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日子没有因为周家人的出现而停下。
该喂奶喂奶,该换尿布换尿布,该半夜被哭声吵醒就爬起来抱着满屋走。
当妈妈这件事,没有说明书,也没有暂停键。
林一南满月那天,我给他穿上我妈缝的小红肚兜,在出租屋里摆了满月酒。
来的人不多,就四个。沈宁,我妈,还有公司两个关系好的同事。沈宁带了一个巨大的玩具熊,占了半个沙发,我妈做了一桌子菜,同事送的金锁片挂在林一南脖子上,一晃一晃的。
我们正吃着饭,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周叙白站在外面。
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上印着某奢侈童装的logo,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多少。
所有人都安静了。
沈宁看了看周叙白,又看了看我,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我妈直接放下筷子,脸黑了。
我没关门。
“今天一南满月,”周叙白的声音很低,“我来看看他。”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迈一步。那个姿态像是提前给自己划了条线——你不请我进来,我就在这儿站着。
我看着他的手。指尖掐在纸袋绳子上,掐得发白。
别人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他在紧张。
周叙白会紧张,说出去都没人信。
“……进来吧。”我侧身让了一步。
他走进来的动作很轻,像是怕踩碎地上的瓷砖。他走到婴儿车旁边,低头看着里面正在啃自己拳头的林一南。
小家伙今天穿了红肚兜,手脚都露在外面,肉乎乎的,一截一截像藕节。他看见有人凑过来,拳头不啃了,嘴一咧,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笑了。
周叙白愣住了。
“他……会笑了?”
“满月的孩子本来就会笑。”我妈在旁边没好气地接了一句。
周叙白把袋子放在婴儿车旁边,蹲下来,视线跟林一南平齐。他伸出手,想碰孩子的小脸,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能抱抱他吗?”
我没说话。
我妈替我说了:“不行。”
但林一南不干。小家伙见有人伸手又缩回去,急了,两条小胖腿蹬了起来,嘴里咿咿呀呀地抗议。
“……你抱吧。”我说,“托住脖子。”
周叙白把那团小小的肉身从婴儿车里捞起来的动作,笨得让人没眼看。
他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管着几百号人的公司,手底下过亿的项目签过无数次,可抱起一个满月的婴儿,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林一南被抱得不舒服,皱着小眉头在他怀里拱。
周叙白整个人僵成了一块木头。
“他是不是不舒服——”
“你太硬了,放松。”我走过去帮他把林一南的位置调了调,“托脖子的手再往上一点……对,就这样。”
弄完我抬头,发现他正看着我。
距离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他眼里还没褪干净的红血丝,他大概能看见我眼下的黑眼圈。
“林深,”他的声音很轻,“谢谢你把他生下来。”
我退后一步。
“不用谢,他是我儿子。”
那天的满月酒,周叙白留到了最后。
他坐在角落里,没怎么说话,偶尔看一眼婴儿车,偶尔看一眼我。沈宁喝多了拉着我咬耳朵:“你前夫长得是真绝,就是人太冷了点。”
我说是啊。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以前不是这么冷的。
以前他会在我生日那天偷偷学做蛋糕,把厨房炸成一锅浆糊,最后端出来一坨黑不溜秋的东西,硬说是布朗尼。
以前他会在下雨天开车绕大半个城来接我下班,嘴上说的是“顺路”,可他家住在城东,我公司在城西。
这些东西,离婚以后被我锁进了一个铁盒子里,钥匙扔了。
可最近那个铁盒子好像自己开了条缝。
我用力把它又关上了。
满月酒之后,周叙白来得越来越频繁。
先是三天来一次,后来变成隔天,再后来几乎每天下班都来,雷打不动。
来也不干什么,就是抱孩子,给孩子喂奶,给孩子换尿布,给孩子洗澡。一个大男人手法从生疏到熟练,只用了两个星期。
他给林一南换尿不湿,单手拎着两条小胖腿,湿巾擦干净,新尿布一包一粘,全程不超过三分钟。我妈站在旁边看,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沉默。
有一天晚上,林一南不知道什么原因哭得撕心裂肺,怎么哄都哄不住。
我抱哭,我妈抱也哭,喂奶不喝,奶嘴不咬。我急得额头上全是汗,差点跟着一起哭。
周叙白那天刚好没走。
他从我手里把林一南接过去,让孩子趴在自己胸口,一只手托着屁股一只手捂着后背,开始踱步。
一步一步,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回客厅。不知道走了多少圈。
林一南的哭声慢慢小了,变成了抽泣,然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
周叙白把他放进婴儿车,盖好小被子,转过身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完成这一整套操作,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会的?”我终于问。
“网上学的。”他指了指茶几上那本我打印的《新手父母指南》,“你把这本书落在我车上了。上次来的时候我拿着翻了翻。”
上次。
哪次?
哦,我想起来了。满月酒那天,他走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有本书,问能不能借去看看。我当时正忙着给他装剩菜让他带回去——是我妈非要装的,我妈嘴上骂着他,手上却装了一整盒红烧肉——随口说拿吧拿吧。
“你看完了?”
“看了三遍。”
三遍。
那个结婚两年连洗衣机都不会用的男人,看了三遍育儿书。
“林深,”周叙白在我对面坐下来,语气忽然认真了,“有件事我想了很久,想跟你商量。”
我下意识警惕起来:“你要是再提抚养权——”
“不是那个。”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我想知道,如果我现在重新追你,你还会给我机会吗?”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闹声光影跳脱,但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穿不进这个房间。
“周叙白,”我开口,声音很平,“我们之间不是感情问题。是信任问题。”
他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你知道了什么?”我看着他,“你知道离婚前我过了什么样的日子吗?你知道我跟你妈之间发生过什么吗?你知道许嘉柔背着你对我说过多少话做过多少事吗?”
他把所有都听完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跟许嘉柔之间从来没有发生任何事。这句话你可能不信,但这是事实。至于我妈——”他的眼神暗了一瞬,“从今以后,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你拿什么保证?”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深,我后悔的事很多。最后悔的一件,是离婚那天没有拉住你。”
门关上了。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眼眶又酸了。
(21)
离婚后第四个月——不对,现在应该说是重逢后第三周——我妈跟我长谈了一次。
母女俩坐在阳台上晒衣服,她抖开林一南的小袜子,一只一只夹在晾衣架上。
“深深,”她叫我小名的时候语气总是格外的软,“妈问你一个事。”
“嗯。”
“你对叙白,现在到底怎么想的?”
我手上正叠着一件小连体衣,动作没停:“没怎么想。”
“没怎么想你让他天天来?”
“他来是看一南的,又不是来看我的。”
我妈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太沉了,沉得我心里发虚。
“你是我生的,”她说,“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别人看不出来,我看不出来?”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边,没接话。
“妈不替他说话。”我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当年你俩离婚的时候,我恨他恨得牙痒痒。你大着肚子一个人吃苦那段日子,我一想起来就想抽他。”
“但是呢?”
“但是。”她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我看下来,这孩子……好像真的变了。”
“妈——”
“你听我说完。”我妈拍拍我的手背,“变没变的,妈不做判断。妈就想让你想清楚一件事——你是真的不想要他了,还是怕再受伤不敢要了?这两个不一样。”
风把晾衣架吹得转起来,小袜子小衣服在阳光里晃啊晃的。
我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跟自己说话。
“我也不知道。”
“那就别急着给答案。”我妈起身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时间长了,是人是鬼总能看清楚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林一南睡得正香,两只小手举在脑袋边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以前的朋友圈。
有一条是两年前的,我拍的周叙白在厨房炸厨房的背影,配文是“周总说今晚他下厨,我觉得他是想换新厨房”。
往下翻,是我们度蜜月的照片。巴厘岛的日落,他难得穿了一件花衬衫,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我笑得前仰后合。
再往下——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一张我们婚礼的照片。他穿着黑色的西装,我披着白色的头纱,他低头给我戴戒指,那枚戒指在他指尖微微发颤。
配文只有三个字:我愿意。
离婚之后我把结婚戒指扔进了珠江,头也不回。那枚对戒,他的那只,不知道还在不在他手上。
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发呆。
(22)
事情开始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是在林一南两个月大的时候。
那天是个周末,周叙白一大早就来了,说要带林一南去游泳。
“游泳?”我妈皱着眉头,“他才两个月,游什么泳?”
“婴儿游泳,对心肺发育好。”周叙白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张卡,“我报了个亲子游泳班。”
我差点被豆浆呛着。
“你……报亲子游泳班?”
“嗯。”他面不改色,“我查了,满月就能学,对触觉发育和亲子关系都有帮助。”
我妈去厨房洗碗了,临走前丢给我一个眼神——那种“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
我叹了口气,给林一南换了身出门的衣服。
婴儿游泳馆在商场五楼,装修得花花绿绿的,池子里的水是恒温的,教练是个圆脸姑娘,说话嗲声嗲气。
周叙白换上泳裤抱着林一南下水的样子,引得旁边好几个宝妈眼睛都直了。
他腹肌还在,人鱼线还在,三十岁的老男人身材管理得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好。关键是他怀里还抱着个胖娃娃,这种反差感杀伤力太大了。
“那个是你老公?”旁边一个宝妈凑过来小声问我,“好帅啊。”
“前夫。”我说。
宝妈张了张嘴,默默划走了。
林一南在水里扑腾得可开心了,小脚丫吧嗒吧嗒地蹬水,时不时还咧嘴笑一下。周叙白托着他的小脑袋,脸上的笑纹从眼角蔓延开。
那天游完泳出来,周叙白说请我吃饭。
“不吃。”我抱着林一南朝电梯走,“回去喂奶。”
“哺乳期的妈妈更应该好好吃。”他跟上来,“旁边有家日料,食材新鲜——”
“周叙白,”我停下来看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追你。”他回答得理直气壮,没有一丝犹豫。
旁边路过的小姑娘听见了,倒吸一口凉气,被同伴拽走的时候还在回头张望。
“你别闹——”
“没闹。”他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看着我,眼神是认真的,“林深,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让你受伤,让你失望。现在我想一件一件补回来。”
“补不回来。”
“补不回来我也要补。”他语气坚决,“哪怕你到最后还是不要我,该补的一样也不会少。”
林一南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揪着我的头发,浑然不觉他爸妈正在上演什么狗血剧情。
我看着周叙白的眼睛。
他在等我的回答。
但我什么都没说,推开商场的大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城市像一只巨大的发光水母。我走到出租车等候区,他跟在后面,不远不近,两步的距离。
车来了。他替我把后座的门拉开,用手挡着门框上沿,等我坐好,把门关上。
这些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做了无数遍。
车开了,我回头看。
他站在路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目送出租车拐过街角。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许嘉柔说的话。
“他这辈子唯一真正在乎过的人,是你。”
(23)
生活的转折往往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到来。
那天是周三,我刚把林一南哄睡,接到了沈宁的电话。
“林深,你上网了没有?”
“没有,怎么了?”
“周叙白上热搜了。”
我愣了一下,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打开微博。点开热搜榜,一条词条挂在榜单中段——
“周氏集团少东家当众表白前妻”。
我点进去,看到一段视频。
视频拍的是周叙白,在某场商业论坛的采访区。记者问他:“周总,听说您最近取消了婚约,方便透露一下个人感情状况吗?”
他西装革履地站在背景板前面,手里拿着话筒,想了一秒,然后对着镜头说:“我在追我前妻。”
记者显然没料到这个回答,愣了一下才追问:“请问为什么是……前妻?”
“因为我还爱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太像笑,更像是某种确定的坦然,“以前做得不好,现在想改正。”
视频到此为止。
底下的评论已经炸了。
“我靠好帅”、“前妻是谁”、“这是什么虐妻一时爽追妻火葬场照进现实”、“求前妻姐姐开个班教我们怎么让前夫回头”。
我的手机又震了,是沈宁发来的消息。
“他真勇。”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回什么。
这时候又一条消息进来,是周叙白发的一个文件。
一份盖了章的法律文件扫描件。
文件名:《关于放弃林一南抚养权的声明》。
我点开图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声明人周叙白,身份证号、住址、签名、日期。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本人自愿放弃对亲子林一南的抚养权及相关一切权利主张。林一南由母亲林深独立抚养,本人仅保留探视权。”
最后一行字是:“以上声明不可撤销。”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我给周叙白打了电话。
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你发那是什么东西?”我劈头就问。
“法律文件。”
“我问你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很低,但很稳。
“意思就是,你不用再防着我了。我不要抚养权,我不跟你抢。”
“你之前不是——”
“我吓唬你的。”他居然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点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抢。只是想……多个理由见你。”
我攥着手机靠在墙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深,”他说,“你走的那天我签完字,看着你拦了辆出租车走掉了,就想追上去。但我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回头。”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后来你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坐月子,你妈给我打电话骂了我四十分钟,我才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那天晚上我开车到你楼下,在车里坐了一宿。”
“你妈给你打电话?”
“嗯。她骂得对。”
我妈给周叙白打过电话?骂了他四十分钟?
那她还在我面前装得恨他恨得牙痒痒?
“所以你妈骂了你一顿,你就改邪归正了?”我忍不住刺了他一句。
“不是。”他认真地说,“是你一个人把一南生下来,让我觉得再不做点什么,这辈子就真的没机会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周叙白,你那份声明我收下了。但复婚的事……我还没想好。”
“我不急。”
“你不急?你都当众上热搜了你还不急?”
“上热搜是意外,”他语气无辜得过分,“记者问了我总不能不答。”
“你可以说无可奉告。”
“我不会对跟你有关系的事无可奉告。”
我:“……”
挂了。
我怕我再不挂电话,会隔着屏幕骂他。
但挂了电话以后,我靠在墙上,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
我赶紧把嘴角扯下来。
不行。
林深你给我清醒一点。
(24)
方静又来了。
这次不是趾高气扬,是一个人,没带律师也没带司机。
她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了那种公式化的笑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了许多的女人。
“林小姐。”
“……方阿姨,”我扶着门,“周叙白不在。”
“我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她进来了。
方静走进客厅,看见婴儿车里呼呼大睡的林一南,脚步顿了顿。她站在婴儿车旁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像叙白小时候。”她说这句话的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她嘴里的林一南是“我们周家的血脉”,现在她说的,是“像叙白小时候”。前一个是筹码,后一个是孙子。
“你来是?”
方静转过身面对我,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只翡翠镯子。
通透的帝王绿,种水好得惊人,一看就是传家的东西。
“这是周家祖传的镯子,给长媳的。当年我没给你,是我的错。”方静把镯子放在茶几上,手收回去的时候微微在发抖,“今天我是来道歉的。”
我看着那个镯子,没有说话。
“我当年看不上你,觉得你配不上叙白。”方静的声音不像以前那么稳了,“你走以后叙白跟我说了一句,妈,我这辈子不会娶别人了。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气话。后来他把嘉柔的婚事退了,我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她说着,抬头看我,眼眶微红。
“我想跟你说的对不起,不是为了要回孙子。孙子是你的,谁也抢不走。我是为了我儿子。”
她站起来,朝我微微鞠了一躬。
“周叙白这个孩子,从小冷惯了,不会哄人。但他心里是什么都有你的。请你……别再让他等太久了。”
说完她没等我回答,快步走了。
那个翡翠镯子静静地躺在茶几上,绿得发亮。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25)
三天后,我打定主意去赴周叙白的约。
他约了我五次,前四次我都找了各种理由推了。第五次他说:别找理由了,你找理由的时候下意识会摸鼻子。
我对着手机骂了他一秒钟,然后回了个“好”。
吃饭的地方选在一个安静的私房菜馆,只有六张桌子,每张都隔得很远。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面前的茶冷了一杯,看起来等了好一会儿。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我三年前送他的那条,边角有点旧了,但看得出来保养得很好。
“你还没扔?”
他低头看了一眼领带:“没舍得。”
菜一道一道上来,都是我爱吃的。
他记着。以前我们还没离婚的时候,每次出来吃饭他点的都是这几样。我当时觉得他敷衍,每次都点一样的。现在想想,他可能是把“林深喜欢吃什么”记在了脑子里,根本没想过换。
“你跟我说说当年的误会吧。”他放下筷子。
“你确定要听?”
“要听。”
我把许嘉柔告诉我的一切都说了。
说她说她怎么设局让我误会。
说她说结婚纪念日那天晚上他只是喝醉了趴在桌上,不是跟她吃烛光晚餐。
说她说她故意发那些仅我可见的朋友圈来刺激我。
说她说宾馆的夜景照片是她自己拍的,他那天晚上在隔壁房间,两个人什么也没发生。
周叙白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闷掉。
“这些事,我也有责任。”他放下酒杯,“你跟我说过很多次你不舒服。是我没当回事。”
“嗯。”
“我妈那边,以后我来处理。你不欠她什么,不用理她。”
“嗯。”
“还有件事。”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年分居那天晚上,我送你回家的时候,你喝多了,抓着我。”
“嗯。”
“你叫我不要走。”
我的筷子停了下来。
“然后你说,周叙白,全世界都拿我当外人,你也拿我当外人。”
那天晚上的记忆,对我来说其实很模糊。喝断片了。但我记得那杯蜂蜜水,记得那张纸条,记得第二天醒来时被窝里残留的他的味道。
“我没走。”周叙白看着我说,“那天晚上我抱着你坐到天亮。你睡着以后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把你逼成这样。”
“你为什么不说?”
“我想说。后来——”
后来第二天晚上,我就把离婚协议甩在他面前了。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说,“你拿着离婚协议站在我面前,眼睛冷得像我完全不认识的人。我当时想,你大概是真的不爱我了。”
“所以你就签字了。”
“所以我就签字了。”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声音里满是自嘲,“我以为那是对你好。”
我胸口酸得一塌糊涂。
“我们两个,”我低下头,盯着碗里的汤,“一个不问,一个不说。走到今天这一步,谁也别说谁。”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又倒了一杯,一口喝了。
(26)
吃过饭的那天晚上,周叙白送我回家。
他没开车,说喝了酒。我们打了辆出租车,他坐在后座,我坐在他旁边,林一南的婴儿提篮放在我和他中间。
车子经过珠江边,窗外江面亮着灯光,碎碎点点的,像倒过来的星空。
“林深。”
“嗯?”
“那份放弃抚养权的声明,是真的。”
“我知道。”
“但我对你的声明也还在。”他偏过头看我,车窗外流光掠过他的侧脸,“结婚的时候我说你是我的,一辈子都是。那个,也还在。”
我没接话。
但我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反驳。
车停在楼下,他帮我拿婴儿提篮,送我到单元门口。
“上去吧。早点睡。”
“周叙白。”
“嗯?”
站在楼道口昏暗的灯光下,我抱过婴儿提篮,低着头轻声说了一句:“我没说不给你机会。”
说完我就快步上楼了,跟逃似的。
回到家我透过窗帘缝往下看,他还站在刚才的位置,一动不动。
然后他忽然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林一南醒来喝了一次奶,我抱着他在黑暗里喂着,他小嘴一嘬一嘬的,温热的身子靠在我怀里。
我低头看着他圆圆的脑袋。
“一南,”我轻轻说,“你爸以前可讨厌了。”
他嘬奶的动作没停。
“但现在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他吃饱了,脑袋一歪,睡着了。跟听懂了似的。
(27)
林一南百日的时候,周叙白给办了个小小的百日宴。
不是周家的排场,就订了个包间,两桌人。有我妈,有沈宁,有公司几个同事,还有沈桥。
沈桥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林家小公子百日,我代表——”
“你代表谁?”沈宁打断他。
沈桥脸一红:“代表我自己不行吗。”
满桌人都笑了。
方静也来了,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没有端架子,没有摆排场。我妈坐她旁边,两个年龄相仿的女人一开始谁也不理谁,后来不知道怎么聊起了养生,最后居然加上了微信。
女人的友谊,有时候来得毫无逻辑。
吃到一半,林一南被轮番抱了一遍,最后落到了周叙白手上。他抱着儿子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今天不发言了,”他说,“就说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跟林深,”他顿了一下,“我还在追。”
沈宁第一个起哄:“那你追上了没有啊?”
周叙白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林一南,又抬头看我。
“等她。”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沈宁带头鼓起掌来。
我妈偷偷抹了一下眼角。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自己藏在水杯后面,心跳得有点快。
(28)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
林一南三个月了,会咯咯笑出声了。每天早晨醒来,不哭不闹,自己躺在小床上对着天花板咿咿呀呀,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周叙白给我付了一套房子的首付。我一开始不要,他把付款凭据拍在茶几上。
“买都买了,退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买房?”
“你做的PPT里自己写的。”他理直气壮,“你不是做了个五年人生规划的文件吗,第四页第三段写着,目标是两年内在深城买房。”
我:“……”
那个文件是我两年前做的。在他公司电脑上。离婚以后我以为早被清空了。
“你留着我做的东西?”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两秒钟才开口:“你所有的东西我都留着。”
我心里又塌了一块。
搬进新家那天是个大晴天。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南北通透,阳光从阳台上铺进来,整个客厅暖洋洋的。
周叙白挽着袖子帮我搬箱子,把林一南的婴儿床组装好,又把我的书桌对着窗户摆。
“为什么书桌要对着窗户?”
“你以前说过,喜欢一边看风景一边写字。”
我说过吗?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这个人,把我不记得的事全记着,把我记得的事反倒忘得一干二净。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转身对我说了一句。
“林深,这个房子里,我只放了一样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回答,笑了一下,走了。
后来我在衣柜最深处找到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对戒指。
是我的婚戒。
那枚被我扔进了珠江的戒指。
还有他的那枚。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他的字迹。
“你的戒指我请人在江里捞了三天才找回来。捞戒指的人问,先生,这么深的水你确定在吗?我说在,一定在,她把戒指扔了,但它永远在我心里。”
我捏着那张纸条,坐在地板上,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纸面上,洇开了墨迹。
(29)
林一南六个月的时候,会翻身了。
我把他放在爬行垫上,一转身的功夫他就翻到了茶几底下,抱着桌腿啃得津津有味。
“林一南!”我冲过去把他捞出来,他咧着嘴冲我笑,口水拉了一条银丝。
手机响了。周叙白打来的视频电话。
“在干嘛?”
“你儿子在啃桌子。”
“换实木的,甲醛少。”他说完顿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你记得吗?”
我翻了一下日历。不是什么特殊日子。
“什么日子?”
“你第一次答应跟我约会,三周年。”
我无语了。
“你记这个干吗?我们第一次约会我紧张得说错两句话,有什么好纪念的。”
“你说错的那两句话。”他在视频那头笑了一下,“你说,周总好。然后又说了一遍,周叙白。我当时想,这个女孩怎么连我名字都叫不顺畅。”
我突然也笑了。
旧事重提原来是可以不痛的。只要你身边还是那个人,只要你俩都变了。
“今天出来吃饭吧。”他说,“带上咱儿子。”
“好。”
挂了视频我才注意到,他刚才说的是“咱儿子”,没说“你儿子”。
变了。
真的变了。
晚上到了餐厅门口,我推着婴儿车进去。靠窗的座位上,周叙白已经在了。
还有方静,还有我妈,还有沈桥沈宁——两个人正凑在一起研究菜单,挨得很近。
“这什么情况?”我坐下问周叙白。
“家宴。”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还没答应。”
“我知道。”他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我可以一直等。”
方静这时候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假笑,是温和的、承认了这个儿媳妇的笑。
我妈正剥着桌上送的毛豆,头也不抬:“赶紧坐下,菜都凉了。”
家宴吃到一半,周叙白起身去接了个电话。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俯身在我耳边低声道:“公司出了点急事,我去一趟,很快回来。”
“严重吗?”这句话是方静问的,她眉头皱了起来。
“没事。”周叙白拿起外套,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我没见过的神色。
(30)
我没有等周叙白回来。
因为他走了不到二十分钟,我接到了沈桥的电话。
“嫂子。”他声音发颤,连“林小姐”的称呼都忘了改,“周总出车祸了。”
世界在一秒钟之内塌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亮着。沈桥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满头是汗。
“怎么出的?”
“从餐厅出来过一个十字路口,一辆闯红灯的货车——”
“严重吗?”
沈桥没说话。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我抱着林一南坐在外面,我妈让我先把孩子送回去,我没动。我不能走。他不知道我在,但我要让他知道——我在。
手术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顺利。脾脏有破裂,已经处理了。肋骨断了三根,没有伤到脊椎。颅内没有出血,但头部受到了撞击,需要观察。”
“他醒了会怎么样?”方静的声音都是颤的。
“要看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
ICU外面有一扇大玻璃窗。周叙白躺在里面,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右手,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不是我们的婚戒,因为那只在我盒子里。
这是一枚新的。比我那只更亮,但形制一模一样。
他什么时候打的这枚戒指?
林一南在我怀里安静着,小手贴在玻璃上,好像知道里面躺着的人是谁。
第二天清晨,周叙白醒了。
医生说他睁眼的那一刻,护士激动得差点打翻治疗盘。
我走进ICU的时候,他已经摘掉了呼吸面罩。看见我,嘴巴动了动。
声音出不来,但我看得出来他嘴唇的形状。
他说的是:对不起。吓到你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周叙白你个混蛋,”我抓着他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手背上是密密麻麻的针眼,“你让我等了三个小时。离婚的时候我都没等过这么久。”
他的手指动了动,回握住我的手。
力量很轻,但我知道,他用尽了全部力气。
又过了两天,周叙白转入普通病房。我从家里带来了林一南,把小家伙放在他床边。
“一南,”他声音还很哑,“叫爸爸。”
他在逗我。六个多月大的孩子哪里会叫爸爸。
林一南趴在床边,看着他爸爸纱布缠身的惨样,忽然伸出小胖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咿——呀——叭。”
所有人安静了。
周叙白愣在那里,然后眼眶倏地红了。
那天下午,病房里只有我们三个人。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白色的床单染成了暖黄色。周叙白靠在床头抱着林一南,我坐在床沿上削苹果。
“林深。”
“嗯?”
“嫁给我好不好?”
我削苹果的动作顿了顿。
“不浪漫。”我说。
“……什么?”
“你第一次求婚在海边,单膝跪地,戒指藏在贝壳里。现在,”我看了一圈四周,“病房,病号服,吊瓶。退步了。”
周叙白呆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扯到了肋骨,嘶嘶吸了好几口凉气。
“那我出院重新求一次。”
我没说话。
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起身去倒水。
走到门口回头,他正看着我,怀里抱着我们的儿子,眼睛里的温柔是从来没有过的满。
“周叙白。”
“嗯?”
“好。”
他愣住了。
“你再说一遍?”
“不说。”我推门出去了。
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他的声音。
“林深,我爱你。”
旁边的小床上,林一南也好像要说什么,挥舞着小拳头咿咿呀呀地冲着门口挥舞。
我靠在病房外的墙上,用手捂住嘴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这一次,不是苦的。
(31)
周叙白出院那天,深城入了秋。
我推着林一南在医院门口等他,小家伙坐在婴儿车里啃一只硅胶勺子,啃得专心致志。周叙白从住院部大门走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病号服换成了我带去的那套藏蓝色卫衣,看起来不像霸道总裁,倒像个放长假的程序员。
沈桥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脸上一副“终于不用天天跑医院”的解脱表情。
“走吧。”周叙白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婴儿车里的林一南,“儿子,你爸活着出来了。”
林一南把勺子从嘴里拔出来,冲他挥了挥,咯咯笑。
“别说不吉利的。”我把他换下来的病号服塞进包里,“上车。”
沈桥开车,我坐副驾,周叙白和林一南坐后排。开出医院没多久,后视镜里就出现了周叙白歪着头靠在车窗上的画面,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睡着了。林一南也有样学样,歪着小脑袋在安全提篮里睡得昏天黑地。
“嫂子,”沈桥压低声音,“周总住院这半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他干吗了?”
“处理公司的事。方董——就是他妈——想趁他住院把公司一部分业务转到她娘家那边去,周总在病床上开了八场视频会议。”沈桥顿了顿,“他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担心。”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那个睡着的男人,肋骨才刚长好,出院小结上写着“避免劳累、定期复查”,他转头就跟亲妈打商战。
“方静知道吗?”
“知道。但拦不住。”沈桥苦笑,“周总这回是真跟她翻了脸。方董上周放话说要撤他的职,周总回了她一句话——‘您撤一个试试’。”
“然后呢?”
“然后方董就没再提了。”沈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钦佩,“周总手里有周氏百分之三十七的股权,方董只有百分之二十五。她动不了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梧桐树叶黄了一半,环卫工人正一帚一帚地往路边扫。这条街我跟周叙白走过很多次,刚结婚那会儿他会牵着我的手从街口走到街尾,就为了给我买一杯热奶茶。后来不走了,再后来就离了。
“嫂子。”沈桥忽然又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小心,“有个事我觉得你该知道。”
“你说。”
“周总跟许小姐的婚约,其实不是他主动退的。”
我转过头看他。
“是许小姐先提的。”沈桥说,“就在你出院那天。许小姐给周总打了个电话,说婚约不作数了,她不嫁了。周总说好,然后才跟方董说取消婚礼。”
我想起那天在鹿山咖啡馆,许嘉柔说“帮我转告他,婚约不是暂时搁置,是我不要他了”。她说的是真的。
“她为什么突然放弃?”
沈桥沉默了几秒:“她说她累了。追了这么多年,追不动了。”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奶茶店还在,老板娘换了个年轻女孩,大概是原来的老板娘的女儿。街口那棵大榕树被修剪了枝丫,秃了一大块。
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32)
周叙白出院后的第一件事,是搬家。
不是搬回他自己的房子,是把他的东西搬进我家。
“你干嘛?”我堵在门口,看着他脚边那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
“医生说要有人照顾。”他理直气壮。
“医生说的是‘注意休息、定期复查’,没说让你跟前妻同居。”
“前妻”两个字我咬得特别重。
周叙白不说话了,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我。大病初愈的人脸色还带着点苍白,眼窝比之前更深了,看起来莫名有点可怜。
“你装可怜没用。”
他继续看着我。
“……沙发。你睡沙发。”
他笑了,拎着箱子侧身挤进门。
我妈对此的评价是:“早该这样了,省得他天天跑来跑去的,油钱不是钱啊?”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站到了周叙白那边。大概是从方静加了她微信之后,两个老太太天天在朋友圈互赞,有时候还约着一起去跳广场舞。我妈对方静的评价从“那个势利眼老太婆”变成了“老方其实人不错,就是嘴硬”。
女人之间的友谊,真的毫无逻辑可言。
周叙白住进来之后,日子变得很奇怪。奇怪的点在于——太正常了。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林一南冲奶粉,手法比我熟练。七点把我妈熬好的粥盛出来晾着,温度刚好入口的时候叫我起床。白天去公司处理事情,下班回来顺路买菜,进门先洗手抱儿子,然后系围裙做饭。
他做饭的水平比两年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三菜一汤端上桌,色香味俱全。我第一次吃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学的?”
“你走了以后。”他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我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报了个烹饪班,学了三个月。”
“三个月就学成这样?”
“嗯。老师说我是她教过最用功的学生。”他低头扒饭,“我跟她说,我老婆走了,我得把她爱吃的菜都学会,万一她哪天回来了呢。”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没说话,把那块鱼肉吃了。很嫩,火候刚好。
(33)
林一南七个月的时候,学会了叫“爸爸”。
不是“妈妈”,是“爸爸”。
那天是个普通的周六下午,周叙白坐在地毯上陪林一南玩积木,我在沙发上改方案。小家伙抓起一块红色的积木往嘴里塞,周叙白伸手拦住了,把积木拿下来,耐心地教他:“红色,这是红色。红——”
“叭——爸。”林一南盯着积木,小嘴一张,蹦出了这个音节。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周叙白猛地转过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他叫我爸爸!”
“他在说积木——”
“爸爸!”林一南又叫了一声,这次更清晰,而且是对着周叙白叫的。小家伙仰着脸,口水淌了一下巴,笑得眼睛弯弯的,完全不知道他这一声“爸爸”把他爹的魂都叫飞了。
周叙白把林一南抱起来举过头顶,小家伙咯咯笑得停不下来。他举着他转了一圈,然后把他搂进怀里,脸埋在小家伙的肚子上蹭。
林一南被他蹭得痒,笑得更疯了。
我合上电脑,看着地毯上滚成一团的父子俩,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敲碎了。不是疼,是融。像冰块裂开一条缝,暖的水从缝里涌出来,慢慢把整块冰都化掉了。
那天晚上林一南睡着以后,我坐在阳台上发呆。秋天的夜风凉凉的,吹得楼下的桂花树沙沙响。周叙白端了两杯温水出来,挨着我坐下。
“想什么呢?”
“想一南第一次开口叫的是爸爸,不是妈妈。”我接过水杯,“不公平。我怀他十个月,生他疼了半条命,他先叫的是你。”
周叙白笑了,笑声低低的,在夜色里显得特别温柔。
“你知道他为什么先叫爸爸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从他出生第一天起,只要抱着他,就会在他耳朵边上说——叫爸爸、叫爸爸、叫爸爸。”他顿了顿,“每次说三百遍,他现在才叫,已经算晚了。”
我瞪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每天在一个连话都听不懂的婴儿耳边念叨三百遍“叫爸爸”,就为了抢在我前面听到孩子开口叫的第一个人。
说出去谁信。深城商界最有手腕的周家大少爷,干这种事。
“你是不是有病?”我忍不住问。
“有。”他没有否认,偏过头看着我,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散,“相思病。好几年了,一直没好。”
阳台上的风停了。
桂花香浓得化不开,像是在空气里打翻了蜜罐子。
(34)
十月底,沈宁约我吃饭。
自从有了林一南,我们俩的闺蜜时间被压缩到了近乎为零。她在电话里说“天塌了你都得出来陪我”,我只好把一南丢给周叙白,换了身衣服出了门。
沈宁约的地方是一家新开的火锅店,生意火爆,门口排了二十几桌。好在她提前订了位,我们俩坐在角落里,面前摆了一桌子肉。
“说吧,怎么回事。”我涮了一片毛肚。
“我跟沈桥睡了。”
我筷子一松,毛肚掉进了锅里。
“你说什么?!”
“小点声!”沈宁捂我的嘴,左右看了看,“睡了就睡了,你至于吗?”
我从锅里把毛肚捞出来,已经老了,嚼起来像橡皮。
“什么时候的事?”
“周叙白出院那天。庆功嘛,喝了点酒,然后——”她比划了一下,“你懂的。”
“你们俩什么时候搞到一起的?”
“别用‘搞’这个字,粗俗。”沈宁夹了一片肥牛,表情淡定了下来,“就是你去医院照顾周叙白那段时间,他天天往医院跑,我也天天去看你。等在ICU外面又没事干,就聊天呗。聊着聊着发现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沈桥有意思?我跟沈桥认识三年了,他给我的印象就是周叙白身边一个永远没有表情的工作机器。沈宁居然说他“挺有意思”。
“你看上他什么了?”
“身体不错。”沈宁笑了一下,然后收敛了表情,认真起来,“开玩笑的。他这个人,看着冷,心其实特别细。有一回我在走廊上打了个喷嚏,第二天他来的时候就带了一盒感冒药。就这种小事,一点一点的,我就栽了。”
我看着沈宁。
这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自己开公司,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七八年,什么男人没见过。最后栽在了周叙白的助理手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谈着呗。”沈宁涮着肉,“又不是马上就结婚。再说了——”她抬头看我,眼神忽然认真起来,“你跟周叙白闹成那样都能走回来,我怕什么。”
“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毛肚在锅里翻腾,咕嘟咕嘟的红油泡着一个一个破掉。我想了半天,最后只能说一句:“周叙白他……改了很多。”
“男人都会改的。”沈宁关掉火,放下筷子,“关键是看他愿不愿意为了你改。不愿意的,跪下来求都没用。愿意的,刀山火海他都去。”
从火锅店出来,我给周叙白发了一条微信:“沈宁跟沈桥在一起了。”
他秒回:“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沈桥追沈宁的第一天。”
“他跟你说了?”
“他跟我请假。说周总,我下午要陪一个女孩吃饭,三点到五点。我说谁,他说你前妻的闺蜜。我说去吧,追不到别回来上班。”
我站在火锅店门口笑得弯了腰,路过的行人大概以为我是个疯子。
(35)
林一南八个月的时候,周叙白跟我求了第二次婚。
这次不在病房,不在海边,在家里。
那天是周三,我加班到八点才到家。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我刚想问怎么不开灯,就看见地板上用玫瑰花摆了一条路,从玄关一路延伸到客厅。客厅中央点了蜡烛,拼成一个心形。周叙白站在心形中间,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黑色丝绒盒子。
林一南坐在旁边的婴儿餐椅上,胸前围着口水巾,手里抓着一朵被捏得不成样子的玫瑰花。
“你——”我站在玄关,鞋都没换,愣住了。
“林深。”周叙白的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慢,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三年前我在海边跟你求婚,我说我会让你幸福一辈子。后来我食言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年来,我每天都在想怎么弥补。给你买房、给你换车、帮你带一南,这些都不够。我做多少都不够。”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盒子弹开,一枚钻戒安静地躺在黑色的丝绒上,“所以我今天不跟你说一辈子。一辈子太长了,我没资格说。”
他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地。
“我求你一星期。然后下一个星期。一百个星期,一千个星期。每一个星期我都重新跟你求一次婚。如果哪一天你觉得我做得不够好,你随时可以走,一南跟你,房子跟你,所有东西都跟你。我净身出户。”
我的眼眶已经热了。
“周叙白——”
“我还没说完。”他抬起头看着我,烛光在他眼睛里跳动,“林深,嫁给我。不是让你原谅过去,是给我一个机会,用余下所有的时间证明过去不会重来。”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林一南在餐椅上咿咿呀呀,把手里的玫瑰花花瓣一片一片揪下来往嘴里塞。
我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眼泪模糊了视线。这个男人,曾经伤我至深。然后他自己也伤得体无完肤,在深渊里熬了很久,最后一步一步爬回来,跪在我脚下。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求人。周叙白这辈子没求过谁。
“哭什么啊。”我哑着嗓子笑了,“我又没说不答应。”
他愣了一下:“……那你是答应了?”
“你把戒指给我戴上啊,跪着不凉吗?”
他的手在发抖。那只签过上亿合同的手,帮我戴个戒指,抖得对不准手指。
戒指套进无名指的那一刻,我低头看着那枚钻石,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周叙白站起来把我拉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揉碎。我感觉到他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肩膀微微在颤。
林一南在餐椅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里的玫瑰花往我们这边一扔,张开手臂哇哇叫,意思是“抱我抱我,你们俩别光顾着抱对方”。
我们俩同时笑了。
周叙白松开我,走过去把儿子从餐椅里捞起来,一手抱娃一手牵我。
“一家三口。”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还带着没散干净的涩意,“齐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看着手上的戒指发呆。
周叙白从背后贴上来,下巴搁在我的肩窝里,呼吸扫过我的脖子。
“睡不着?”
“嗯。”
“后悔了?”
“没有。”我说,“就是觉得像做梦。一年前我还在出租屋里改简历,半夜被孕吐折腾醒,抱着马桶哭。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他的手臂收紧了。
“一年前,”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每天把车停在你楼下,坐在车里看你窗户的灯光。我想上去敲门,又怕你叫我滚。”
“那你怎么不敲?”
“怕。”他坦率得反常,“怕你叫我滚了,我就真的没理由再来了。”
我翻过身面对他。黑暗中他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只有眼睛是亮的。
“周叙白。”
“嗯。”
“以后不用怕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我拉进怀里,抱得比刚才还紧。
(36)
复婚的事,我没有急着办。
周叙白也没催。他说了,每个星期重新求一次婚,他还真就每个星期都变着花样来一次。
第一周是花和戒指。第二周是在我公司楼下用荧光棒摆了一大片“嫁给我”。第三周包了江边的大屏,滚动播放我们仨的照片。第四周更离谱,他在林一南的肚子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妈妈,爸爸说你再不嫁给他,他就要哭了”。
到第七周的时候,我受不了了。
“周叙白,你是不是觉得全城人都不认识你?你一个上市公司的老总,天天搞这些丢不丢人?”
“不丢人。”他正在喂林一南吃果泥,头也不抬,“追自己老婆,有什么好丢人的。”
“谁是你老婆?”
“手指上戴着我戒指的那位。”
我被噎住了。
林一南张嘴接了一口苹果泥,腮帮子鼓鼓的,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他爹,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一月十二号,我和周叙白去民政局复了婚。
没有大操大办,没有请客摆酒。就我们俩,带着林一南,沈桥和沈宁当见证人。我妈没来,说“复个婚还搞那么隆重”,但她早上出门前给我煮了六个红糖荷包蛋,非要我吃完才让我走。方静也没来,但她让人送来一套古董茶具,是当年周叙白奶奶的陪嫁。
工作人员看着我们俩的离婚记录,又看着我们重新填结婚登记表,表情很微妙。
“你们……离了不到两年?”
“是。”周叙白说。
“又复了?”
“对。”
工作人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推了推老花镜,看了看我们的申请表,又看了看婴儿车里的林一南,最后笑了。
“年轻人,好好过。下次别来了。”
“没有下次。”周叙白签完字,把笔递给我,语气平静却郑重,“这辈子就她了。”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好得不像冬天。周叙白一手抱着林一南,一手牵着我,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周太太。”
我愣了一下。
这个称呼,以前听着觉得像枷锁。现在听着,像归属。
“周先生,”我扬起下巴看他,“回家吧。”
他的眼眶又红了。这个男人最近泪点低得离谱,动不动就红眼眶,哪有半点当年冷面阎王的样子。
林一南在他怀里用小手拍了拍他的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冒出一个音节——“走!”
他会说“走”了。
周叙白低头亲了亲儿子的小手,拉开后座车门,仔细地把儿子固定在安全座椅里。然后他绕过来给我开副驾的门,等我坐好,弯腰从车窗探进来,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回家。”
车子拐出民政局大门,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里。深城冬天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融融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宁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恭喜周太。”
我笑了一下,回她:“你什么时候?”
她秒回:“快了。”
后座上,林一南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忽然咯咯笑起来。周叙白开着车,嘴角一直翘着,右手伸过来握住我的左手,拇指轻轻摩擦着我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旧的戒指在珠江底。新的戒指在手指上。
旧的故事翻篇了。从今天起,是新故事了。
(37)
林一南一岁生日那天,我们在新家给他办了抓周。
地毯上摆了一圈东西——算盘、毛笔、印章、飞机模型、小钢琴、听诊器玩具、一本书、一张一百块的人民币。我妈还非要在旁边放一颗大葱,说寓意聪明。方静更离谱,搁了一个迷你计算器,说周家的孩子要会算账。
林一南被放在地毯中间,周围一圈大人屏息凝神地盯着他,沈桥甚至掏出了手机录像。
小家伙坐在一堆东西中间,左看右看,像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他爬向了那颗大葱。
我妈倒吸一口凉气。
林一南抓起大葱,好奇地摇了摇,然后——
一把扔了。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爬去。所有人顺着他爬的方向看过去——周叙白蹲在地毯边上,冲儿子伸出双手。
林一南毫不犹豫地爬进他爸怀里,然后转过身,又朝我伸出小手。
“妈——妈妈。”
他会叫妈妈了。
我走过去,蹲下,张开手臂。林一南一手搂着他爸的脖子,一手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们的头拉到一起。然后他用自己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在我们俩的额头上各蹭了一下。
像是在说——我都要。
“这孩子以后不得了。”沈宁抹了一把眼角,“情商比他爸高。”
周叙白难得没有反驳,只是把脸埋进林一南的小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儿子,干得漂亮。”
抓周最后什么都没抓着,但好像什么都抓着了。气球、彩带、蛋糕上的草莓,每个人脸上乱七八糟的笑。这些才是他真正抓住的东西。
晚上宾客散尽,我们把睡着的林一南放进小床里。周叙白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发现我靠在门框上也在看他。
他走过来,伸手把我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累了?”
“嗯。”
“那去洗澡,我给你热杯牛奶。”
“好。”
就是这么简单的话。累了吗,喝牛奶,睡觉。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大起大落。婚姻到了最后,就是这些细细碎碎的东西堆起来的。以前我不懂,现在懂了。
洗完澡出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热牛奶。周叙白已经在被窝里了,戴着眼镜在看手机——他最近近视了,配了一副金丝边的眼镜,戴上以后斯文得不像本人。
我喝完牛奶钻进被窝,他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继续看手机。
“看什么呢?”
“林一南明年的早教班。”他把手机给我看,“这家不错,有游泳课和音乐课。旁边这家不行,老师都是刚毕业的。”
我靠在他肩窝里看他做的表格,每一家机构都被他标注了打分、优缺点、距离远近和价格对比,条理清晰,详细得令人发指。
“周总,你拿做商业计划书的劲头给你一岁儿子选早教班?”
“他是我最重要的项目。”周叙白面不改色,“比公司重要。”
我笑了,伸手关掉床头灯。
黑暗中,他的手环过我的腰,把我拉进怀里。我们像两把勺子一样叠在一起,呼吸渐渐同步,心跳也渐渐同步。
窗外是深城的万家灯火。
窗内是我们的三口之家。
我曾经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相信婚姻了。我曾经以为周叙白这三个字会是我一生的伤疤。
可是你看,伤口也会愈合,疤痕也会变淡。那个让你疼到骨子里的人,也可能在你最不抱希望的时候,笨拙地、固执地、一瘸一拐地走回你身边。
不用急着说原谅。不用强迫自己忘记。时间还长,够他慢慢还,够我慢慢看。
我闭上眼睛,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周叙白在黑暗中轻声问:“冷?”
“不冷。”
“那怎么在抖?”
“没抖。”
“在抖。你每次说谎都抖。”
“闭嘴睡觉。”
他没闭嘴。他在我头顶上轻轻笑了一声,下巴搁在我的头顶,声音低得像耳语。
“周太太,我爱你。”
“知道了。”
“你就不能说一次?”
“说过了。结婚那天你说的,我回了你我愿意。”
“周叙白,我愿意。”
黑暗里安静了三秒,然后他亲了亲我的头发。
“够了。”他说,“这三个字,够我用一辈子了。”
隔壁房间,林一南在梦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小脚丫蹬开了被子。
明天他会学会一个新词。后天他会迈出第一步。下个月、明年、十年后、二十年后的所有平凡日子,都会像今晚一样,柴米油盐,吵吵闹闹,然后和好,然后继续。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着这个城市里千千万万个窗口。
其中有一个亮着夜灯的,是我们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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