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棺材刚埋进土里,小姑子林建芳就从包里掏出遗嘱,当着亲戚的面念了。

三套拆迁房,全归她。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林建芳催我搬家,说房子她要装修。

我没闹,也没争,只是揣着婆婆临终塞给我的那张银行卡去了银行。

柜员刷了一下,抬头看我一眼,压低声音说:“姐,这卡您要不先核对下余额?”我凑过去,看见屏幕上那串数字,整个人都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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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婆婆林菊香是2010年春天中的风。

那天我正在厂里上中班,流水线上的活儿刚干到一半,林建平就火急火燎打来电话:“妈中风了,你快来医院。”我跟组长请了假,骑电动车往医院赶,心口突突跳得厉害。

到的时候婆婆已经躺在病床上,半边脸歪了,嘴也合不上,说话含糊不清。

她看见我进来,眼泪就流下来了,含含混混地说:“玉芬啊,老天爷要我死了算了,我可怎么活。”

我心里一酸,打盆热水给她擦脸擦手,嘴上说着安慰话。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擦就是12年。

医生说是脑梗塞,幸亏送来得及时,命保住了,但右边身体偏瘫,以后得有人专门照顾。

林建平蹲在走廊里抽烟,一根接一根,他这人就这样,心里有事不会说,就知道抽烟。

两天后林建芳从外地赶回来了。

她进门就扑到婆婆床边哭,一边哭一边说“妈你怎么成这样了”。

婆婆也哭,母女俩抱着哭了小半天。

当时我还觉得,这小姑子挺孝顺的,至少比那些一年到头不回来一趟的强。

结果第三天,林建芳就说要走。

她拉着我的手说:“嫂子,厂里实在请不下假了,我这工作好不容易干到这个份上,丢了我跟你哥也负担不起。妈就拜托你了,等放假我就回来看她。”我说行,你放心走吧。

她就真走了。

走之前跟婆婆关上门说了半天话,我端着饭在门口等着,听见婆婆说“你哥靠不住,你嫂子,她毕竟是外人”。

那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口上。

可我还是推门进去了,笑着把饭端到婆婆面前,喂她吃。

那时候我心里有一个念头:我是儿媳妇,这是该我做的。婆婆不把我当亲闺女不碍事,我把她当亲妈伺候就行了。

这个念头,后来让我吃了不少苦头。

婆婆出院后,我就面临着要不要辞职的问题。

林建平在厂里当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三千多块,要养一家三口已经够紧了。

我再辞职,家里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可婆婆这样子,身边离不开人。

林建平愁得头发都白了,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咬咬牙说:“我辞职吧,妈总要有人管。”

林建平看了我一眼:“你舍得?”

我说那有什么舍不得的。

其实我心里不舍得。我在那家厂里干了六年,好不容易混到组长,一个月也有两千多块。可我能怎么办?婆婆总不能扔在那儿不管吧。

我去厂里辞职那天,厂长劝我:“你才三十岁,这活儿撂下了,以后还想再回来可就难了。”我蹲在厂门口哭了一场,最后还是签了字。

回家第一天,婆婆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

我给她擦身,试了水温觉得刚好,刚把毛巾敷上去,婆婆就叫起来:“烫死我了,你是不是想烫死我!”她一把拍翻了水盆,水泼了一地,我身上也湿了大半。

我说妈我再兑点凉水,她说不用了,让我滚。

我蹲在地上擦水,眼泪啪嗒啪嗒掉。林建平下班回来看见,蹲下来帮我一起擦,小声说:“忍忍,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抬头看他:“你倒是说说,我忍到啥时候是个头?”

林建平不说话,把抹布拧干了递给我。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跟这个男人诉苦没用。

他嘴笨,不会说安慰人的话,也不会去跟他妈讲道理。

可他也不是不心疼我,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咋办。

02

伺候一个瘫痪病人,比我想象的难得多。

每天早晨五点半我就得起来,先给婆婆换尿不湿。

她大小便不能自理,有时候拉一床,有时候尿一裤子,我得先给她擦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被单。

然后擦身,翻身,拍背,防止长褥疮。

做完这些再去做饭。

婆婆吃饭是个大问题。

她嘴歪,吃东西容易漏,得慢慢喂。

她还挑嘴,喜欢吃软的,爱喝汤,但是不爱喝粥,嫌没味道。

我每天早上变着花样给她做,今天做鸡蛋羹,明天做南瓜粥,后天做馄饨。

有一回我包了饺子,剁得碎碎的,煮得烂烂的,喂到她嘴边。她吃了两口,说咸了。我说那我重新做,她一把推开碗:“你就是不想让我吃好的!”

我站在那里,端着那碗饺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还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给她擦屎。

婆婆每次拉完,我就得给她擦。

有一回她拉肚子,一上午拉了五次。

我一次一次给她擦,擦完洗,洗完换。

到第五次的时候,我蹲在厕所里吐了半天。

林建平看见了,红着眼眶说:“要不我回来照顾妈,你去上班。

我说:“你那个工作辞了咱家就真喝西北风了。

他就又沉默了。

其实最难的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伺候了这么久,婆婆从来没说过一句好话。

有一回她感冒发烧,我在她床边守了两天两夜,困得实在不行了,就趴在床沿上眯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婆婆正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拍着床沿骂我:“你睡死了是吧,我要喝水!”

我赶紧去倒水,端过来的时候眼泪掉进水杯里。

我在心里问自己:我是不是不该辞职?我是不是不该揽这个活?我这是图什么?

可每次这样想完,我又觉得是自己太小气了。婆婆是病人,病人脾气不好,正常的。我当儿媳妇的,不就得这样吗?

我妹妹来看我的时候,看我瘦了一大圈,心疼得直掉眼泪:“姐,你何苦呢?你又不是她亲闺女,你就不能让她闺女回来伺候?”

我说:“你让她闺女辞了工作回来?那不现实。

“那你就要把自己熬死?”

我没说话。

林建芳倒是经常打电话回来,一个星期打一次,跟婆婆说上大半个小时。

婆婆每次接完电话,脸上都笑开了花,逢人就念叨:“我闺女又打电话来了,这孩子就是孝顺。”

村里那些老太太来看她,她就跟人家说:“我这闺女贴心啊,远天远地还惦记着我。”

我端着药进来,递给她。她接过药,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村里有个婶子叫王玉晶,跟我住一条巷子,她看不过眼,有一次当着我婆婆的面说:“菊香姐,你还不知足呢?你这媳妇把你伺候得多好,脸上白白净净的,褥疮都没长一个。”

婆婆哼了一声:“她要不是我儿媳妇,她能这么伺候我?”

王玉晶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越想越委屈。林建平看出我不高兴,碰了碰我的胳膊:“又怎么了?”

我说:“你妈说我不是她儿媳妇就不伺候她。”

林建平沉默了一会儿:“她嘴硬,心里知道的。”

“她知道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建平翻了个身:“我妈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她就是嘴上不饶人,心里都有数。”

我看着他背对着我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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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每年清明、端午、中秋,还有过年,林建芳都会回来。

她回来的时候,是婆婆最开心的时候。

婆婆会让我提前去买她闺女爱吃的菜,买她闺女爱喝的可乐,买她闺女爱吃的水果。

我骑电动车去镇上,来回七八里路,买菜、买水果、买糕点,每次都大包小包拎回来。

林建芳进门的时候,嗓门大得很:“妈!我回来了!”

婆婆躺在床上,脸上笑开了花:“哎呀我的闺女来了,快让我看看。”

林建芳坐到床边,抓着婆婆的手,说妈你瘦了,妈你气色不好,妈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婆婆就笑,说哪能啊,你嫂子给我做了好吃的。

林建芳陪着婆婆说会儿话,刷刷手机,再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回来陪妈妈了,看着妈妈一天天好起来,心里踏实多了。”

下面一堆人点赞,有人评论说“真孝顺”。

我在厨房里炒菜,油烟熏得眼睛发酸。

吃饭的时候,林建芳会先给婆婆夹菜,一边夹一边说:“妈你多吃点这个,这个有营养。”婆婆就笑得合不拢嘴,当着大家的面说:“还是我闺女好。”

我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低头吃饭,一句话没说。

吃完饭,碗是我洗,地是我拖,婆婆换下来的尿不湿是我去扔。林建芳陪婆婆看电视,母女俩坐在那儿说说笑笑,跟过年似的。

临走的时候,林建芳从包里掏出一张一百块钱,塞到婆婆手里:“妈,你自己想吃啥买点啥。”婆婆推辞一下,就收下了。

然后林建芳就拉着老公张高畅,拎着包走了。

婆婆捏着那张一百块钱,对我说:“你看你妹妹多懂事,不像你,天天给我吃剩饭。”

我说妈我哪给你吃剩饭了,哪顿饭不是现做的。

婆婆哼了一声:“你心里没数?”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手里的抹布都快被我攥烂了。

有一回林建芳回来,带着张高畅。

张高畅在客厅里喝茶,跟我丈夫林建平聊天。

他问林建平:“哥,最近厂里效益怎么样?”林建平说还行,饿不死。

张高畅就笑了:“那嫂子不是一直没上班吗?光靠你一个人,也够呛吧。”

林建平说:“那有啥办法。”

张高畅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说:“我有个主意,要不让嫂子去我那边厂里干,我认识人,一个月能开三千。”

林建平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是真的。”张高畅喝了一口茶,“不过妈这边,就得另想办法了。”

他没说另想办法是什么办法,但我们都听懂了。

林建平沉默了。

那个话题最后不了了之。

说实话,那时候我心里已经有点想法了。伺候婆婆这么多年,我也有点不想干了。可每次看到婆婆躺在床上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又狠不下这个心。

林建平有一次喝多了酒,跟我说:“玉芬,这12年,委屈你了。”

我听了这句话,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林建平见我哭,慌了:“你别哭啊,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

我说:“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人知道,我不是懒,我也不是不愿意,我只是……”

“我知道,我知道。”林建平把我拉进怀里,“我都知道。”

那是我这12年里,为数不多的觉得值得的时候。

04

2018年那年,我们村赶上拆迁。

消息传出来的那天,整个村子都炸了。家家户户都在算自己能分多少,能拿几套房。我们家的老宅和宅基地加起来,最后分了三套安置房。

我挺高兴的。有了这三套房,以后儿子的婚事就不用愁了,老两口也有个保障。

林建芳两口子当天晚上就赶回来了。

张高畅一进门就喊:“妈,听村里说咱们分了三套房?那可太好了!”

婆婆坐在沙发上,笑得合不拢嘴,说都是政府的政策好。

张高畅坐到婆婆旁边:“妈,这房子的事,您有没有什么想法?”

婆婆说:“还没想呢。

张高畅就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他是那种笑里藏刀的人,我心里清楚。

那天晚上他们在客厅里聊到很晚,张高畅说现在房子是爹娘祖上传下来的基业,应该留给后代。

林建芳接着说现在房价涨得快,三套房要是全租出去,一个月的租金比一个人的工资还多。

我在厨房洗碗,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张高畅就带着一个律师来了。说是以前做生意的朋友,顺便帮忙看看遗嘱怎么写。

我站在院子里晒被子,听见他们进了婆婆的房间,关上门说了好久。

那天晚上,林建芳到厨房来找我。

“嫂子,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菜刀:“啥事?”

“妈说那三套房,想都留给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儿上没露出来:“哦?她怎么说的?”

“她说我嫁得远,在那边也没个正经房子住,想托个底。再说了,你跟哥住这套老宅不是也够住了吗?再说了,那三套房你要是要了,你还得交税,还得装修,钱从哪儿来?”

我低着头没说话,手上继续切菜。

林建芳又说:“嫂子,你看这样行不?房子归我,以后妈要是再有个啥事,我来管。你要是想出去上班,就去上。反正房子我拿了,妈我也管。”

那话说得真好听。

我说:“你妈愿意咋分就咋分吧,我不管这个。”

林建芳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我就知道嫂子你通情达理。”

那天晚上我跟林建平说了这事,他沉默了。

我问他:“你说话啊,你就没啥想法?”

他说:“妈的东西,她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那我说呢?”

“你说啥?”

“我说你妹妹拿了三套房,咱家连个厕所都分不上?”

林建平又不说话了。

那个夏天,我的心里凉了大半截。

拆迁款最后到账了。三套房折价换算,婆婆拿到了一百多万补偿款。她把钱存了定期,说先放着,等房子盖好再动。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笔钱后来会变成另外一种形式,回到我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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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今年三月,婆婆不行了。

正月里她就开始有点不太对劲,吃得少了,话也少了,有时候我给她擦身,她也不骂我了。那段时间我心里有点发毛,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果然,二月底的时候,婆婆突然发高烧,送到医院一查,说是肺部感染,加上她身体本来就弱,情况不太好。

我在医院守了半个月。

林建平向厂里请了假,天天往医院跑。

林建芳也赶回来了,但她只待了三天,说家里实在有事,必须得回去。

走的时候她眼泪汪汪的:“妈,你等着我,我过几天再回来看你。”

婆婆点了点头,眼巴巴看着她闺女出了病房的门。

那天晚上,婆婆忽然清醒了一会儿。

她拉着我的手,说的第一句话是:“玉芬,我存了点钱。”我愣住了,其实心里想的是婆婆终于肯说句实话了,但嘴上没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手里。

我看了看那张卡,普普通通的,跟街上随便哪家银行发的一样。

婆婆说:“密码是你生日。”

我心里一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婆婆又说:“这卡你收好了,别让建芳知道。”

我问她这里面有多少钱,她说:“够你用一阵子,别嫌少。”

我攥着那张卡,心里五味杂陈。12年了,她终于给了我一回好脸色。

可我没想过,这里面的数字,远远超出了“够用一阵子”的范围。

第二天一大早,婆婆的精神突然好了很多。

她让林建平去叫村主任来,说要把遗嘱的事情落实了。

村主任来了,当着我们一家人的面,婆婆拿出一张纸,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三套拆迁安置房,全部归女儿林建芳所有。

村主任问她想好了没有,她说想好了。

林建芳签字的时候,嘴角压都压不住。张高畅更是一脸得意,在那张纸上签了字,还拍了照。

我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婆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感谢,又像是如释重负。我当时没看懂。

那天下午,婆婆就走了。

我哭得撕心裂肺。虽然这12年里我受了不少委屈,可那毕竟是我伺候了12年的婆婆,她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

葬礼办完第二天,林建芳就带着老公来催我搬家。

“嫂子,你看这房子马上就要装修了,你跟哥找好地方没有?”她站在客厅里,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客气,但话一点都不客气。

我说建平已经在找房了,很快就能搬。

她点点头:“那就好。对了,嫂子,妈临走前给你那张卡,你要是不急着用,就别改了密码,留着纪念也好。”

我心里警惕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妈给我卡了?

林建芳一愣,随即笑了:“妈跟我说过。她说给你留了点零花钱,让你别嫌少。”

我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明白,她这是在试探我。

我没接话。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银行。

06

银行大厅里人不多,我拿了号,等了一会儿就轮到我了。

我坐到柜台前,把银行卡递进去:“您好,我想改一下这张卡的密码。”

柜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姑娘,长得挺清秀,工作牌上写着宋梦琪。她接过卡,刷了一下,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几秒钟。

我有点不安:“怎么了?卡有问题?”

她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屏幕,表情有点古怪。

“姐,这卡是您的吗?”

“是我婆婆给我的。”

“婆婆?”

“嗯,刚过世。”

宋梦琪沉默了一下,又看了看屏幕,然后压低声音说:“姐,您要不要先核对下余额?”

我心里咯噔一下:“多少?”

她没说话,把电脑屏幕微微转过来,用指尖在屏幕边缘点了点。

我凑过去,看清那个数字的瞬间,整个人都傻了。

1,352,874.63。

我数了好几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一百三十五万两千八百七十四块六毛三分。

“这……这怎么可能?”我的声音都在抖。

宋梦琪压低声音说:“姐,这张卡是一张子母卡的子卡,主卡在您婆婆手里。子卡每个月会自动收到主卡转入的五百块钱。也就是说,您手里这张子卡,平时只能取出来那五百块。

“那这主卡账户……”

“主卡账户里有一百三十五万。我查了一下流水,这张卡是11年前开的户,从开户那个月开始,每个月固定存入一笔钱,开始是七八千,一年后涨到一万。连续存了11年。”

我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11年前,正好是婆婆中风的时间。也是她拿到拆迁款的时间。

那笔拆迁款,她没有挥霍,没有补贴给林建芳,更没有存在自己能轻易取出来的账户里。

她每个月往这张卡里存一笔钱,存了11年,存到了135万。

密码设的是我的生日。

她把这笔钱,留给了我。

我在银行大厅坐了整整一个小时,腿都是软的。宋梦琪看我的样子,给我倒了杯水,小声说:“姐,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我没事。”

其实我心里翻江倒海。

我想起婆婆生前絮絮叨叨说的那些话:“你是外人”

“你就是图我的钱”

“你伺候我是你应该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了我12年。可原来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什么都记着。

她把房子给了林建芳,那个每年回来三天说几句好话就能哄她开心的女儿。

她把钱留给了我,这个伺候她12年给她端屎端尿擦身翻身的儿媳妇。

她现在肯定在天上,看着我。

我把卡收进包最里层,站起来,对宋梦琪说:“谢谢你,姑娘。

宋梦琪点点头:“姐,密码您要是想改,我帮您改。”

“改。改成我儿子的生日。”

改完密码,我走出银行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天,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妈,您这又是何苦呢?”我喃喃地说。

风吹过来,像是有人在摸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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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从银行回来,我没跟任何人提卡里有多少钱。

林建芳把三套房的钥匙拿走了,天天跑来催我们搬家。

我说房子还没找好,她说:“那你们赶紧找啊,我婚房等着装修呢,再不装,油漆工都没档期了。”

林建平听了这话,脸色不好看,但他那人嘴笨,不会吵架,只是闷闷地说了句:“我们尽快。

我看他那窝囊样,心里又气又心疼。

说实话,我当时心里的火气很大。林建芳拿了三套房,还催我们搬家,就好像我们欠她的一样。林建平又不敢顶回去,这让我憋了一肚子火。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跟林建平说了这件事。

“你是不是傻?她拿了三套房,还要把我们赶出去,你就不能顶两句?”

林建平低着头:“那是妈留给她的。”

“妈留给她的又怎么样?她就不能客气客气?”

“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比你知道!你妹妹是什么人,我伺候你妈这12年看得一清二楚!”

我越说越气,眼泪又出来了:“林建平,我跟你12年,我伺候你妈12年,你妹妹一年回来三天说几句好听的,就拿走了三套房。我给你妈端屎端尿12年,连个谢谢都没落着。

“玉芬……”

“你别叫我!”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林建平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敲了敲门:“玉芬,我知道你委屈。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那是我妈。”

我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哭得浑身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我打开包,拿出那张银行卡,攥在手心里。我想告诉林建平,你妈不是没给我留东西。她给我留了135万。

可我又不想说。

我想看看,林建芳拿了那三套房以后会怎么过日子。我想看看,张高畅那点小算盘最后能打出什么结果来。

事实证明,我这个决定是对的。

那段时间,林建芳天天在朋友圈晒装修图,不是今天贴瓷砖,就是明天刷墙壁,配文都是“自己的房子就是香”

“新家落成倒计时”。下面一堆人恭喜她。

我在家里看着那些朋友圈,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有一天,我去镇上买菜,碰到了王玉晶婶子。她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问:“丫头,你家那三套房真给你小姑子了?”

我说是。

她叹了口气:“你婆婆这事办得不太公平。你伺候她那么多年,她咋能一分都不给你呢?”

我说:“她给了,给了我一张卡。”

“卡?”王玉晶愣了一下,“多少?”

“几万块钱吧。”

“那也不对啊,三套房少说也值一百多万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家路上,我摸了摸包里的银行卡,那135万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烙铁,烫得我心口发疼。

妈,您到底是咋想的?

08

过了两个月,林建芳那边出事了。

消息是林建平回来跟我说的:“建芳把那三套房抵押了。”

我一愣:“抵押了?抵押给谁?”

抵押给银行了。张高畅说要做生意,贷了一百多万。

“什么生意要贷那么多钱?”

“说是要搞什么建材批发,合伙人有路子,稳赚不赔。”

“稳赚不赔?”我冷笑了一声,“这世上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

林建平愁眉苦脸:“我也是这么说的,可他们不听。”

那段时间,我明显感觉到林建芳两口子的朋友圈开始变味了。

之前天天晒装修,现在变成了晒豪车、晒大饭店、晒名牌包。

每一张照片,都透着一股暴发户的味道。

我心想,这钱怕不是贷款贷出来的。

果然,又过了半年,坏消息来了。

那天是林建芳亲自跑来告诉我的,她脸上没了往日的得意劲儿,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慌乱:“嫂子,出事了。”

我在院子里择菜,头也没抬:“啥事?”

“张高畅那个生意黄了,合伙人跑了,贷款还不上,银行说要查封房子。”

我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着她:“查封哪套房子?”

都……都查封。

我冷笑了一声:“你不是说稳赚不赔吗?”

林建芳的脸涨得通红:“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啊,那合伙人说着好好的,谁知道是个骗子!嫂子,你手里有没有钱?先借我一点,我周转一下,等事情缓过来了一定还你。”

我看着她的脸,想起了婆婆临终前跟我说的那句话:“密码是你生日。”

那张卡里的钱,是婆婆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每一块钱都沾着她的汗。

“我没钱。”我说。

“嫂子!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那可是三套房啊!”

“那三套房是你妈留给你的,不是留给我的。”

林建芳的脸一下子白了:“嫂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是再怎么样,咱们也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你拿到那三套房的时候,咋没跟我说是一家人?你催我搬家的时候,咋没跟我说是一家人?”

林建芳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天晚上,林建平问我:“建芳来找你了?”

“嗯。”

“你没借钱给她?”

“没钱。”

林建平沉默了一会儿:“她毕竟是咱妹妹。”

我抬头看着他:“你忘了她怎么对你的?你忘了她是怎么催我们搬家的?”

我知道他心里为难。那是他亲妹妹,他不可能不帮。可我不想帮。我觉得婆婆在天上也希望我不要帮。

那三套房是婆婆留给她的,留给她养老的。她倒好,拿到手就到处张扬,最后还抵押出去做生意。

这能怪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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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两个月后,林建芳的房子被查封了。

我是从王玉晶婶子嘴里知道的。她说:“你家建芳那三套房被法院贴了封条,两口子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现在租房子住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多说什么。

没过几天,林建芳又来了。

这一回她不一样了,哭得稀里哗啦,进门就给我跪下了:“嫂子,你救救我!银行把我房子收了,张高畅也跑了,我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带着孩子在外头租房子,房东天天催我交房租,我连孩子学费都交不起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想扑过来抱我的腿,我往后退了一步。

“嫂子,我求求你了!我知道我以前不对,不该拿那三套房,可是那也是妈给我的啊!我也没办法……”

“你没办法?”我冷笑了一声,“你拿走三套房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办法?你催我搬家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办法?你拿房子去抵押贷款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办法?”

林建芳哭得更凶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嫂子,你帮帮我,你借我点钱,我渡过这个难关,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看着她那张脸,突然觉得她可怜又可恨。

她是那种把好处全都占完了,等到出了事就回来找别人的主儿。她从来不会想,她占了别人多少便宜。

我转身进了卧室,拿出那张银行卡。

林建芳看见那张卡,眼睛一下子亮了:“嫂子,这卡里有多少钱?”

我没回答她,拿起手机给林建平打了个电话:“你回来一趟,有重要的事。”

林建平回来的时候,看到林建芳跪在地上,愣了一下:“这是咋了?”

我把银行卡拍在桌上:“这张卡,是妈临走前给我的。密码是我生日。”

林建芳瞪大了眼睛:“多少?”

“一百三十五万。”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林建平愣住了:“玉芬,你说什么?”

“我说,你妈给我留了一百三十五万。她存了整整11年。”

林建芳尖叫起来:“不可能!妈怎么可能给你那么多钱!”

“为什么不可能?”我看着她,“你伺候她12年了吗?你给她端过屎尿吗?你洗过她尿湿的裤子吗?”

林建芳不说话了,豆大的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我拿起那张卡,沉默了很久。

“这钱是你妈留给我的,我有权处置。我可以一分都不给你。”

林建芳咬着嘴唇,一句话都不敢说。

“但是……”我顿了顿,“我可以拿出三十万给你。那三套房是你妈的,我已经放你手里了。这三十万,也算你妈最后留给你的。”

林建芳抬头看着我,表情复杂的很。

“你拿了这三十万之后,我跟你哥两清。以后我们不再是亲戚,各过各的。”

林建芳扑通一声又跪下了:“嫂子,谢谢……谢谢你……”

我没说话,去银行转了三十万给林建芳。

从此以后,我再没跟她联系过。

10

林建芳拿了那三十万,在村里租了个大通铺,带着孩子凑合着过日子。

张高畅跑了,她一个人扛着债务,还要供孩子读书。她到处打工,什么都干,帮人端盘子、去菜市场打包、去工地帮工。

我听王玉晶婶子说,有一回她在菜市场碰到林建芳,问她过得好不好。林建芳说还行,至少孩子有饭吃。

王玉晶回来跟我说:“她总算有点人样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至于我,那135万里,我取了三十万给林建芳,剩下的一百零五万,我一分没动。

我用那笔钱在镇上买了两间铺面,一间租出去收租,一间留着自己开个小超市。林建平还是在那家工厂上班,下了班回来帮我搬货。

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比以前强多了。

有时候我坐在小超市的柜台后面,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会想起婆婆。

想起她躺在床上那张歪着的脸,想起她发脾气时骂我的话,想起她把卡塞到我手里时的温度。

“密码是你生日。”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是不疼我。

她是太清楚林建芳是什么人了。

林建芳那张嘴能把死人说话,她要是拿到钱,过不了两年就嚯嚯光了。

所以她把房子给了她,至少算是个固定资产,她住的下去。

而真正值钱的东西,这张卡,她留给了我。

她知道我能守住这钱,我不会乱花,我会把它用在正道上。

她想让我替她守着这最后一点念想。

林建平有一天晚上躺在床上,突然问我:“玉芬,你说妈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把钱给你,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我想了想:“她是怕林建芳知道了来跟我闹吧。”

“可她最后还是知道了。”

“是啊。”我说,“人算不如天算。”

“你说妈知道你给她那三十万,会不会生气?”

我看着天花板:“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我不是为了林建芳,我是为了她。”

林建平没再说话,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我身上。

今年清明,我去给婆婆上坟。我烧了些纸钱,摆了一盘她爱吃的蜜三刀。

我跪在坟前,点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妈,你交代我的事,我都办好了。”

“那三套房我没帮你闺女守住,她拿去做抵押贷款,亏了。但我给了她三十万,够她撑一阵子的。”

“那剩下的钱,我买了两个铺面,一个收租,一个开了个小超市。你儿子辞了厂里的活儿,现在跟我一起干,虽然累了点,但好歹是自己的买卖。”

“你放心,我们日子过得挺好。”

“你孙女也考上大学了,学的是护理,她说以后想当护士,照顾人。”

风吹过来,坟前的纸灰飞起来,跟雪花似的。

我想起婆婆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天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含含糊糊说了一句:“玉芬,这辈子,我没看错人。”

我当时以为她是在交代后事,没往心里去。

现在我才明白,她是说给我听的。

她这一辈子,干过很多糊涂事。疼错了人,也偏了心。但她最后办的这一件事,办对了。

那个瘫痪了12年的老太太,那个嘴里没一句好话的婆婆,心里比谁都明白。

风吹散了纸灰,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妈,你安心吧。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了。

身后的坟茔,在夕阳里安安静静的,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什么都不说,又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