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繁荣的互联网条件下的新大众文艺欣欣向荣，网络文学、国风音乐、互动影视、短视频叙事，正以鲜活的实践突破着既有的理论框架。如何面对这些蓬勃发展的文艺新形式、新实践，提炼出具有解释力与预见性的本土概念与审美范式，已不仅是文艺批评的具体任务，更与当下文艺学领域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内在贯通。以积极的姿态开展更加丰富多彩的参与式、介入式研究，是时代赋予文艺理论工作者的新使命。当前学界围绕自主知识体系的理论基础、话语范式及实践路径持续深耕，旨在赋能新时代美育创新与文艺高质量发展。
原文 ：《在人类文明新形态视域下构建文艺学自主知识体系》
作者 |本报撰写组（撰写组成员：徐美芳、程洁、王雪、王立尧）
图片 |网络
逐步走向自主的百年历程
20世纪80年代以来，西方理论话语在中国知识界构成了一曲多声部的交响。一时间，中国文论仿佛在交响中陷入了喑哑。20世纪90年代中期，四川大学学者曹顺庆那句“中国文论失语了”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一幕，很多学人记忆犹新，这声自我指认和疾呼，旋高了“中国化”与“本土化”旋律的音量。
文艺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植根于中国现代学术百年转型的历史脉络。就现代意义上的文艺学学科而言，其始于20世纪初王国维、蔡元培、鲁迅等前辈学者的努力。不过，与文艺学紧密关联的文艺理论、文艺评论历来受到中国共产党领导人和进步文艺人士的关注。早在1930年代初期，瞿秋白就已经系统地撰文介绍并翻译了马克思、恩格斯、拉法格、普列汉诺夫、列宁、高尔基等经典作家的一些重要文艺理论和批评论著，受到当时文坛的高度重视。陕西师范大学李西建教授认为，延安时期毛泽东已明确提出建立具有“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的民族文化形态，并将民族性视作“中国性”形成的核心。《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围绕文艺与革命、文艺与群众及文艺与生活等命题的论证，构建了体系化、中国化的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深刻影响了我国的文艺理论、文艺政策乃至文艺生态。
（图片内容：《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毛泽东）
1949年后，学界对文艺理论教材的自主性要求尤其显著。山东大学谭好哲教授表示，20世纪50、60年代，以周扬主持的教材编写为代表，明确提出“建立中国自己的马克思主义的文艺理论”方向，巴人等亦发出“中国风格”的呼唤。受时代条件所限，以群《文学的基本原理》与蔡仪《文学概论》等系统性教材，虽结合了中国实践与毛泽东文艺思想，但在整体观念与架构上未完全摆脱苏式文论的范式。
改革开放后，从现代主义到后现代主义，从结构主义到解构主义，从文化研究到“理论之后”，从萨特到弗洛伊德，从尼采到海德格尔，我们几乎仅用二三十年，便完成了西方一个多世纪的理论旅程。大量西方文论频繁地引进和更迭，难免在中国文论界催生了一种以追随与移植为主导的接受模式，并在相当程度上强化了一种单向度的“刺激-反应”话语范式，使本土的理论生产陷入被动。然而，“失语症”的疾呼，以及此后围绕“古代文论的现代转换”的持续讨论，正是学界对西方话语强势围剿的集体性反思。北京师范大学李春青教授认为，在经历了20世纪90年代各种后现代主义文化理论的刺激和启发之后，我们的文学理论反思意识被激活了，甚至开始，尝试提出富于本土色彩的标识性概念和话题，如“文化诗学”“文学图像论”“中国阐释学”等，亦中亦西、亦古亦今，皆致力于获得某种原创性。尽管自觉构建文学理论自主知识体系的努力绝非仅限于此，“如果说，文学研究有可能建立起某种自主知识体系的话，或许其希望正在这里。”
前一阶段的反思与争鸣，为后续的范式革命积蓄了思想能量。新时代以来，文艺理论界围绕中国问题、实践导向、文明互鉴等核心问题，走向体系化构建的新阶段。
文艺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探索
“我国自主知识体系建设主要有两个方向，”上海大学曾军教授告诉本报，一是自上而下的组织，由国家层面通过重大委托项目、专项规划等分层次实施；二是自下而上的推进，依托学科、期刊和学者个人在具体研究领域、具体问题上逐步向自主知识体系的方向靠拢。目前，中国语言文学下各相关二级学科的学会，正以研讨会、论坛等方式在积极组织推进。文艺学正是其中之一。
国家社科基金和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都将文艺学自主知识体系、中国特色文艺美学列为重大选题，曹顺庆“东方古代文艺理论重要范畴，话语体系研究与资料整理”、杜卫“当代中国美育话语体系构建研究”、苏宏斌“现象学美学与中国当代美学的理论体系建构问题研究”，以及谭好哲“文艺美学基本理论问题与体系构架研究”“文艺美学元问题与文艺美学学科体系建设研究”等项目，纷纷为体系建构提供学术支撑。
近年来，文艺学领域围绕构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召开了多次重要学术会议。在南昌、西安、上海、北京、济南、重庆等地先后举办了多场聚焦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文艺美学、比较文学与新大众文艺等方向的专题论坛。这些会议汇集了领域内众多专家学者，就学科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路径、理论与现实议题进行了集中探讨与交流，相关研讨持续深入。
（图片来源：中国文艺理论年会）
部分重点基地在体系构建中率先探索。山东大学曾繁仁教授曾介绍，2000年该校获批全国首个“文艺美学”教育部重点研究基地。基地多年来汇聚学术力量，承担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教育部重大攻关项目等，出版标志性著作，主办国际会议，培养大批人才，确立了全国引领地位。面对新时代，中心确定以“中国特色文艺学美学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建构”为学术主攻方向。
核心力量与平台优势显著，已形成以资深学者为引领、中青年骨干为中坚、青年学者为后备的学术梯队，同时，这些领军学者与学术重镇，以国家级重点学科、博士点为依托，培养了大批兼具本土眼光与国际视野的青年学者，为自主知识体系持续发展提供人才支撑。
文艺学领域的多位学者响应时代要求，致力于提炼标识性概念与原创性理论，产出了一批具有影响力的成果。曾繁仁提出的“生态美学”与“生生美学”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原副院长张江教授看来，“为文艺美学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构树立了典范”。此外，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中华美学学会副会长王一川倡导的“文心美学”，旨在融通古典文心传统与现代美学，形成既具中国底蕴，又能与世界对话的新的理论形态；曹顺庆提出的“比较文学变异学”及其对重写文明史的呼吁，亦是学界焦点；谭好哲则推动“人民美学”话语发展，将马克思主义文艺人民性思想提升至新境界。这些探索共同推动了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建设与发展。
文艺学正逐渐突破“西方理论+中国案例”范式，转向“中国实践-本土话语-中西互鉴”的自主范式。江西师范大学李自雄教授将其概括为立足中国问题实践，融合中西理论，构建兼具民族特色与国际视野的体系。研究方法上，坚持历史与逻辑、理论与实践、文献与实证等结合，推动传统文论现代阐释、西方文论本土化、数字技术赋能，并运用文明互鉴、跨文化比较、元理论建构提升系统性与原创性。
谭好哲2025年发文指出，在已出版的116部马工程重点教材中，文艺美学类占16部。这些教材致力于将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同中国文艺实际、中华优秀传统文论相结合，标志着中国自主文艺理论知识体系的构建再次强势起航，成为哲学社会科学原创教材体系建设的重要成果。
中国文艺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正从“跟跑”转向“自主”，国际话语权持续提升。生态美学、中国阐释学等成果成功传播海外，与国际学界展开平等对话。山东大学文艺美学研究中心多次主办高水平国际学术会议，邀请国际知名学者参与交流。曹顺庆主编的New Perspectives on International Comparative Literature（《国际比较文学新视角》）由剑桥学者出版社出版，被视为罕见的由中国学者主导、面向全球的理论文集，显著增强了中国学术的国际发声能力。
古今中西依旧是问题
几代学人的努力已经结出硕果，但目前还不能说我们已经建立起了一个中国自主的文艺学知识体系。李春青告诉本报：“我认为自主知识体系的基本标准是原创性和本体化。从这个标准来看，我们的文学理论还差得很远，缺乏属于自己的核心概念和逻辑框架。”李春青批评当前研究仍在一定程度上缺乏元理论意识，导致学术研究多停留在对具体现象的经验归纳上，缺乏一以贯之的学术品格和应有的理论深度。
距离“中国文论失语”的呐喊已经过去了整整30年，已经是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杰出教授的曹顺庆接受本报采访时表示：“1996年我提出‘失语症’问题，30年来，中国文艺理论受西方话语牵引的被动局面已有显著改善，但问题尚未完全解决。目前中国文艺理论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已经从‘失语’的焦虑走向了自觉的探索，在方向和必要性上形成了高度共识，宏观理论架构的研究也已取得不小的进展，但在宏观指导下的微观研究仍是接下来需要学界持续努力的方向。”长期以来的失语症其实是百年前社会文化变革的后遗症，王一川也曾指出，这一倾向“不仅在整个新时期30年里没有得到根本扭转，而且在今天仍在持续”。
古今中西不是新问题，王国维早就有“中国今日，实无学之患，而非中学西学偏重之患”之语，但今天文艺学自主知识体系构建还在面对，依旧棘手。在曹顺庆看来，构建文艺学自主知识体系，最大的挑战是文明观问题。长期以来，我们以西方文明为标尺、以西方理论为元话语，将西方文论视作“普适性真理”。这种文明观不彻底纠正，“失语症”便无法根除。具体而言，古今断裂论与现代转换论的错误判断，使中国古代文论长期被视为“死亡的理论”；而以西律中的研究范式，又使中国文论始终处于“学徒状态”。
无论是文明观的错位，还是主体性的缺失，本质上都折射出古今中西问题。然而，李自雄进一步警告，应对此症结时须避免走向另一种极端，即文化原教旨主义，不能简单地要求“清洗掉西方影响”以追求所谓“文化的民族纯粹性”。
古今中西问题同样导致方法论上面临一些困境。不管是依西方原型构建，还是回归传统根基重建，抑或以马克思主义为基础进行综合创新，这三种取向均存在各自的局限。要么削弱理论的中国特质，要么可能陷入以古律今、以中拒外的片面性，而综合创新之路虽然在整体框架上最具合理性，却尚未在知识生成的具体机制上形成清晰路径，致使理论建构容易停留于宏观思辨，缺乏扎实的落地环节。华南师范大学段吉方教授指出，文学理论长期陷入“内外分殊”的困境，“内部研究”与“外部研究”的分裂割裂了文本与历史、自律与他律的有机联系，任何一种单一范式都无法独立支撑健全的理论体系，亟需以唯物史观为枢纽弥合裂隙。
面向中国式现代化的文艺实践
党的二十大报告将“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作为中国式现代化的本质要求之一。这一命题为哲学社会科学研究开辟了新的理论视域，也为文艺学知识体系创新提供了根本遵循与思想资源。构建中国自主的文艺学知识体系，需以此视野重审文学本质、功能与价值，推动其在古今中外对话中实现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恪守“中国自主”的根本方向，深化以“问题意识”为导向的文化自觉，着力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话语体系，这基本上已是学界的共识。“中国自主”有赖于研究者主体意识的觉醒及重建文化自信。曹顺庆建议，首先，从根本上重塑文明观，摆脱西方中心主义，在“重写文明史”过程中重新确立中国文艺理论的世界意义；其次，以“变异学”为方法论基础，在文明互鉴中实现双向阐释；与此同时，立足中国话语规则，从传统阐释学中提炼标识性概念，构建兼具本土性与世界性的文论自主知识体系。李春青还强调，文学理论研究应该是自然而然地形成各种各样的流派或学派，而非只有一种声音。学者间应互相尊重，既要培育知识产权意识和“学术伦理意识”，又要将学术研究视为“交互主体性”的对话，才能形成学术的“合力”。
建构自主文艺理论知识体系需具体内容支撑，包括确立文艺观念、聚焦核心、提炼标识性概念及构建批评标准。但李春青认为，国内创新性提法多属新观点，尚未形成元理论。曾军提醒，元理论应是对学科本质的自反性追问，体现学科自觉。学科知识体系更新需以解决现实“痛点、堵点、难点”为前提，并触及人类命运、存在意义等终极或根本问题，以驱动知识创造。他表示，从这个意义上说，构建共识的过程始于“问题共识”，进而形成“价值共识”（立场共识）和“方法共识”，最终达成“概念共识”。问题与概念均有大小之分，标识性概念必须是解决根本问题的大概念，如马克思主义的“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精神分析的“潜意识”、布迪厄的“场域”等。不仅如此，曾军还指出自主知识体系“是一种内涵丰富、形式多样、持续演进且具有高度包容性的‘复数体系’”，由不同代际、领域学者的智慧共同凝结而成。它需具备扎实的理论解释力、广泛的社会影响力与跨文化适用性，既能深入阐释中国自身的发展经验，也拥有与世界对话、理解其他文明的理论张力。
（图片来源：《大鱼海棠》《哪吒之魔童闹海》《长安三万里》《雄狮少年》剧照）
文艺学理论要开放地面向中国式现代化文艺实践。在研究方法上，曹顺庆提出要注重古代文论的“古今通变”和中西文论的平等对话与双向阐释，在比较互鉴中创新。李春青、李自雄等都强调，无论中西古今，都应视其为可资运用的“理论资源”，关键在于能否有效回答中国当代的文学实践问题。唯有如此，生成的学问才能实现更高程度的原创性突破，才真正具备参与国际学术对话的资格与可能。
今天，AI对人类知识生产方式产生了颠覆性的影响，就方法论而言，推理方式从“因果性”转向“关联性”；知识来源从“精英建构”转向“群体涌现”；创造机制从“灵感顿悟”转向“计算搜索”；科学路径从“理论驱动”转向“数据驱动”；知识形态从“静态文本”转向“动态交互”。曾军认为，AI既是文艺学要研究的对象（问题），也必将成为研究的方法（工具），无论如何，AI因素只是“之一”而非“全部”，“我更强调的是‘AI For Research’，而不是‘All Research in AI’。生成式AI出现技术突破之后，‘数字人文’正在升级迭代成为‘AI人文’，完全可以成为自主知识体系的方法论增量。”
（本文执笔人：程洁）
[下篇预告：原中共中央党校副校长李君如《构建中共党史党建学自护知识体系的主攻方向》详见2026年5月20日头条推送]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01期第1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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