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作家陈继明写作了26万字的长篇小说《平安批》。三年前,陈继明在桂山岛在住了半年。某一天,蓝鸿春(《给阿嬷的情书》导演)和几个助手从深圳乘船来岛上找他,大家喝酒聊天,“谈得非常好。非常投机”。

陈继明说,《给阿嬷的情书》和《平安批》“同源而异流,流淌的是同一脉气血”,前者讲谢南枝替一个偶尔相识的男人写了十八年的番批,后者写郑梦梅下南洋后从一介书生变为“写批先生”,两个故事都关于记忆、时代、人的命运。

从上映首日仅1.6%排片的天崩开局到上映10天票房破一亿、在豆瓣得到9.1超高评分,《给阿嬷的情书》可以说是近几年华语电影最大的黑马。

这部成本仅1400万的作品回溯到上世纪40年代末,潮汕青年郑木生远赴南洋谋生,留下妻子叶淑柔在老家撑起家庭,一封封连接着南洋和家乡的侨批是影片中最华彩最动人的部分: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

“湄南河畔木棉花盛开,像极了家乡的春天。”

“七夕当夜,你衣锦归来,仍是少年模样,梦醒行至寨门前,闻溪水潺潺,方觉夜深。念你安康,好梦即已知足。”

“与妻一别,八载有余,日思夜想,归期遥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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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海报

这些隽永的文字凝练、深情、哀伤,让《给阿嬷的情书》在真诚质朴之余,有让人涵泳无穷的诗意。

不只《给阿嬷的情书》导演蓝鸿春一人注意到侨批这种独特的古典气质。五年前,作家陈继明写作了26万字的长篇小说,名字就叫《平安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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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批》书封

三年前,陈继明在桂山岛修改长篇小说《敦煌》,在岛上住了半年。某一天,蓝鸿春和几个助手从深圳乘船来岛上找他,大家喝酒聊天,“谈得非常好。非常投机”。蓝鸿春告诉陈继明,自己已经拍了两部潮语电影,都是小众电影,不指望潮汕以外的观众喜欢。“他们甚至对外界抱着某种拒绝的姿态,但我建议他们还是应该更有野心,要相信观众——尤其是域外观众,题材不怕小,格局怕小。”陈继明提出自己的建议。

《给阿嬷的情书》上映十天后破亿,陈继明同样处于某种激越的心情中,“三年没联系,没想到他们突然拿出了《给阿嬷的情书》,真是值得庆贺。”他在采访中告诉澎湃新闻。

陈继明认为,《给阿嬷的情书》和《平安批》“同源而异流,流淌的是同一脉气血”,前者讲谢南枝替一个偶尔相识的男人写了十八年的番批,后者写郑梦梅下南洋后从一介书生变为“写批先生”,两个故事都关于记忆、时代、人的命运。陈继明说两个故事都关乎潮汕大地上根本性的一些东西,除了宏观意义上的爱国爱乡,重情守义,还有许多在其它地方已经式微的东西,比如君子之风,比如古典韵致,比如女人在社会和家庭中的重要地位,比如潮汕人骨子里的坚韧和忧伤,比如唐诗宋词的民间遗风……

而对照电影和小说的文本,也会发现许多互文性的内容,比如电影中,叶淑柔生活的地方有大树有河流,她的地址是“潮阳县溪头村”,而《平安批》的重要地标是“银溪村”,第一章节也重点展开了对于潮汕人而言,从井到溪到江到南洋的宿命般的命运连接。第二章的第一句“这是民国五年的秋天,橄榄落瓮应有许多时日”,而橄榄也是电影中非常重要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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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近日,澎湃新闻再次专访陈继明,聊聊平安批和《给阿嬷的情书》。

【对话】

“平安”二字是侨批的题眼,它把理解的对象从男人转移到留家的女性

澎湃新闻:首先还是从侨批、平安批这个介质入手,平安批有一种解释是下南洋的人写给家人的第一封书信,告诉家人自己已经平安抵达。但后来也将所有报平安的信称为平安批。可不可以再解读一下“侨批”“平安批”的概念。

陈继明:2021年我的小说《平安批》出版时,“平安批”这个概念不被外界熟知,潮汕人自己也不怎么用。侨批是通称,民间叫番批。平安批,是番客在异邦上岸后,立即寄给家里的一封批,主要功能是报平安。经过几个月的海上漂泊后,先给家里报一声平安,是必不可少的。“批一封,银两元”,银,可能是批局借给番客的。这是批局的一种营销方式,直接在岸边完成。

当年我研究材料的时候,意识到整个侨批都暗含着一种功能,报平安。家里的姿娘接到一封批,除了钱之外,更重要的是,知道外面的人是健在的、平安的。将一部关于侨批的长篇小说命名为《平安批》,是我对这个题材在主题上的最初发现。可能比较准确,后来就开始广泛使用了,甚至往往以“平安批”代替“侨批”。

澎湃新闻:你之前写《平安批》的时候也长期在潮汕采风,采风所见的平安批中,有哪些是你觉得特别动人的,可否具体谈几例?比如电影后面也罗列了赎回女儿的、向家人报平安的,当然也有为抗美援朝捐款这样涉及国家大事的。书与电影都不约而同地以“平安批”作为重要的题眼,你觉得它的特别和动人之处在哪里?

陈继明:我在潮汕采风时间不长,仅仅一年左右。动人的故事数不胜数,《平安批》写到的几个例子,郑梦梅从陆路送批回国途中,路遇一个病故的批脚(送批的人),褡裢里装着金条,还有一份详细清单,郑梦梅父子毫不犹豫背上褡裢,把所有批银都送给了眷属;郑梦梅临死前迟迟不咽气,是因为搁置数十年的一封批还没找到主人,直到找到主人,把批银加利息都付了,才安然离去。这些都是生活中的实例。

我在写《平安批》时,意识到“平安”二字是侨批的题眼,把理解的对象从外面的男人转移到留在家里的女人身上,她们的首要愿望是要知道外面的人平安无事。她们才是最应该被看见,被深刻同情的。《给阿嬷的情书》应该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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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澎湃新闻:侨批现在已经称为“世界记忆遗产”,冠以“遗产”二字,似乎就离大众十分遥远。你觉得在今天的潮汕,侨批的哪些文化基因其实是遗留和贯穿下来了?

陈继明:侨批被联合国命名为世界记忆遗产,我想,主要是因为形式的奇特。我在写作的时候,意识到它是更丰富的一项遗产,涉及中华文明、华人性格、农业文明和海洋文明的交融、女人命运等等方面,或好或坏,都能从其中见出端倪。

潮汕人是一个始终在迁徙中的民系,迁徙的过程中他们出于本能,担忧遗忘,拒绝遗忘,于是更加完整地保留了传统,好的坏的一并保留了下来。所以,我认为,要想知道传说中的中华文明是什么样子,应该去潮汕看看。不戴有色眼镜,不简单评判好坏,宽宽松松去看一看。我认为大部分遗产,尤其是精神遗产,不保护也丢不了。更重要的还是主动“更新”。在潮汕,同样能看来更新的痕迹。比如,现在的年轻人家里不一定家家设有神龛。

讲情义的传统在潮汕文化中表现得更加突出

澎湃新闻:《平安批》和《给阿嬷的情书》,一个是小说,一个是电影,但是“写批”“批局”在两个作品中都是重要的情节。电影里有一个细节:谢南枝是在郑木生办的培训班里学会识字的。这个设定暗示了南洋潮侨社群内部的互助与教育传统。你在研究侨批史时,是否重点研究过海外潮侨的“批局”“识字班”“同乡会”这类组织?可否介绍一下。

陈继明:潮汕人在外面通常聚族而居,所以,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潮汕区别不大。他们的同乡会和通常的同乡会大不相同,几乎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办事机构,会替老乡们办很多实事,提供很多帮助。电影中的识字班事实上也可能有,但我更相信这是编剧的匠心之笔,是一个非常有用不可或缺的设计,是整个影片中的一个重要亮点,让谢南枝在这里识字,并学会写番批,令故事的主线——替郑木生写批,变得更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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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澎湃新闻:在《平安批》的小说里,你有意识地将银溪村的情节交由女性承担(老祖、乃铿、董姑娘等),电影中的叶淑柔同样是一位极具悲剧性与韧性的潮汕女性。潮汕女性身上那种“咬牙撑起一个家”的力量,究竟来自文化传统、生存压力,还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情义?在今天,这种性格特质还在延续吗?平安批本身是一根绳子,一头牵着海外游子,一头牵着故乡亲人。叶淑柔终身守着那些替来的批信。这种女性的等待和坚守,在潮汕文化中有着怎样特殊的分量?

陈继明:女性是被迫成为女性的,潮汕女人更是如此。我在《平安批》里并没有简单赞颂她们,我暗藏的目的是,她们的悲剧性和韧性,是封建政治、所处时代、生存之难和她们的男人们强加的。如果仔细阅读,静心体会,肯定能感受到文本的话外之音。这正是小说不同于电影的地方,小说是一个更完整更从容的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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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澎湃新闻:电影里有一个极具戏剧性的设定:谢南枝(一位不识字的潮汕下南洋女性)学会写字后,以郑木生的名义给素不相识的叶淑柔写了整整十八年的批。你在影评中说“这件近似乌托邦的事情,因为谢南枝是潮汕人而变得可信”。为什么潮汕人的身份会让这样一个近乎童话的善意举动具有“可信度”?这里是否藏着潮汕文化中某种特别的伦理逻辑?

陈继明:讲情义是整个中华文明的一个传统,这一点在全国各地都能找到例子,在潮汕就表现得更充分。我如果没去过潮汕,没写过《平安批》,也不一定会相信。潮汕有很多这样的例子。假如谢南枝不是潮汕人,这部电影就不成立。

澎湃新闻:《平安批》可能也作为电影的某个灵感源泉之一,在看电影中,哪些你和剧组都采用到的场景、风物、情节让您感到“于我心有戚戚”的?

陈继明:《给阿嬷的情书》具体的情节设计非常有效,非常电影化。看电影的时候,我对此充满敬佩。除了为潮汕人所共知的橄榄等细节,电影里的许多内容,也只有潮汕作者才能写得那么地道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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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