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美术馆看一位画家的新作展,百十幅水墨山水,烟岚满壁,很是壮观。细看去,却渐渐觉出些异样:那些山,都是同一座山;那些树,也都是同一棵树。构图略作挪移,墨色稍分浓淡,便算新作一幅。我在一幅《秋山问道》前站了许久,认出它的前景松石,与隔壁《溪山行旅》里的,几乎是同一个模子拓出——不是版画那种毫厘不爽的重复,而是气韵、姿态、笔意的全面雷同。画家想必画了太多遍,闭着眼也能让那几笔“中锋写枝,侧锋皴石”行云流水地落纸。
忽然想起“预制菜”这个词。
我们谴责印刷品、微喷、高清打印,说那是假画,是欺骗。可这种出自画家本人之手、一笔笔都是真迹的“流水线山水”,又算什么呢?食材是真的,烹饪也是现场,但所有的菜都提前备好了主料辅料,来了订单就下锅一焯、勾芡、装盘。食客举箸,夸赞火候恰好,却不知这恰好是千百次重复后的肌肉记忆,与此刻的灵感、与眼前的风月,没有半分关系。
其实这种“预制”自古就有。明代松江派盛行代笔,董其昌应酬太多,请赵左、沈士充代作,自己题款。但那还算诚实——至少分工明确,代笔者是厨师,董是端盘子的大堂。晚清海上画派,一张“潘画”从勾线到设色经多人之手,也近乎作坊生产。只是古人还有几分遮掩,还认那是“应酬”“代笔”;而今人却堂而皇之,把自己的重复当风格,把熟练当功力。
更令人心惊的是分工的精细。某次在画店看人订制牡丹,一人专攻花瓣,笔尖蘸胭脂,层层叠染出“富贵气”;另一人专画枝叶,长锋羊毫一扫,叶脉翻飞;第三人只管落款,题几句“国色天香”的旧诗,盖上名章闲章。三人流水作业,一幅牡丹不到半个时辰可成。买家来取时,画家指着款识上的名号,坦然道:“我画的。”谁也不能说他撒谎——那印鉴确是他的,最后的题跋也确是他的手笔,只是中间的花与叶,已不知经过几人之手。
这还算有几分“手工”的体面。另有一路,连起稿这道工序都省了。工笔画的线描底稿,用打印机直接输出在熟宣上,浓淡墨线分毫不差,省去白描勾线的经年苦功。画者只需循着打印的轮廓,像填色游戏般层层罩染。问起来便说这是“借助科技手段”,效率倍增。更绝的是树叶与点景的处理——不必一一描画了,刻成精致闲章,需要时蘸墨往纸上“啪”地一盖,三五成丛,疏密有致。草虫也是章法化了的:蝴蝶一方,蜻蜓一方,秋蝉一方,空白处补一只,雅趣立现。印章本为凭信,如今却成了预制配件的模子。钤印不再是郑重其事的完成仪式,而是装配线上最后的卡扣。
某次在画家工作室,见案头一叠半成的画稿,都是同一幅构图,只是尺寸不同。画家说这是“留底”,以后有人订同样的题材,拿出来照着画便是。我问那落款呢?他说当然重新写,日期题跋都不一样。他没有骗人,画是他亲手画的,款是他亲手题的,印章也是他亲手盖的。但我总想起餐馆后厨那些解冻即用的料理包,包装上印着“非转基因”“无添加”,都是真的。
问题不在技法重复。倪瓒一生画疏林坡岸,几棵瘦树,一间空亭,笔墨程式比谁都固定,可你从不觉得那是“预制菜”。因为他每一次落笔,都是在与太湖的石、元末的雪重新相遇。重复的是形,不重复的是那一刻他与天地相对的孤绝。而今人的“预制画”则相反:不见天地,不见当下,只见订单和规格。牡丹年年开,在他们笔下却从无春天的消息;草虫岁岁鸣,钤印落下时,那一声秋鸣早已失声。
更耐人寻味的是市场。藏家买这类画,心知肚明。一位做书画生意的朋友说得很直白:“收藏家也要吃饭的。真迹那么贵,印刷品又不能挂。这种画家本人画的‘标准件’,既有真迹的名分,又有行画的价格,两全其美。何况还有分工制、打印稿、印章草虫,省了工,价更廉。”原来供需两端早已达成默契:创作者提供可批量生产的审美体验,消费者支付相应的平价。这是一种公平交易,只是与“艺术”无关了。
走出美术馆,回望那些山水,在射灯下温柔地氤氲着。忽然想,也许再过些年,连“画家本人亲手复制”这道工序都不必了。人工智能喂饱了某家某派的全部图式,可以瞬间生成无数张“标准件”,每一张都合法地继承着那套笔墨基因。那时再回看今天这些流水线作品、这些印章化的草虫、这些打印的底稿,会不会竟有几分手作的温情?毕竟,那还是人手画出来的、人手钤上去的,墨与印泥里还带着呼吸的湿气。
只是那个握笔的人,也早已变成了自己的印刷机。而印章上的蜻蜓,再也飞不出那寸方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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