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得刺眼。
赵承东端着酒杯，亲手把支票塞进每一位副总手里。
钱伟一千万，孙海一千万，连刚升上来的市场总监都有八百万。
轮到方远时，赵承东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拍一条听话的老狗。
「小方，今年委屈你了，明年一定轮到你。」
方远低头看了眼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忽然笑了。
他抬手，当着全公司两百多人的面，把手机屏幕转向赵承东。
「赵总，不用等明年了。」
01
三个月前，远舟科技的年终技术评审会。
方远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绿茶。
他是公司首席技术官，手里握着三项核心发明专利，其中最要命的一项，是智能物流调度系统的底层算法专利——业内人称「铁索连环」，直接决定了公司能不能吃下南方大区的政府订单。
赵承东坐在主位，西装袖口露出半截铂金袖扣，慢条斯理地翻着报表。
「南区政府那个三千万的项目，能拿下来，主要靠孙总的关系网。」赵承东抬起头，目光越过方远，落在右侧的孙海身上，「孙总，年底分红，你那份我提前给你留着。」
孙海挺着啤酒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赵总客气，都是为公家办事。」
方远握着钢笔的手指紧了紧。
那个项目的技术标书是他带着团队连续熬了四十个通宵做出来的，核心算法调用的是他独立研发的专利模型。现在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他的名字连被提起的资格都没有。
会议散场，钱伟故意从方远身边走过，肩膀撞了他一下。
「方总，搞技术的还是要认清现实，」钱伟压低声音，「公司养着你，是让你写代码的，不是让你坐主桌的。」
方远没说话，只是把钢笔放回西装内袋。
那支钢笔里藏着一支微型录音笔。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从抽屉底层摸出一份泛黄的手写笔记。
那是五年前他入职远舟之前，在出租屋里熬了八个月写出的原始算法框架。当时赵承东还没开这家公司，这份笔记的时间戳，比远舟科技的成立时间早了整整十一个月。
方远打开手机，拨通了一个存了半年没敢打的电话。
「周律师，我是方远。关于职务发明和非职务发明的认定，我想咨询几个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方先生，你终于想通了？」
「我还没想撕破脸，」方远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但我得先知道，我的牌够不够硬。」
「你把原始研发记录、邮件往来、还有公司给你开的工资明细和岗位职责说明，全部整理出来。记住，尤其是入职前后那半年的。」
「明白。」
挂了电话，方远拉开抽屉第二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样东西。
一本手写笔记原件。
一叠打印出来的早期邮件——赵承东三年前在邮件里亲口承认「该算法由方远独立设计，公司仅享有使用权」。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租房合同，日期清清楚楚。
他把这些东西放进一个牛皮纸袋，起身走到碎纸机旁边，却没有塞进去。
站了足足一分钟，方远把纸袋锁进了保险柜最深处。
当天晚上，方远在公司待到凌晨两点。
他打开内部系统，调取了南区政府项目的全部技术文档和申报记录。在「知识产权归属」那一栏，他看到了一行让他血液发凉的字。
「本项目涉及专利：ZL2020XXXXXX，权属单位：远舟科技有限公司。」
那是他的专利。
方远盯着那行字，忽然记起半年前人事总监李婷让他签过的一份「补充协议」。当时她说只是走个过场，为了申请高新技术企业资质。他忙，没细看，直接签了。
他闭上眼，深呼吸。
再睁开眼时，他打开了国家知识产权局的官网，输入专利号，开始逐条核对申请文件上的每一个签名。
第二章必须开始。第二章不低于1200字。
02
第二天一早，方远去了城西的公证处。
他带的东西不多，只有那份手写笔记的原件，和一本盖着出租屋图书馆印章的借阅记录。
接待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翻完材料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些只能证明你的原始创作时间，但公司如果主张你是在履职期间完成的，你得有更强的反证。」
「什么算反证？」
「比如，你研发这个算法时，是否使用了公司的设备、资金、场地，或者是否签了明确约定知识产权归公司所有的劳动合同。」
方远从包里抽出他的劳动合同，翻到补充条款那一页。
那条款写得含糊：「员工在职期间完成的与技术工作相关的发明创造，其知识产权归属按国家相关法律法规执行。」
没有明确写「归公司所有」。
公证员点了点头：「这条有争议空间。但你之前签的那份补充协议，如果有明确的权利转让条款，会很麻烦。」
方远记在了心里。
从公证处出来，方远没回公司，而是去了一家咖啡馆。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是他大学室友，现在在知识产权局做审查员。
「老方，你那专利我查过了，」室友把一份内部检索报告推过来，「法律上目前登记的权利人是远舟科技，但申请文件里的第一发明人是你，而且技术交底书上的初稿笔迹，跟你这份笔记对得上。」
「能翻盘吗？」
「能，但慢。行政诉讼加民事确权，打下来至少要一年半。而且公司如果在这期间把专利授权给别人，你的损失很难追。」
方远搅动着咖啡，忽然问：「如果我自己把专利授权给第三方呢？」
室友愣住了：「你疯了吧？专利在谁名下？」
「在公司名下，」方远抬眼，声音很轻，「但如果我能证明公司是通过欺诈手段骗取了权利人的签字，那这个授权行为本身就存在重大瑕疵。而且——」
他顿了顿，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
那是半年前签补充协议时的场景。李婷坐在他对面，手指正压在合同某一页的角落，而那一页的内容，被她的手腕挡住了大半。
「我签了字，但我没看清那一页的全貌。如果他们有欺瞒，那这个转让条款从根上就是脏的。」
室友倒吸一口凉气：「你想钓鱼？」
「我想自保。」方远收起手机，「在我把事情摊开之前，我得让他们以为，我已经认命了。」
当天下午，方远回到公司，正好撞上赵承东在走廊里训一个实习生。
赵承东看见他，招了招手：「小方，来得正好。南区的项目回款了，晚上有个局，你就不用去了，盯着点后台数据。」
方远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好的赵总。」
赵承东很满意他的反应，转身走了。
方远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从书架第三层抽出一本《数据结构》。
书页中间夹着一张新办的电话卡。
他把卡插进备用手机，拨通了竞争对手蓝海科技CTO的私人号码。
这个号码，是上周行业峰会上，对方悄悄塞给他的。
「吴总，我是远舟的方远。有个合作，我想先跟你透个气，但时机还不成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方总，我等你这通电话，等了半年。」
方远没有笑，只是看着窗外赵承东的专属车位。
「再等等，等他们把戏唱足。」
03
年底的公司年会筹备会上，李婷宣布了今年的优秀员工名单。
技术部一个人都没有。
整个市场部连带行政部，占了七个名额。
方远坐在会议室角落，听见旁边两个项目经理在小声嘀咕。
「技术部今年不是拿了政府大单吗？怎么一个优秀都评不上？」
「你懂什么，赵总早就不待见方远了。听说要引入新CTO，是赵总小舅子在国外认识的海归。」
方远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画了一条时间线。
十二月十五日，公司年会。
十二月二十日，董事会季度会议。
十二月二十八日，年终分红大会。
他在「分红大会」四个字下面，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会议结束后，孙海故意留在最后，晃到方远身边。
「方总，听说你最近在跑公证处？怎么，怕公司欠你钱啊？」
方远合上笔记本，淡淡地说：「家里有点纠纷，随便问问。」
孙海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别瞎折腾了。在远舟，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赵总看得起你，你才有饭吃。」
方远抬起头，直视孙海的眼睛：「孙总说得对。所以我这不是等着赵总赏饭吗？」
孙海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哼了一声，走了。
方远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确认刚才那段对话已经存好。
这还不够。
晚上十点，方远独自回到公司。整层楼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
他刷卡进了档案室。
公司所有的重要合同和人事档案都在这里。方远以前作为CTO，有权限进技术档案区，但人事档案区需要李婷的指纹。
他蹲在门口，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他下午在技术部报废设备堆里翻出来的一枚旧门禁卡——李婷三个月前丢的，当时还发邮件全公司问过，没人承认捡到过。
方远把卡贴在读卡器上。
「滴」的一声，绿灯亮了。
他闪身进去，在最里层的铁皮柜里，找到了自己的人事档案袋。
档案袋里，那份半年前签的《知识产权补充协议》静静躺着。
方远没有拿走原件，而是用手机逐页高清拍摄。
拍到第三页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那一页的最下方，有一行被缩小字体打印的条款。
「乙方同意，将其入职前已完成的、与甲方业务方向具有相关性的全部技术成果，无偿转让给甲方，作为对甲方培养与平台的回报。」
方远盯着那行字，瞳孔收缩。
培养？平台？
他入职前赵承东连公司都没注册，哪来的培养？
他忍着情绪，把每一页都拍完，尤其是签名页和骑缝章的位置。
拍完照，他把档案袋按照原样塞回去，擦掉了所有指纹。
走出档案室时，走廊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方远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给周律师发了条微信。
「周律师，鱼饵里有钩子，我拍到了。」
周律师秒回：「不要轻举妄动。这周末来我律所一趟，带上全部材料。」
方远删掉聊天记录，把手机放进口袋。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看见了赵承东。
赵承东显然刚从某个酒局回来，满身酒气，身后跟着两个满脸通红的客户。
「小方？这么晚还在公司？」赵承东眯着眼。
方远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南区项目后端有点bug，我修一修。」
赵承东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重，带着酒后的蛮横。
「辛苦啊。不过年轻人，多干点不是坏事。等明年公司上市了，我不会亏待你的。」
方远低下头：「谢谢赵总。」
电梯门关上，赵承东的笑声被隔绝在金属门外。
方远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
04
十二月十日，距离年终分红大会还有十八天。
方远被从核心技术组调到了运维支持组。
邮件是李婷发的，抄送了全公司。
「因业务架构调整，方远同志暂离研发一线，负责现有系统的稳定运行与售后技术支持。」
这等于把方远从引擎室踢进了锅炉房。
技术部的小群里炸开了锅。
「什么情况？方总被贬了？」
「听说赵总要让他小舅子接CTO，方远碍事了。」
「那专利怎么办？专利不都在方总手里吗？」
「什么他手里，早就是公司的了。你新来的吧？」
方远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那份调岗邮件截图保存，然后打开蓝海科技吴总那个备用手机的对话框。
「吴总，下周五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地方你定，安静点的。」
吴总回复：「老方，你终于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了，」方远打字，「但我要先拿到一样东西。」
「什么？」
「我的清白。」
周五晚上，城西一家私房菜馆的包厢里。
吴总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边还坐着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头发花白，气场很沉。
「方总，介绍一下，这位是蓝海科技的独立董事，也是原省知产局的退休专家，郑老。」
方远起身握手，他知道，吴总这是给他递刀，也是给他设门槛。
「郑老，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如果一份权利转让协议，存在明显的格式条款欺瞒，并且转让方在签约时未能看到完整条款，这份协议在法律上站得住脚吗？」
郑老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关键看证据。你有没有证据证明对方故意遮挡？」
方远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这是签协议当天，我公司会议室的监控录像。摄像头正对着会议桌。」
他把U盘推过去。
「视频里，人事总监李婷在递给我合同时，左手压住了第三页的右下角，那个位置，正是被缩小字体的霸王条款所在。我签字的时候，视线被遮挡，全程没有翻阅到那一页的具体内容。」
郑老接过U盘，眼神变了。
「另外，」方远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那份协议的原件复印件。我对比了公司存档的版本和我当时用手机偷拍的版本，发现存档版本在骑缝章的位置，有重新装订的痕迹。第三页的纸张克重，与其他页码差了3克。」
吴总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们换页了？」
「我不确定，但我申请了纸张成分鉴定。」方远的声音很平静，「如果第三页是后来替换进去的，那这份协议就是伪造的。」
郑老放下茶杯，看着方远的目光像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玉。
「小伙子，你这些材料，足以掀翻一家公司的法务底盘了。但你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方远看着桌上那盘没动的清蒸鱼。
「因为我要等他们把所有的锣鼓都敲响。分红大会那天，全公司的中高层，加上董事会请来的会计师事务所，都会在场。那天掀桌子，才够响。」
吴总和郑老对视一眼。
吴总伸出手：「老方，蓝海科技的战略合作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只要你的专利授权书一到，我们立刻启动技术迁移，合同我都拟好了，授权费这个数。」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三千万。
方远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吴总的杯沿。
「再等等。等他们把手里的牌打光。」
回到公司，已是深夜。
方远刚进办公室，就看见李婷坐在他的椅子上。
「方总，这么晚才回来？」李婷笑得意味深长，「赵总让我提醒你，年底了，别到处乱跑。公司最近风言风语多，你这个级别，要注意影响。」
方远拉开抽屉，把包放进去，动作不紧不慢。
「李总监说的是什么风言风语？」
「有人说，你要跳槽去蓝海。」李婷站起身，走近两步，「方总，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的专利在公司名下，就算你去蓝海，也用不了那项技术。到时候两边不是人，何苦呢？」
方远关上抽屉，转身看着李婷。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让李婷有点发毛。
「李总监说的是。所以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远舟，等着分红。」
李婷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那就好。赵总说了，虽然你今年调岗了，但分红大会上，还是会给你个交代。」
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咔作响。
方远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从保险柜里拿出那份牛皮纸袋，轻轻拍了拍。
「交代？」
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我要的交代，你们给不起。」
05
十二月二十八日，凯悦酒店三楼宴会厅。
远舟科技年终分红大会。
两百多张椅子坐得满满当当，会计师事务所的两个代表坐在左侧，董事会的周正坐在右侧第一排，面无表情地翻着杂志。
台上铺着红地毯，背景板上写着「远舟科技年度盛典」。
方远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西装，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角落。
这个位置，通常是给实习生和外包人员留的。
但没人觉得不妥。
一个被边缘化的CTO，能进这个门，已经是赵承东「念旧情」了。
赵承东今天穿了套藏青色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上台时，底下掌声雷动。
「同志们，今年公司营收破亿，南区项目一战成名，这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拼搏！」赵承东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远舟不是我赵承东的远舟，是大家的远舟！」
他大手一挥，孙海和钱伟端着托盘上台，托盘上盖着红绸。
「首先，奖励我们的销售功臣，孙海孙总！政府订单回款三千万，孙总当记首功！」
赵承东亲手掀开红绸，露出一张支票。
一千万。
孙海接过支票，对着台下晃了晃，满脸红光。
「其次，财务总监钱伟，严控成本，精打细算，为公司节流超过五百万！奖励一千万！」
钱伟鞠躬时，肚子顶的西装扣子几乎要崩开。
接着是市场总监、行政总监，甚至连赵承东的小舅子——那个还没正式入职的海归，都拿了一个「特别贡献奖」，八百万。
台下的掌声越来越热烈，有人吹了声口哨。
方远坐在角落里，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等。
终于，赵承东的目光扫过全场，落在了最后一排。
「最后，我要特别提一个人。」
全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赵承东的手势，齐刷刷地投向角落。
方远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赵承东从台上走下来，脸上挂着春风和煦的笑，径直走到方远面前。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方远的右肩。
「方远啊，你是公司的老人了，技术骨干，这些我们都知道。」赵承东的声音很洪亮，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今年你负责的后台维护，做得也很扎实。但你也知道，公司处在上升期，资源要向一线倾斜。今年委屈你了，明年一定轮到你。」
他拍了拍方远的肩膀，那只手停留在上面，像一座山压下来。
台下传来几声窃笑。
钱伟捂着嘴，跟旁边的人耳语：「听见没，后台维护，哈哈。」
孙海举着酒杯，大声说：「方总，赵总这么器重你，还不敬赵总一杯？」
两百多道目光落在方远身上。
有嘲讽，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漠然。
方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心。
空无一物。
没有支票，没有奖状，只有赵承东那只拍在他肩膀上的手。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赵承东心里莫名一紧。
方远抬起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部手机。
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
是一部黑色的备用机。
他当着赵承东的面，解开锁屏，调出一份扫描件。
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赵承东，转向孙海，转向钱伟，最后，转向全场。
「赵总，不用等明年了。」
方远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离得近的人听见。
「我的专利，我已经授权给蓝海科技了。独家授权，五年，三千万。」
卡点
赵承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那块手机屏幕，瞳孔剧烈收缩。
屏幕上，是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专利实施许可合同》。
专利号：ZL2020XXXXXX。
许可方：方远。
被许可方：蓝海科技有限公司。
合同签署日期：十二月二十七日，也就是昨天。
赵承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只搭在方远肩膀上的手，像被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
「不可能......」赵承东的声音发飘，「这专利在公司名下，你怎么可能——」
方远收回手机，从另一只口袋抽出一张纸。
那是国家知识产权局出具的《专利权评价报告》复印件，最下方有一行加粗的审查意见。
「经初步审查，原登记权利人远舟科技有限公司取得该项专利权时，存在权利基础瑕疵。相关确权争议已受理，案号：202XXXXX。」
方远把那张纸举到赵承东眼前。
「赵总，您说专利在公司名下？」
「现在，它还姓方。」
06
赵承东的脸色在刹那间换了三遍。
第一遍是涨红，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他下意识去抓方远手里那张纸，声音陡然拔高：「假的！这肯定是假的！方远，你伪造合同，你想坐牢吗？」
方远侧身避开，动作不大，却让赵承东抓了个空。
「合同编号在国家知识产权局官网可查，」方远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报天气预报，「蓝海科技今天下午已经付了首期款，一千五百万，到账短信在这里。」
他点开手机银行，把屏幕朝向最近的几桌人。
那串数字刺眼得让人眩晕。
赵承东的第二遍脸色是铁青。
他猛地转头看向钱伟，眼神像要吃人：「财务！专利年费是谁在管？为什么权属变更了你们不知道？」
钱伟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香槟溅了一裤腿。
「赵总，我......专利一直在法务那边，李婷说......」
李婷坐在前排，此刻脸白得像纸，整个人僵在椅子里。
她比谁都清楚那份补充协议的猫腻。
如果专利的根本权属就有问题，那她经手的那份协议，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孙海反应最快，他冲过来指着方远的鼻子：「就算你个人有点纠纷，你把公司核心专利授权给竞争对手，这是侵犯商业秘密！方远，你完了！」
方远抬眼看他，眼神冷得像看一个死人。
「孙总，您说得对。所以我授权给蓝海科技的，不是'公司核心专利'。」
他从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啪」地一声拍在餐桌上。
「这是五年前，我在入职远舟科技之前，完成的原始算法框架、实验日志、以及发表在行业期刊上的论文原件。专利的基础技术方案，全部来源于这些独立创作。远舟科技享有的，不过是经过我口头同意的普通许可。」
「而现在，」方远顿了顿，「我撤销了那份口头许可。」
全场死寂。
董事会的周正终于放下杂志，站起身，大步走了过来。
他是大股东代表，占股百分之三十，平时从不过问日常经营，但此刻他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方远，你说的是真的？」
「周董，您可以现在打电话给蓝海科技的郑独立董事，」方远说，「也可以让会计师事务所的两位老师，查一查公司账上那三千万政府项目回款，有多少是真正用于技术研发的。」
周正猛地看向赵承东。
赵承东的第三遍脸色，是惨白。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那点汗在水晶灯下亮得惊人。
「周董，您别听他胡说，他这是报复，是恶意......」
「恶意？」方远忽然笑了，从包里又拿出一个U盘，「赵总，您说我恶意，那这个算不算善意？」
他举起U盘，对着全场晃了晃。
「这是公司服务器后台的完整日志。南区政府项目验收后，核心算法的后台权限被修改了十二次，其中八次，是在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登录IP地址指向孙总家里的宽带。」
孙海的脸瞬间扭曲：「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一下就知道了。」方远把U盘放在周正面前的桌上，「对了，孙总，您用后台权限导出的那批客户数据，卖给谁了？价格是多少？五十万，还是八十万？」
孙海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钱伟见势不妙，想溜。
方远头也没回：「钱总监，您要是现在走，那笔从公司账户转到您表弟装修公司的三百万借款，可就没人解释了。」
钱伟的脚步钉死在原地。
宴会厅里，两百多人鸦雀无声。
有人开始低头疯狂删微信，有人把刚拍的合影悄悄设成了私密。
赵承东站在原地，浑身都在细微地哆嗦。
他赖以压人的那座山——公司、职位、规则、那套他亲手搭建的秩序——正在他眼前一寸寸崩塌。
07
周正拿起那个U盘，没有插进电脑，只是捏在手里，目光扫过赵承东、孙海、钱伟，最后落在方远身上。
「方远，去隔壁会议室。所有董事，加上会计师事务所的人，十分钟后开会。」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地上。
赵承东还想挣扎，伸手去拉周正的胳膊：「周董，您听我说，这都是方远设的局，他早就想跳槽去蓝海，他这是釜底抽薪......」
周正甩开他的手，眼神像看一件染了霉斑的家具。
「赵承东，如果你的'底'是干净的，别人抽得走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赵承东最后一点体面。
十分钟后，隔壁小会议室。
长方桌两侧坐满了人，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
方远坐在最末端，面前摆着一杯水，他没动。
周正坐在主位，旁边是会计师事务所的负责人老刘。
「老刘，先查账。重点查近三年研发投入的去向，还有大额关联交易的流水。」
老刘点点头，打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赵承东坐在对面，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被汗浸出一片深色的痕迹。他还在试图维持镇定，但手指一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是心虚到极致的下意识动作。
孙海和钱伟被留在了宴会厅，由公司保安「陪同」着。
老刘的眉头越皱越紧。
「周董，有个情况。」老刘推了推眼镜，「公司账上去年有一笔五百万的技术服务费，打给了一家叫'宏远咨询'的公司。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法人......」
他顿了顿，看向赵承东。
「姓赵，叫赵承北。是赵总的亲弟弟。」
赵承东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方远这时才开口：「那五百万，买的是一套市面上开源的爬虫框架，成本不超过五万块。剩下的四百九十五万，」他看向赵承东，「赵总，您弟弟在海南买的别墅，装修得还满意吗？」
赵承东的脸彻底扭曲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方远！你跟踪我？」
「我没有跟踪你，」方远平静地说，「我只是在你让我签那份补充协议的时候，留了个心眼，顺手查了查公司近三年的大额支出。赵总，您不会以为，一个搞技术的，真的只会写代码吧？」
周正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赵承东，明天开始，你停职配合调查。董事会会启动审计程序，在结果出来之前，你不得离开本市。」
「周董！你不能听他的！我是公司创始人，我——」
「创始人？」周正冷笑一声，把一份文件摔在桌上，「那你更应该清楚，挪用公司资金超过三百万，是什么后果。」
赵承东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重重跌回椅子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方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
「周董，我的专利授权合同，是在确认权属存在争议的前提下，以独立权利人身份签署的，合法合规。如果远舟科技认为有损公司利益，可以另案起诉我，我奉陪。」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赵承东。
「但如果远舟科技本身对这个专利就没有合法所有权，那何谈损害？」
说完，方远转身拉开门。
门外，李婷正贴着门站着，偷听得满脸惨白。
方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藏着录音笔的钢笔，在她眼前晃了晃，然后轻轻放在旁边的窗台上。
李婷盯着那支钢笔，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08
三天后，远舟科技临时股东大会。
地点从酒店换到了公司最大的会议室。
赵承东没有出席。
他躲在办公室里，窗帘拉得死死的，手机关机，座线拔掉。
但消息还是一条条钻进来。
孙海被经侦大队带走了。
据公司内部传闻，警方在他家电脑里恢复了被删除的邮件，证实他分三次向竞品公司出售客户数据，获利共计六十七万。
钱伟的情况更滑稽。
他本想主动辞职跑路，却在去机场的路上被拦截了。
不是警察，是银行的人。
远舟科技拖欠了某国有银行两千万贷款，钱伟作为财务负责人和担保连带责任人，被限制了高消费。
他在机场商务舱柜台前，被工作人员礼貌地告知：「钱先生，您不能购买机票。」
那一刻，钱伟当场瘫坐在行李箱上，像一滩烂泥。
而方远，此刻正坐在股东大会的会议室里，位置从最末端的角落，换到了右侧第三席。
他的对面，是蓝海科技的吴总。
吴总是周正亲自请来的。
「方远，现在公司这个情况，南区项目的后续维护，离了你的技术根本转不动。」周正揉着太阳穴，「蓝海那边愿意出资三千万买你的授权，但如果你能把授权转回给远舟，条件我们可以谈。」
方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周董，授权给蓝海，是因为他们尊重技术，尊重规则。远舟这几年把技术人员当耗材，把核心资产当人情，这个根，烂了。」
周正沉默了很久。
「你要什么？」
「我要远舟科技技术副总裁的位置，兼首席科学家。不是'代理'，不是'临时'，是正式任命，向董事会汇报，不受赵承东管辖。」
方远放下茶杯，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
「另外，我要公司那三项挂在我名下、却被公司强占的专利，全部无偿转回我个人名下。作为交换，我愿意把南区政府项目的后续技术维护，以及新的算法迭代，独家授权给远舟，授权费按市场价八折，一年一签。」
吴总在旁边笑了：「老方，你这是要上桌吃饭，还要自己点菜啊。」
「不当家作主，这饭吃不踏实。」方远回了一句。
周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三年前，赵承东把方远招进来时，周正就觉得这个年轻人太傲，不懂人情世故。
现在他才明白，方远不是不懂人情。
他只是不屑于用那种肮脏的方式玩。
「我代表董事会，同意你的条件。」周正伸出手，「但有一个附加条件。」
「您说。」
「审计组还在查赵承东。他是公司法人，很多烂账可能都要追溯到早期。你是元老，很多早期的项目只有你清楚。你得配合审计，把公司里的蛀虫，全挖出来。」
方远握住周正的手。
「周董，我配合。但不是为了您，也不是为了远舟。」
「是为了那些熬了无数个通宵、却被当成'后台维护'的年轻人。」
会议结束后，方远走出公司大门。
深冬的阳光很薄，但足够刺眼。
他的手机响了，是周律师。
「方远，有个好消息。专利局那边的确权行政程序，远舟科技没派人应诉，默认放弃了答辩。不出意外，两周内，专利权会正式恢复到你个人名下。」
「另外，」周律师顿了顿，「你让我去查的那件事，有结果了。那份补充协议，第三页确实是后换的。纸张纤维鉴定报告出来了，与其他页不是同一批纸。而且骑缝章有重盖痕迹。」
方远停下脚步。
「能刑事立案吗？」
「伪造公司印章、合同诈骗，够得上。但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赵承东现在已经是丧家之犬了。」
方远望着公司十八楼那间拉着窗帘的办公室。
「周律师，他不是丧家之犬。他只是还没意识到，他输在哪里。」
「他输在不尊重规则，不尊重技术，不尊重人。」
「所以，」方远拉开车门，「让法律教他最后一课。」
09
赵承东在办公室里坐了三天。
窗帘一直没拉开。
他不吃不喝，也不睡。
准确地说，他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分红大会上，方远举着手机，屏幕上那份盖着蓝海科技公章的合同。
三千万。
那本来该是他的钱，是远舟的钱，是他用来填海南那个别墅窟窿的钱。
第四天凌晨，他颤抖着拨通了方远的电话。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主动给方远打电话。
「方远，不，方总，」赵承东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们谈谈。条件你开，什么条件都行。专利你拿回去，我一分不要。你让蓝海那边中止合同，行不行？那个授权如果生效，南区的政府项目就要违约，违约金是八千万，远舟账上根本没这么多钱......」
方远正在家里煮面。
他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灶台上。
「赵总，南区项目的违约金，不是八千万。」
赵承东一愣：「什么？」
「我看过合同。技术交付条款里有一条兜底，如果因知识产权纠纷导致项目无法交付，乙方也就是远舟，只需退还已收取款项的百分之三十，也就是九百万。」
方远用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条。
「那九百万，远舟账上还有。所以公司不会破产，只是会伤筋动骨。」
「而你担心的不是公司破产，」方远关火，「你担心的是，周董和董事会发现，那三千万的回款，你早就挪走了两千万。一旦项目违约，账要对不上，你的挪用就藏不住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赵承东的呼吸声粗重得像破风箱。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让我签补充协议的时候，眼睛一直往窗外瞟。那是你在心虚的时候才有的习惯。」方远端起碗，「赵总，我跟你干了五年。五年里，你每一次画饼，每一次甩锅，我都在看，都在记。」
「你以为我是傻子，其实我只是个搞技术的。搞技术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记录和复盘。」
赵承东崩溃了。
他不再是那个拍人肩膀的CEO，不再是那个端着酒杯指点江山的老总。
他像个输光了的赌徒，声音里带着哭腔：「方远，我求你，给我条活路。我弟弟那别墅，我卖了还钱。我手里还有远舟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我折价卖给你，不，送给您，行吗？」
方远吃了一口面，咽下去，才开口。
「赵总，您送给副总们每人一千万的时候，想过给我留条活路吗？」
「您拍着我肩膀说'明年一定轮到你'的时候，想过明年我在哪里吗？」
「没有。」
「所以，」方远放下筷子，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您的活路，不在我这儿，在您自己这些年造的孽里。」
「经侦大队明天会找您谈话。我建议您，把海南的别墅钥匙带上。」
说完，方远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吃面。
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
第二天，远舟科技发布了正式公告。
免去赵承东总经理职务，由周正暂代。
孙海因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被刑事拘留。
钱伟因违规担保和关联交易，被列入行业诚信黑名单，五年内不得担任任何公司财务负责人。
李婷主动递交了辞呈，临走前，她把那份真正有问题的补充协议原件，匿名寄给了方远。
她寄来的信封里还有一张便签，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对不起，我也是被逼的。」
方远把便签收好，协议原件交给了周律师。
一周后，专利权正式回到方远名下。
蓝海科技派人来重新谈判。
吴总亲自来的，带了一份新合同。
「老方，之前那份授权，因为你专利权有争议，我们其实冒着很大风险。现在确权了，价格得重新谈。」
方远把合同推回去：「吴总，之前签的三千万，是友情价。现在确权了，价格反而要涨。」
吴总瞪大眼睛：「你这也太黑了吧？」
「不黑，」方远笑了笑，「因为我现在不只是卖专利了。我还卖一个人——我自己。我全职加入蓝海，任CTO，专利授权费另算，年薪按市场三倍。同意，我们现在签。不同意，我手里还有两份邀约，都是您认识的同行。」
吴总看了他半晌，忽然大笑，伸出手：「方远，你是个狠人。签！」
10
三个月后，春天来了。
远舟科技没有死。
在周正的牵头下，公司裁撤了三分之一的冗余管理层，技术部重新成为核心部门。
方远虽然去了蓝海，但按照约定，他保留了远舟的顾问头衔，每年回来做两次技术评审。
那些曾经嘲笑他是「后台维护」的项目经理，如今见了他，隔着老远就点头哈腰。
方远没有报复他们。
他甚至在一次内部培训上，给远舟的技术团队讲了一整天的课。
课间，一个年轻的程序员凑过来问：「方老师，您当初为什么不忍一忍？忍到拿到分红再走，不是更划算吗？」
方远喝了口水，看着窗外。
「忍，是为了看清牌桌上有几张牌。但如果庄家已经出千了，你再忍，就不是识时务，是帮凶。」
年轻程序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方远拍拍他肩膀，走出了会议室。
他没有去十八楼。
赵承东的办公室早就空了。
据前台说，赵承东最后离开那天，是一个人下来的。
没人送他。
他的保时捷被法院查封了，他拖着一只行李箱，在楼下站了很久，然后上了一辆滴滴。
方远坐电梯到了一楼大厅。
墙上挂着远舟科技的新宣传片。
片子里，技术团队的年轻人坐在电脑前，眼神明亮，上面写着一行大字：「尊重技术，尊重创造者。」
方远驻足看了一会儿，笑了笑，转身走出大门。
阳光正好，落在台阶上。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新闻推送。
「远舟科技原CEO赵承东涉嫌合同诈骗、职务侵占，被提起公诉。据悉，其挪用公司资金用于个人房产购置，金额特别巨大......」
方远按灭了屏幕。
他没有回蓝海的大楼，而是开车去了城东的一家茶馆。
周正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一壶龙井。
「方远，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周正给他倒了一杯茶。
「您说。」
「赵承东那个案子，检方在追赃。他海南那套别墅，拍了一千八百万。但还缺两百万，才能补上公司的窟窿。」
方远端起茶杯，没喝。
「周董的意思是？」
「他手里还攥着远舟百分之十五的老股。按照规定，他要是还不上钱，这部分股权会被强制拍卖。」周正看着他，「我想让你以技术合伙人的身份，回来把这些股权接过去。不贵，两百万。你成了远舟的股东，也是对你的一种补偿。」
方远放下茶杯，瓷底碰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周董，两百万买百分之十五的股权，是白菜价。但我不买。」
周正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成为第二个赵承东。」方远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技术人员的价值，在于创造，不在于占坑。那百分之十五，您留给真正相信这家公司的人吧。」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
「对了周董，今年年底分红的时候，别忘了技术部的小伙子们。给他们每个人，都包个实在的红包。」
「别再说'明年一定轮到你'。」
「这话听着，挺寒碜人的。」
说完，方远推门而出。
门外春风拂面，柳条抽出新绿。
他深吸一口气，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径直驶向了蓝海科技的新办公楼。
那里有人等着他签一份新的技术授权合同。
合同金额，三千万。
而这一次，专利权人那一栏，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
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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