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不是药神》《送你一朵小红花》到《人生大事》,中国电影已经有一批“向死而生”的作品。它们大都笃信一句话:活着本身就是胜利。陈思诚的《10间敢死队》延续了这一谱系,却选择了一种更轻快、更喧闹,也更冒险的路径,以“电影中的电影”的形式,将虚构之镜与真实之镜共同放在癌症病房中,对准了一群被死神按下倒计时的病人,发起了一场关于生命议题的对话。
“10间”一语双关,既是“时间”,也指医院走廊尽头那间住满重症病人的10号病房。“敢死队”,是指一群被命运按下了快进键,同时与时间赛跑的重症病人。而英文译名“Being towards Death”(向死而生)则直接挪用了海德格尔的术语。在《存在与时间》中,海德格尔认为人只有真正直面“向死存在”这一终极境遇,从对死亡的逃避中转身,才能从沉沦于日常的“常人”状态中抽身,回到本真的自身。
故此,在影片伊始,主角章小兵便立于高楼之中,阴差阳错之下与死亡“擦肩而过”——这一跃,既是他被命运逼到了悬崖边的崩溃,也意外地为他打开了海德格尔意义上“直面死亡”的门缝。他并非癌症患者,而是一个接连遭遇亲人离世、投资失败的自杀未遂者,为了偿还二姨死前20万元医疗债务,接受易主任“心理干预”课题以此避祸,以护工身份闯入这个特殊生态。
众生的群像:真实之“镜”与命运之“牌”
病房空间里天然带有叙事的难度。病友一多,导演若什么都想讲,观众便什么都记不住,最后只剩下一片叽叽喳喳的喧哗,但《10间敢死队》是个少见的例外。从永远填不饱肚子、鼓着腮帮子嚼东西的“干饭王”林强生,到絮絮叨叨念着“四环仨门脸八套房”的女房东马姐,再到憋着满腹才华却时间所剩无几的诗人导演贾导,每个人都带着鲜明的个性坐标走进观众心里。影片给了每个角色一张牌,然后让这张牌反复出现、不断强化,直到它成为观众脑子里的条件反射。
这种密集而快速的情节推进,把“煽情”的时间几乎挤压殆尽,全然没有给死亡腾出仪式的心情与时间,而串联起这间病房所有光芒的,先是章小兵的注视,再是电影中摄影机的记录。蒋龙的表演用举重若轻的方式化解了题材的沉重。他是病房闯入者,也是见证者,用一句句略带笨拙的关怀逐渐获得病友的信任。
贾导是这间病房里最特别的“病人”。初次登场时,他与妻子甄艾浑身便自带一股偏执到可爱的艺术家傲气,动辄搬出库布里克、黑泽明、斯皮尔伯格,张口闭口便要拿奥斯卡,仿佛片场里近乎偏执的堂吉诃德。荒唐、滑稽,却让人不忍轻看。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章小兵的那一句鼓动里——“为什么不去拍一部纪录片?”于是,“真实之镜”开始介入叙事,关于真实与虚构之边界,关于理性与感情之博弈,开始不断在影片中被谈及。贾导的镜头也第一次离开了那些文绉绉的台词堆砌,对准了自身与附近那些真实存在的人:把“四环仨门脸八套房”念成口头禅的北京大姐马姐,犹如傀儡般被父母操控、实则盼你自由的博文,带有“审犯人”职业惯性洞察一切、也最有江湖侠气的退休干部刘叔,还有那个心思细腻,极度懂事的“张艺兴妹妹”小小冰……当镜头不再刻意强调风格,每一张面孔背后那一份不肯被疾病彻底覆盖的、充满活人感的“执拗”,便跃然于银幕之上。
这个转变,与其说是贾导一个人的觉悟,不如说是导演借他之口诉说自己的心里话:艺术不在象牙塔里,艺术在创作者直面真实的那一刻才真正诞生。
荒诞的姿态:用喜剧讲一场死亡
影片最可贵之处,是敢于用荒诞来包裹现实。蔡明、倪大红、田雨这些深扎在观众记忆里的老戏骨,把病房里各色人等的柔软与棱角刻画得入木三分。病友们将救护车改造为“心愿旅行车”,去横店实景扮演抗日神剧,去见想象中的“哥哥”,甚至让病房里“憨厚”的护工机器人在碰撞中翩然起舞……这些看似不着调的情节,恰恰以更为平视、尊重的姿态传达了这群重症病人对于生命的理解:他们不是在等待死亡,而是以更为积极的心态过好日子,迎接生命的安排。
当然,这种喜剧化的处理不是没有代价。影片仍有遗憾之处:心理干预、影视寒冬、医患关系、代际亲情、女性自立、儿童救助……10号病房中的每个人,都被塞入了一个独立议题,加之导演自身的“诉说欲望”过强,于是在密集的“道理化”台词之下,病友们的梦想也因此被处理得过于任务化,像集体创作的“毕业纪念册”,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个主题和一句人生格言。
换个角度看,这或许是陈思诚有意为之的滤镜。他不愿意再把死亡讲成一个悲恸沉重的故事,而是选择用喜剧解构生死。这不是对死亡的轻慢,而是一种有态度的拒绝。但“有意为之”意味着这一选择有其代价,值得追问的是:这层滤镜在拒绝沉重的同时,又遮蔽了什么?
要回答这个问题,不妨回到影片英文译名所挪用的那个海德格尔式坐标。在《存在与时间》里,“向死存在”本是一种孤独的觉醒。但10号病房里,没有一个人是孤独地“向死而生”的。贾导不是,他举起摄像机,拍的不是自己的内心独白,而是大家的生活;马姐不是,她念叨着八套房,旁边永远有人接茬;更不必说章小兵,这个本想一个人在天台上了结一切的年轻人,恰恰是被一群人“拽住”,才慢慢被拉回“生”的这一侧。
中国传统中的生死观向来是谨慎细致的。儒家说“未知生,焉知死”,把目光转回此岸,道家鼓盆而歌,把死亡看作生命的自然延续,还有那句俗语“好死不如赖活着”也隐藏着普通人对生的执拗。10号病房里的圆梦,恰好是中国生死观的当代映照,它们不是个体面对虚无时的本真选择,而是普通人对活过的最后一次确证。
也正因如此,当电影抵达深处时,反而显出了它的难处。当导演把每一个病人都送上各自的“圆梦”轨道,死亡本身的重量反而被悬置了,它变成了心愿实现之后那道迟到的终点线,只要心愿了了,死亡似乎也就可以被接受。博文拿到了offer,小小冰见到了“张艺兴哥哥”,贾导拍出了广受认可的影片……一切都被处理得过于圆满,以至于“向死而生”四字所许诺的那种不可完成、不可越过的重量,在影片里始终没能真正落下来。
这种“过满”的处理固然动人,却也是这部电影最该被追问的地方,当所有的死亡都能被“圆梦”事先抚慰,那死亡之痛,是否就真的在喜剧的糖衣里悄然被稀释了?
镜中之镜:从“贾导”到陈思诚
如果说病房里的喜剧化是对生死的温柔反讽,那么饭局戏则把这种反讽的镜头反过来对准了创作本身,影片的元电影属性也在此刻浮出水面,更加显而易见。
元电影是“关于电影的电影”,当电影本身成为电影中的表现对象时,作品便通过自我意识与自我反射建构起一个内指性的电影世界,自反性随之出现。《10间敢死队》的特别之处在于,它并非以创作过程为主线的元电影,而是把元电影的形式装置嵌进一部本可以纯粹作为医疗题材电影来讲述的故事里。
一方面,在病房空间中,摄影机视角是缱绻温柔的,是贾导手中那部老DV拍摄纪录片的真实视角。另一方面,当章小兵带着摄像机,跟着贾导和甄艾出席一场金鸡厅里的饭局时,观众也获得了进入行业现场的隐形通道。陈祉希、易小星饰演的制片人酒酣耳热,大谈流量、私域、产品线,把人情世故挂在嘴边;旧友老李改名Potter,在A优腾里左右逢源;包贝尔导演真实出镜,痛心疾首地自我发问:“我是电影学院毕业的,我也想拍好电影啊!”觥筹交错之间,贾导终于把那句压在心里的话扔了出来:“现在没人聊创作了吗?”
创作是最重要的,却好像变成了最不重要的。这句话借的是贾导的嘴,说的是陈思诚的心事。同样,在拍摄小小冰的募捐宣传片时,他再次把“陈思诚式拼贴”这个多年来贴在自己身上的标签,主动由甄艾直率地调侃而出。一个常年被诟病“只会玩类型拼贴”的导演,选择把这个评价反讽地写进自己的电影里。
由此,这部影片的“镜中之镜”获得了双重含义。在叙事层面,贾导在拍一部纪录片,纪录片讲述一群正在死去的人,而拍这部纪录片的人,自己也正在死去。在自反层面,陈思诚把这一层“套娃”延伸到了银幕外:贾导是他的镜像,而那些在饭局上左右逢源、却仍会呐喊“我也想拍好电影啊”的同行,则构成了他这一代创作者共同的处境写照。从《唐探》到《消失的她》再到《10间敢死队》,陈思诚的类型版图一直在拓宽,但这一次的转身仍然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处理“生死”这个命题,也第一次如此坦诚地把自己作为导演的处境放进电影里。
或许影片最终想要告诉观众的,并不是如何“向死而生”,而是如何“向死而活”。至于陈思诚自己的那场转身,他借贾导之口问出许多、呈现的许多,其实更是问给银幕之外的他自己听的。从《唐探》一路走到这里,他第一次把镜头对准一个不容易讨好的题材,也第一次把自己作为创作者的迟疑和不甘心摆上了台面。这一步走得不算完美,但走出来本身,就已经是一次值得被看见的诚意。
原标题:《《10间敢死队》:喜剧的糖衣包裹了什么》
栏目主编:邵岭 文字编辑:周敏娴
来源:作者:唐卫(东华大学服装与艺术设计学院副教授)金慕唯 ( 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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