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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中年,坐在空调房里避暑,耳边却时常响起儿时夏天的叫卖声——“冰棒——哪七!”因老清江人前后舌音弄不清,“哪七”本是“拿吃”之意,这四个字总是前面两字拖得长,后面两字短促。在那个物资并不富裕的年代,这却是整个夏日里最美妙的声音。每当炎炎烈日,一听到家前屋后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总是按捺不住心头的躁动,悄悄从储蓄罐里掏出一枚硬币,攥在手心里奔跑出去。

那时的冰棒没有花哨的包装,木箱子纹理斑驳,箱子上的“棒冰”二字是用红漆写的,汁水淋漓地从每一笔笔画上淌下来。卖冰棒的大婶戴一顶破了边的草帽,骑着一辆破旧的“铁驴”自行车,后车架上捆着一个白里透黑的木箱。孩子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掀开木箱子,再将一层层棉絮揭开,丝丝缕缕的凉气便冒了出来,仿佛暑气都在那一刻消散了一半。三分钱一根的纯冰棒、四分钱的赤豆冰棒、五分钱的奶油冰棒,价格虽不敢说门清,却总在心里记着一本小小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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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奢侈的时刻,莫过于小心翼翼地撕开那层滑溜的包装纸,赤豆冰棒上顶着一小撮甜蜜的红豆粒,泛着轻烟般的凉雾。舍不得大口咬,一下下舔着,一口口吮着,清凉从舌尖缓缓滑到肠胃,再蔓延到脚底,暑热顿时像被谁抽走了一般。有时贪婪地咬下一口,红豆粒在牙缝间游走,那种满足感,岂是今天超市冰柜里琳琅满目的雪糕能够比拟的。有时几个孩子凑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一根冰棒转着圈吃,甜味传到嘴边,笑意挂在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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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冰棒,最爱去的地方便是花街。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花街,是清江浦饮食业最集中的地方,东大街300多米长的街道连着安澜门外不到100米长的花街,饭馆林立,人声鼎沸。可对于我们这些孩子来说,花街最难忘的,是那些梧桐树。满街上都是高大茂密的法国梧桐,它们长了几十年之久,就像一把把硕大碧绿的伞,一年四季为那些老房子遮风挡雨。赤日炎炎的夏日,阳光斑驳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树下摆着老秤店、五金店、烟酒店,老板们搬出小马扎坐在门口,摇着蒲扇聊天,有时还会塞给路过的孩子一颗水果糖。

傍晚的花街最是热闹。里运河边的暑气渐渐退去,南来北往的货船在河道里缓缓穿行,岸边的人们在河里游泳、淘米、洗菜、洗衣服。天色暗下来时,家家户户把竹凉床搬到街边,孩子们躺在凉床上数星星,大人们摇着扇子说些听不懂的闲话。梧桐树的影子落在灰墙黑瓦上,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一切都慢得不像话。那样的夏夜,没有手机,没有空调,邻里之间的温情却像里运河的水一样,永远流淌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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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人们似乎不那么着急——不像今天的中年人,急着还房贷,急着赶业绩,急着把日子过成一种疲于奔命的消耗。那个年代的老淮阴人,骨子里有一种从容。老虎灶从早到晚炉火熊熊,屋里弥漫着水汽雾气,一分钱一瓶开水,邻里们提着热水瓶排着队,顺便聊几句家常。卖棒冰的吆喝声里没有催促的味道,卖香干臭干的小贩也不会因为生意清淡而焦虑。花街上的老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旧门板上刷着深红色的油漆,屋檐下挂着布招牌,风吹过来轻轻晃动。梧桐树见证了这一切——不求回报,只懂得给予和遮凉。

如今的花街,青石板依然光滑,梧桐树依然高大,但街边多了文创店、糖水铺和咖啡厅。里运河水照旧流淌,大闸口的风仍会吹过,可走在花街上的70后,已经白发渐生,步履渐沉。偶尔独自回去看看,老店关的关拆的拆,认得的人越来越少,树却还是那些树,叶子还是那样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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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中年,我们常常怀念那根三分钱的冰棒——不是因为它有多好吃,而是怀念那再也回不去的夏天:攥着一枚硬币奔跑在烈日下的少年,巷口卖棒冰的吆喝声像信号弹一样划过长空,花街梧桐树下乘凉的人还没散尽,炉子里飘出饭菜的香味。那时候还不懂什么是“岁月静好”,现在却明白了,真正的静好,不是得到多少,而是每一样小小的快乐都来得那么简单,那么纯粹,那么容易让人心满意足。

时光缱绻,流年碎影。中年的我们,回望七八十年代的老淮阴,回望自己的童年,就像隔着里运河的晨雾看对岸——朦朦胧胧,却是心底最柔软的方向。那些夏日的人间烟火,那些质朴的老物件,那些不求回报的给予和接纳,早已融进了骨血里,成了我们面对繁华浮躁时,最朴素的精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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