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大,吹乱了头发,我就看看路边的月季花;柳絮粘满脸,我也看看月季花;鼻子痒到想给自己两记勾拳,我还看看月季花。
这花是开在北京恼人春天的药方。
东三环国贸桥,硬邦邦的资本美学,镶上了蕾丝边;几个外卖小哥,奔波了大半天,睡倒在餐饮一条街的花丛;最快扒开人群冲出地铁站的,最先享受站前的花。
北京到底有多少朵月季花?
没法统计,风沙在东边打掉几朵,西边又会爆开一丛。光是北京园科院去年育种授粉的月季花,就超过5万朵。
丝绒一样的花瓣,钢铁一般的战士——上个月,北京开推介会展示春季新优花卉品种,新月季的属性是一连串的强、强、强!耐运输、耐贮存、耐各种不利于它们生长的环境。事儿还特别少,所谓“低维护”。
真不愧是大城市的花,大家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忙,都挺累,就趁堵车的时候和它待一会儿,像石景山人去通州办公事,午饭约了一年没见的朋友,是见缝插针的效率美。
原来,月季是北京的市花,还是天津、石家庄、郑州、大连、青岛、南昌……80多个城市的市花,从旱地开到水边,从海南岛开到东三省。
它甚至还有组织,中国花卉协会的月季分会已经办了12届月季博览会。它到处开,把月季分会的公共能见度开成了花协第一。
月季属于蔷薇科蔷薇亚属,栽培史长达两千年。它开在宋代赵昌的《岁朝图》里,也开在约瑟芬皇后的花园中。载着中国月季的船只,即使是英法战争期间,也拥有“特别通行保护”。它是马奈、方丹-拉图尔画布上的名角。
就在这个月季盛放的季节,《自然-遗传》杂志在线发表中国科学家的论文,研究表明,美强美强的月季花是混血儿,欧洲古老月季让它容貌姣好又抗冻,中国古老月季则让它能连续不断地开花——19世纪中期,欧洲杂交月季花期短,从中国传入欧洲的茶香月季不耐寒,一位法国育种家吉洛促成了一段月季“跨国恋”,培育的新品种“法兰西”完美继承了两个大陆的优秀基因,成为现代月季的开端。
那是1867年,现代月季第一次对全世界展开芳香的卷边花瓣。法国艺术家马约尔晚年的作品《玫瑰花束》,已经被确认,画的正是这种月季花。
不知道为什么,人们一提玫瑰就觉得高级,说起月季仿佛掉价。其实,我们今天为爱情献上的几乎每一朵红玫瑰与白玫瑰,植物学意义上都是现代月季。在蔷薇科这个基因大熔炉里,它们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植物学意义上的纯种玫瑰是另一回事)。
母亲节这天,一条写在鲜花网购平台的差评,抱怨着“花束里全是月季”,我倒觉得,月季的血液里有好妈妈的基因:勇敢、自爱、坚韧又宽容。事实上,如果你送花时说英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或希伯来语,你将没有“月季还是玫瑰”的纠结,因为它俩还有蔷薇,念出来都一样,共享同一个拉丁词根,日常交流不需要区分到种。
中文的误会则是浪漫犯的错——当西方现代月季在清末民初传入中国时,翻译家觉得“月季”听起来不够美,于是借用了“玫瑰”的名字。
叫什么显然不影响月季花在新中国首都的群众基础。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人民大会堂前、天坛、陶然亭先后建起月季园;去年,北京市园林绿化局统计,全市的月季栽植面积已经达到了2.5万亩,比30年前增加近10倍,种植总量5000余万株,人手两支花。
中国还是月季鲜切花第一生产大国,占全球总量的37%,加上栽在花盆里的、种在庭院里的,还有各种“深加工产品”,月季花怒放,3000亿元到账。
我有3个很擅长种月季花的朋友。一个把花种在阳台上,在常住人口四五千人的小区,她的家独一无二;一个把花种在院子里,隔壁家的牡丹煊赫个把月,她美大半年;一个把花种在单位主楼的台阶前,每天上班都有强烈的“主人翁”意识。在她们发来的照片里,淌着“橙汁”,飘着“白纱”,一会儿“火烧赤壁”,一会儿“贵妃醉酒”。月季花,开在茫茫人间的缝隙里。
我本来不喜欢花,连一条花裙子都没有。家里种着海芋、竹子、天堂鸟——就算绿箩都行,就要观叶不要花。想来,可能是因为我母亲太喜欢花,青春期那会儿,想斩断“脐带”的女儿,需要一切彰显不同的证据。等母亲走了,我才买花。清明寒食、母亲的诞辰忌辰……主角是向日葵、洋桔梗、郁金香……一大捧花,配角总是月季。绣球蔫了,择出去;芍药残了,择出去……月季配角,常在花瓶里挺到最后。一出门又见满院子满街道的它,想母亲的眼泪刚蒙上眼珠子,就被它的热烈蒸干了。要好好活下去,带着母亲的一部分。
前述论文的共同通讯作者、中国农业科学院农业基因组研究所研究员武志强说,比起不少作物,月季在智能育种时代其实是落后了。它的基因组高度杂合,像一个遗传迷宫。在复杂程度上,蔷薇亚属是人类基因组的4倍。过去,在这座迷宫中游荡的育种家靠经验和运气寻找“优良”出口,以后,武志强希望,基因能绘成地图,指引人们“精准育种”。
月季花可能会变得更强大。中国、欧洲、野生、驯化、人工、智能……多少种血液在一朵花里混合彼此、互相成全。就像这个世界,迷宫之中,只有复杂永远盛开。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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