那部诗集。如今看来,它令我万分羞愧,里面几乎全是词不达意的模仿句子。但我并未患得患失,概因当时自我感觉良好。

上游文化:在那之后,你又是如何从诗歌创作转向小说创作的呢?

卢鑫:我以《说文解字》的“示”部出发,写下一首长诗《示人六十七首》(现收录于我第三部诗集《心灵史书》第三辑)。写完觉得这首长诗勾勒出很多形象,发现还有很多故事亟待铺展,正如“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于是,我初生牛犊不怕虎,打算以这些形象为基点,创作一部长篇。同年春天,与小说家陆源见面,受到他的鼓励。此公叫我不要迟疑。他说,叙述学的魅力,不在于一切准备停当——停当等同停滞,等同面对一头死去的雄狮。他说,叙述学的魅力,正在于搜集资料、大量阅读、尝试写作、时时修改——这个陌生且未知的动态过程。他继续教导我说,不断叙述和实践,慢慢你就学会了如何叙述。于是,笔一就纸……这部名为《月亮地》的长篇小说终于在2019年完成,后来我又将其改名为《水国潜光》,时至今日,我依然偶尔回去删改。

上游文化:书写对你有治愈作用吗?能否结合具体作品谈谈?

卢鑫:刚刚提及的、这部待出版的长篇小说,是在我爷爷去世后开始动笔的。其实他并非很多知名作家所谈及的那种“完美”原型——如何如何影响我,如何如何在曾经的时代保持清醒。他不是。他仅仅是我的祖先。因此他意外去世,我就感觉生了一场病,就像与过去的历史脐带断了联系。所以我想以他为出发点,用文学的方式让一个世界复活。同时我也在这个漫长的写作时期,潜入我们已随时光淹没并逝去的三峡老库区,打捞出不少失落的记忆。那是我爷爷见证过的、中国西南的长江历史。这个写作过程,让我焕然一新,从此迈过艾略特所说的二十五岁——如果写作者还想继续创作,必须具有本民族的历史意识。

上游文化:在同时创作诗歌和小说的过程中,你怎样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

卢鑫:这些年的日夜间,我按照自己的写作节奏,写出了第二部长篇《江上》,去年已经出版面世了,亦写出了第三部长篇,以及若干短篇、若干诗歌……毫无例外,刚开始都是学着写。学习不同中外前辈。虽然自身“诗学”弥漫,但始终没能找准自己的声音。直到在大学图书馆读到一部以三峡为主题的随笔集《白帝城》……从作者的写作中,我感悟:自己的声音需要从自己生长的山水间追寻。当时离川,到怀柔读研,诗歌写作逐渐变得顺畅,便自如地完成那首由67首小诗合成的长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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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游文化:你的作品很多都以长江三峡为背景,你认为长江文化、三峡文化对你的写作有着怎样的精神滋养?

卢鑫:该如何表达我们从小所认识的这条“大河”呢?老家旁边有股泉眼,我们称之为“出水”,小时候我们就在这条“柏树梁沟”里捉螃蟹。沿着它,走到“斑竹沟”,这条沟边有我们的稻田。再往下走,走到“缸缸口”,它也是一条小河,有若干奇特传闻,我们曾在里面的小水潭游泳。再往下走,它汇入“鱼背河”,河里有成群的鱼,以及关于幼年夏天的颜色,充满杏味与樱桃味。再往下走,它汇入长滩河,那是有关我漫步峡谷的记忆。再往下走,它在故陵汇入长江,我见证这个老镇一步步随江河上涨。再往下走,就是云阳到巴东的三峡记忆,小时候,曾多次随父母坐船往来其间,头枕箱包,仰躺轮船散舱,见证云阳、奉节、巫山、巴东、沿渡河等若干城镇淹没、改换。记忆太多,时空错乱,充满甜蜜与痛楚。去年、前年,断断续续,我又往上游走,走过金沙江、通天河,还到达长江源头沱沱河,看到这条“大河”另外的骨架。我以文字丈量它。当然不及“步履不停的后天”兄、王以培老师走得实在,但“大河”同样包容我们,让我们一生富足。

上游文化:写长篇小说时,你遇到过哪些困惑?又是如何解决的?

卢鑫:惑在——手足无措于建构一架由汉字组成的“航空母舰”。那段时间,我便明白,长篇小说与诗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写作体裁。我读到普鲁斯特,尝试理解如何用文字“沟通过去、未来,如何沟通生与死,如何沟通永恒”。一语惊醒梦中人:“生涩的创造,胜过圆熟的模仿。”我发现自己偏爱创世型写作。我有许多想叙述的思绪、意象。我想把这些诗学内核,扩充成一个个完整而丰富的世界。就这样,我边上路实践、边思考学习,随同逐渐成型的、作品里的若干人物翻山越岭……

上游文化:独特的经验,以及记忆中那些似乎无法言说的事物,你是如何处理的?

卢鑫:我举个例子来详细说明。请原谅,这可能需要长篇大论……我少年时在老家见过一种被乡人称作“梁山伯祝英台”的五彩鸟,比燕子稍大,羽色绚丽,尾羽修长,总是成对出现,叫声空灵清澈。从小到大我见过它们不足十回,甚至查不到对应的鸟类学名,我常会想:倘若这种鸟某天灭绝了,是否无人知晓它曾存在过?

这个疑问伴随了我很多年。后来我慢慢明白,有些问题本身的意义远大于答案,它会在人生旅程中自行显现答案。直到我拿起笔开始写作,才真正找到这个问题的出口——文学最大的妙用,就是成为沟通现实与记忆的桥梁。就像普鲁斯特用笔追寻逝去的时光一样,他的写作绝非简单的追忆,而是向着记忆的未知处、陌生处不断探寻,让那些已然消失的时光在文字里获得新生,甚至创造出全新的维度。

哲人说“熟知不是真知”,我们自以为熟悉的记忆,如果不用心打捞,终究会像石头沉入深海,仿佛从未发生过。那些日常的经验重复千万遍也只是经验,唯有经过文学的淬炼,才能真正被理解、被赋予新的生命。

我们常说“物是人非”,可现实里更多是“物非人也非”:童年踏过的小路早已被野草覆盖,半山腰的孤坟还静伏在记忆里,暑天的地果香能穿过十几年时光飘到鼻尖,老屋里爷爷喝茶的噗噗声依然清晰,和爷爷奶奶住过的旧筒子楼虽然早已拆毁,但阳台的“厚脸皮”绿植、角落的煤炉、窗外流向长江的长滩河,都还鲜活地住在我的记忆里。

这些在现实中了无痕迹的事物,在文学的世界里依然生动。人生本就充满困惑,文学或许不能解决任何具体的困惑,但它能让我们学会与困惑共处,在探寻记忆的过程中收获独有的乐趣。我的笔就像一枝芦苇,能载着我航向记忆的广阔天地,打捞那些即将消逝的时光碎片。

上游文化:既然文学能与“困惑”沟通,且让困惑的我们因此充满探寻的乐趣,在当下快节奏的时代,你觉得普通读者可以从文学中获得什么?

卢鑫:心灵空间的深处,有时候,许多载体都无法触及,但文学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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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游文化:能介绍一些对你有治愈作用的著作吗?

卢鑫:《我的勇气就是找到你》《潜水衣与蝴蝶》《吉拉德的幻象》。这三本小书,让我体会到文学的“重为轻根”“走向内心”“一与丰富”。

上游文化:听说你有一个以十年为单位的写作计划,能具体谈谈吗?

卢鑫:这是一个老土且顽固的写作计划——“以十年为一个单位时间,写出自己想写、能写的作品”。允许无心插柳,允许信马由缰,允许失败。二十岁到三十岁这一个十年,的确已经写出自己想写、能写的作品。现在是第二个十年,我正在努力……虽然这种想法比较稚嫩,但对我自己来讲,这个计划很有效,能让自己专注。

上游文化:你不同阶段的写作状态是怎样的?尤其是生活变化之后?

卢鑫:过去的第一个十年,大多时候都是一有空闲就写。从早晨一口气写到天黑,深夜写到亢奋乃至睡不着,在旅行路上垫着包写……这样的记忆,在这十年的点滴之间,是常态,也是甜蜜。随着结婚生子,尤其有了孩子以后,写作模式有所改变。笔和电脑用得少些,很多时候都是等女童睡着或清早在她醒前,趴在床上用手机打字——积聚能量的同时,也在积聚脂肪、黑眼圈。目前孩子上了小学,我自己上班时间在周末,写作状态再次改变。她上学的五天白日时光,就是我在家独自“随意组装汉字”的时光……

上游文化:最后,你如何评价自己作为一名写作者的位置和追求?

卢鑫:我自知只是西蜀鄙人一个,天天走山探水,想找到自己要书写的汉语。亦自知,资历太浅,写作经验不丰富,低到尘埃。但我始终认为,作为写作者,还需要拿起斧头开辟前路——我需要认字,需要造句,需要学习叙述技艺,需要继续睁大好奇的双眼观看世界。

上游文化:既然你提到你的写作——找到自己要书写的汉语,那就再追问一个问题,在你看来,当代作家在语言表达上需要做出哪些探索?

卢鑫:对我个人而言,我或许需要在广阔的土壤中尝试着长出新苗。“万物皆备于我。”能为汉语引入活水者,皆可探索。这是“大河”教会我们的箴言:纳百川,且有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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