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腿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高跟鞋的鞋尖,精准地碾过同一位置。

掌声像潮水,淹没司仪激动的声音:“……程玉珍女士宣布,将程慧君小姐名下的房子,赠予爱女赵雅文作新婚陪嫁!”姑姑带着得体的微笑落座,手在桌下用力压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嘴唇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笑,别给我掉链子。”我慢慢抽出手,站起身,裙摆扫过她僵硬的手臂。

走出宴会厅喧闹的光晕,走廊冰冷的空气裹上来。

我拨通电话:“荣轩,把家里保险柜的深蓝文件袋送来。现在。再叫个开锁师傅,带上东西,去老房子门口等着。”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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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的婚礼办得简单,三十桌,都是至亲好友。

酒店宴会厅的灯光黄融融的,照在于荣轩特意打过发胶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他牵着我手,手心有点潮。

敬酒到主桌,奶奶程慧英穿着簇新的绛红色缎面袄,笑得眼睛眯成缝,一个劲往我手里塞红包,厚厚一沓。

姑姑程玉珍坐在奶奶旁边,也笑着,伸手帮我理了理头纱。

“我们慧君就是有福气,荣轩一看就是靠谱孩子。”她转头,声音拔高了些,足够让半桌人听见,“妈,这下您可放心了吧?慧君嫁得好,以后就享福喽。”

奶奶连连点头,抓着姑姑的手:“放心,放心。就是……”她顿了顿,看看我,又看看姑姑,“我老了,爬楼费劲,还是得住玉珍那儿。慧君他们那新房,好看是好看,楼梯转来转去的,我眼晕。”

姑姑立刻接上,手指轻轻拍着奶奶的手背:“妈,您就跟我住,伺候您我乐意。慧君刚结婚,小两口也得有个自己的窝,过过清静日子。”她说完,瞟了我一眼,那眼神温和,底下却像有什么东西沉着。

我喉咙有点发紧,端起酒杯:“奶奶,您安心住,常来我们新家玩就行。”酒液滑下去,有点辣。

于荣轩在我旁边,轻轻揽了下我的肩,对奶奶和姑姑举杯:“谢谢姑姑一直照顾奶奶。慧君常跟我说,多亏了您。”

姑姑笑得更开了,眼角的纹路堆叠起来:“应该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桌上其他亲戚附和着,笑声盘子碰撞声混在一起。

我捏着酒杯,指尖微微发白。

那套老房子,我父母留下的,在三环边一个九十年代的小区里,六层,没电梯。

三年前我因为一个外派项目,不得不常驻外地,奶奶独居,半夜起夜摔了一跤。

姑姑就是那时候,提着大包小包,带着表姐赵雅文和姑父赵宏斌,“临时”住了进去。

说好了,等我结婚,就搬出来。

酒席散得差不多了,姑姑搀着奶奶往外走。

于荣轩去结账尾款。

我站在酒店门口送客,初秋的夜风有点凉。

姑姑走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停,凑近我耳朵,热气混着酒味:“慧君啊,你那老房子地段还行,就是旧了点。雅文谈的那个对象,家里挑,没个像样的婚房,怕是悬。”

她没看我,目光望着远处停车场明明灭灭的车灯,叹了口气,很轻,但重重落在我耳膜上。

“你如今什么都有了,荣轩能干,新房也敞亮。那套旧的……唉,就当帮帮你姐,女人嫁人是一辈子的事。”

我没接话,只是笑,脸有点僵。她拍拍我的胳膊,扶着奶奶上了姑父开来的车。车窗摇上去之前,奶奶探出头:“君君,空了回来吃饭!

车子尾灯融入车流。

于荣轩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手这么凉。”他把我手包进他掌心,温热干燥。

“你姑姑……”他斟酌了一下词句,“挺会说话的。”

我靠着他,没力气回答。

酒店炫目的霓虹招牌倒映在我眼里,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那套老房子,父母的气息早已淡得几乎闻不到,但我每次回去,还能看见妈妈当年挑的米色窗帘,爸爸亲手钉在阳台上的小花架。

那是他们留给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家”。

现在,它里面塞满了姑姑一家的家具、杂物,还有表姐那些没拆封的化妆品盒子。像个被临时征用的仓库。

走吧,回家。”于荣轩揽着我往停车场走。

我们的“家”,是他工作后攒钱买的两居室,在新区,电梯房,装修是他盯着弄的,简约明亮。

很好。

可我心里某个角落,那个装着米色窗帘和老花架的角落,忽然空落落地刮起风来。

02

外派通知下来那天,是个闷热的周六下午。

项目经理把文件递给我,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笑:“小程,机会难得,总部那边点名要你过去支持这个项目,周期大概两年。年轻人,拼一拼。”

我捏着那份调令,纸张边缘有点割手。两年。奶奶刚过完七十五岁生日,头发全白了,腰腿都不太好,一个人住在六楼。

我攥着调令回家,还没开口,奶奶就看出我有心事。

听完,她沉默了一会儿,戴着老花镜,手里正在缝补我一件衬衫的扣子。

“去,工作要紧。”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有些混浊,但眼神很定,“我还没老到不能动,邻居张阿姨也能照应。”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张阿姨是热心,可毕竟不是自家人。

犹豫了几天,正想着要不要找个靠谱的保姆,姑姑提着两袋水果上门了。

她系着围裙,一来就钻进厨房,说要给我和奶奶做顿好的。

饭桌上,她不停给我夹菜。

“慧君,听说你要去外地?去多久啊?”

“可能两年。”

“两年?!”姑姑筷子顿了顿,“那妈怎么办?一个人哪行。上次摔了,多吓人。”

奶奶说:“我好着呢,别让孩子担心。”

“妈,您别逞强。”姑姑放下碗,握住奶奶的手,眼圈说红就红,“哥和嫂子走得早,就留下慧君。我们做长辈的,不得多担待点?慧君出去闯事业,是好事,家里的事,我来。”

她转向我,表情诚挚得让人无法怀疑:“这样,我搬过来,跟妈一起住。反正雅文也大了,你姑父厂子里宿舍也能凑合。我照顾妈,你安心工作。等你回来,结婚成家,我们再挪窝,把房子干干净净还给你。怎么样?”

我愣住了。心里的重负仿佛瞬间被挪开大半,涌上来的是滚烫的感激。“姑姑,这太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姑姑一挥手,“一家人,血脉连着筋呢。你爸是我亲哥,他不在,我不帮你谁帮你?就这么定了!

事情快得让我有些恍惚。

一周后,姑姑一家就搬了进来。

姑父赵宏斌沉默地扛着编织袋,表姐赵雅文皱着眉抱怨楼梯太高,她的宝贝鞋子盒子磕了一下。

姑姑指挥若定,很快,我父母的主卧被清出一些空间,摆上了姑姑的梳妆台。

我把钥匙交给姑姑时,她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放心。”

奶奶坐在阳台旧藤椅上,看着忙进忙出的女儿一家,脸上露出久违的放松神情。

那一刻,我觉得这大概是最好的安排了。

我甚至为之前对姑姑那些隐隐的顾虑感到羞愧。

临走前夜,我在自己从小住的房间里收拾最后一点东西。

于荣轩那时还是我男友,来帮我打包书。

他拿起床头柜上一个旧相框,里面是我小学时和父母的合影。

“这房子,”他环顾了一下这间不大的屋子,“有感情吧。”

“嗯。”我接过相框,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等我回来,结了婚,就接奶奶过去,或者把这房子重新装修一下。”

于荣轩点点头,没再多说。他把一箱书封好,忽然抬头看我:“钥匙都给了?”

“给了。姑姑不是要照顾奶奶吗?”

“嗯。”他低头继续干活,过了几秒,像是随口一提,“房本什么的,收收好。毕竟,是你爸妈留下的。”

我当时觉得他有点过于谨慎,甚至有点不近人情。

那是我亲姑姑,能怎么样呢?

但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我还是点了点头:“在我银行保险箱里,放心。”

出发那天,姑姑一直送我到大院门口。

车子启动时,她从车窗塞进来一罐自己腌的咸菜:“外面吃不好,就着这个下饭。”车子开出去很远,我回头,还看见她站在那儿挥手。

异乡工作的日子忙碌充实,也孤独。

每次给奶奶打电话,她总是说挺好,玉珍照顾得周到。

视频时,背景里偶尔闪过姑姑忙碌的身影,或是表姐贴着面膜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样子。

屋子似乎比我在的时候满当了许多,有些角落堆着我没见过的东西。

时间一晃就过。我和于荣轩的感情水到渠成,项目结束回国不久,就定了婚期。我提前三个月结束外派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回老房子。

走到楼下,我下意识抬头望。阳台我妈妈种过月季的地方,晾着几件明显不属于奶奶的、颜色鲜艳的年轻女人的衣裙。花架还在,但空着,积了灰。

我心里那点回家的雀跃,莫名淡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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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推开家门,一股浓郁的、混合了饭菜和某种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奶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动静转过头,眼睛亮了:“君君回来了!”

“奶奶!”我放下东西快步过去。

姑姑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哎哟,慧君回来啦!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多买几个菜!”她上下打量我,“瘦了,外头辛苦吧?快坐快坐,饭马上好。”

屋里很暖和,甚至有点闷热。

我发现客厅的布局变了。

原本靠墙放着的、我父亲留下的那个实木书柜被挪到了角落,上面堆满了杂七杂八的盒子。

原来放书柜的地方,摆上了一台崭新的、屏幕很大的液晶电视。

沙发也换了,不是我记忆里那套磨砂了皮的旧沙发,而是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面还盖着蕾丝边的扶手巾。

我父母的主卧房门开着,我能看见里面的大床换了新的床罩,窗帘也换成了厚重的提花绒布,完全不是我妈妈喜欢的清爽样式。

“姑姑,这……”我指了指客厅。

哦,旧电视坏了,修不值当,正好你姐单位发了购物卡,就添了个新的。沙发也是,旧的弹簧都不行了,坐着腰疼。”姑姑轻描淡写地说,转身回厨房,“妈,您说是不是?现在看着亮堂多了吧?

奶奶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

表姐赵雅文从她原来的房间——也就是我以前的房间——走出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到我,撇了下嘴:“回来啦。”径直走进卫生间,砰地带上门。

吃饭时,姑姑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在外地的情况,问我和荣轩的婚事筹备。

气氛看似热络。

直到我放下碗,斟酌着开口:“姑姑,我和荣轩的婚期定了,下个月十八号。到时候,这边房子……”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姑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自然地落回自己碗里,叹了口气。

她没看我,看着奶奶:“妈,您看,慧君要结婚了,这是大喜事。”她又转向我,脸上堆起为难的笑,“慧君,姑姑不是不想搬,你看,你姐这对象也谈得差不多了,那边催着要婚房。我们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搬。再说了……”

她伸手握住奶奶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哽咽的腔调:“妈年纪大了,习惯我伺候了。血压药哪天吃,吃多少,夜里起几次夜,腿什么时候要热敷,我最清楚。你接了去,新地方,新人,妈还得重新适应。这要是磕了碰了,或者哪里不舒服憋着不说,可怎么好?

奶奶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她低头,用筷子慢慢拨弄着碗里的一粒米。

奶奶可以跟我们住……”我试图争取。

“你们那新房我看了照片,楼梯那么多阶!”姑姑打断我,语气急促了些,“妈这腿脚,爬上爬下的,多危险?万一再摔一下,可就不是上次那么轻了!”她眼圈真的红了,“慧君,姑姑知道你为难。可你想想,你爸就留下你这么一点血脉,妈是他最记挂的人。我们做小辈的,是不是得以老人身体为重?房子的事……缓一缓,等你姐婚事定下来,我们肯定搬,行不?姑姑求你了,就当是……帮帮你姐,她嫁得好,你爸在天上看着也高兴不是?”

奶奶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也有深深的疲惫。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君君,你姑姑……照顾我,是挺尽心的。”

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看着姑姑通红的眼睛,看着奶奶微微佝偻的背,看着这间被改得面目全非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屋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一个不通人情、逼着长辈流离失所的外人。

那股闷热的气息更重了,压得我胸口发堵。

“我……我再想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姑姑立刻破涕为笑,用力抹了下眼睛:“好孩子,姑姑就知道你最懂事!来,再喝碗汤,特意给你炖的。”

那碗汤很鲜,但我喝下去,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堵着一团湿冷的棉花。

04

婚房是于荣轩早几年买的,两居室,装修风格简洁现代。

卧室朝南,有个不大的阳台。

我们忙着置办家具、家电,拍婚纱照,发请柬。

日子被填得满满的,但老房子的事,像根细刺,扎在指缝里,不动不疼,一碰就尖锐地提醒着它的存在。

于荣轩很少主动提,只是有一次,我们一起安装新买的书柜时,他扶着木板,忽然说:“你姑姑,后来又找过你吗?”

我拧着螺丝的手停了停:“没直接说。但每次打电话给奶奶,她总要旁敲侧击问我们婚房布置得怎么样,说奶奶念叨楼梯。还说表姐对象家里又来人看了,嫌弃她们现在住的地方旧,没面子。”

“房本,”他递过来一个扳手,“确定放好了?”

“在银行保险箱,怎么了?”我接过扳手,有点不解地看他。

于荣轩蹲下身,检查书柜的稳定性,声音平平稳稳的:“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姑姑不容易,照顾老人是辛苦。但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是房子。你心软,耳根子也软。该留的凭证,留好。比如这房子以后的物业、暖气费,谁交,怎么交,心里有个数。别到时候说不清。”

我心里咯噔一下。

之前我从未细想过这些。

房子给姑姑住,是情分,我理所当然觉得这些费用他们该承担。

可经他这么一提,我才意识到,这三年,我从未收到过任何缴费通知,也从未问过。

“我……回头问问。”我有些底气不足。

“不用专门问。”于荣轩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看着我,“下次回去,看看贴在门上的缴费通知单,或者问问奶奶。如果都是你姑姑交的,那你也得有个表示,不能让人白辛苦。如果不是……”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他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缓和下来:“不是要你把姑姑想得多坏。只是,慧君,有些东西,是你爸妈拼了一辈子留给你的。咱们可以不要,但不能稀里糊涂没了。保护好自己的东西,不丢人。

他的话像一阵冷风,吹散了我心里那团自欺欺人的雾气。

是啊,那不只是套房子,是我几乎快要记不清模样的父母,在这世上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实实在在的念想。

再去老房子,是送请柬。

姑姑热情得不得了,拉着于荣轩说个不停,夸他一表人才,年轻有为。

表姐赵雅文也在,这回打扮得很精致,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眼神在于荣轩身上扫过,又落回手机屏幕,撇撇嘴。

我趁姑姑去倒茶,走到楼道里。

老式住宅楼的电表水表都装在每层楼道。

我找到我家门牌对应的那个小箱子,打开。

里面果然贴着几张单子。

最新一张物业费通知单,日期是两个月前,应缴金额那一栏,用红色的章盖着“欠费”。

往上翻,还有去年的供暖费通知单,同样盖着“欠费”。

单子上的户主名,清晰印着:程慧君。

我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指尖冰凉。楼梯间昏暗的灯光照下来,把纸张照得有些透明。楼下传来小孩跑闹的笑声,遥远又不真实。

回到屋里,姑姑正好端着水果出来。“慧君,站门口干嘛?快进来吃水果,刚买的草莓,可甜了。”

我把手里的请柬递给她,脸上挤出笑:“姑姑,请柬。下个月十八号,您和姑父、表姐一定早点到。”

“一定一定!”姑姑接过,打开看了看,赞不绝口,“真好看!我们慧君福气好。”她拉着我坐下,亲热地挨着我,“对了,你姐那对象,家里又松口了,说只要婚房地段合适,装修好点,其他可以商量。就是这房子……”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你也看到了,旧了点。你姐愁得呀,饭都吃不下。慧君,你说,这要是你的房子,你能不能再……借一段时间?等他们小两口自己攒点钱,买了房,立马搬!姑姑跟你保证!”

她眼神切切地看着我,手紧紧攥着我的手。奶奶坐在对面,默默吃着草莓,没往我们这边看。

我抽出手,拿起一颗草莓。草莓很红,尖上还带着水珠,看着确实很甜。“姑姑,”我把草莓放回盘子,“物业和供暖费的单子,我看到了。”

姑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

“哦,那个啊,”她摆摆手,“忙,老是忘了。回头我就去交。这点小钱,姑姑还能赖你的不成?”

“不是这个意思。”我拿起纸巾擦了擦手,“我是说,这房子既然是我住,费用自然该我承担。之前是我疏忽了。以后这些单子,姑姑您帮我留意着,收到就告诉我,我来交。”

姑姑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但嘴角还挂着笑:“行,你懂事,知道担责任了。姑姑替你爸妈高兴。

那天的谈话似乎就这样“愉快”地结束了。

但临走时,表姐赵雅文忽然从房间出来,倚在门框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屋里人都听见:“妈,我那件新大衣你放哪儿了?就那件驼色的,好几千呢,别跟那些旧衣服堆一块儿,回头蹭脏了。”

姑姑忙应道:“在里头衣柜挂着呢,放心,妈知道那是你好东西。”

门在我身后关上。下楼时,于荣轩牵住我的手。“怎么了?手这么凉。”

我摇摇头,没说话。心里那根刺,好像扎得更深了。不只是刺,那刺周围,开始隐隐发胀,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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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表姐赵雅文的婚事,之前一直像悬在梁上、将落未落的靴子,忽然就砸下来了,还带着响。

姑姑打电话来时,声音是压不住的喜气,透过听筒都能想象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定了!雅文的婚事定了!下月初八!酒店都订好了,就离你们结婚那酒店不远!慧君啊,你姐这辈子的大事,你可一定要来当伴娘!咱们家就你们姐妹俩,你得给她撑场面!”

我握着手机,心里那点疑虑被她高昂的语调冲得七零八落。毕竟是表姐结婚,是大喜事。我理应高兴。“恭喜姑姑,恭喜表姐。伴娘我一定当。”

“哎!这就对了!姑姑没白疼你!”姑姑的声音更热切了,“请柬我明天就给你送过去!对了,你奶奶高兴坏了,直说双喜临门。你有空多回来看看她,陪她说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姑姑一家像是上了发条。

老房子里进出的人多了,有时是送婚礼用品,有时是亲戚朋友来道贺。

奶奶也被这喜气感染,精神头看着好了不少。

我去看她时,她拉着我的手说:“雅文嫁了,你姑姑也算了一桩大心事。你也要好好的,和荣轩好好过。”

姑姑对我更是热情得反常。

每次我去,她不是炖了汤就是包了饺子,绝口不提房子的事,只聊婚礼筹备,夸我选婚纱有眼光,问于荣轩工作忙不忙。

甚至有一次,她状似无意地问:“慧君,你们结婚,房本上加名字了没?现在小年轻不都讲究这个?”

我正帮奶奶剥橘子,闻言手指顿了一下:“还没办手续,不急。”

“哦,”姑姑点点头,拿着抹布擦电视柜,擦得很仔细,“那你们房本什么的,可得收好。这么重要的东西,别随便放。放银行保险箱最稳妥,是不是?”

我抬起头,姑姑背对着我,还在擦,肩膀的线条有些紧绷。

窗外天色阴沉,快要下雨了。

屋里没开灯,显得有些暗。

奶奶慢慢嚼着橘子瓣,眼睛看着电视里咿咿呀呀的戏曲节目,仿佛没听见我们的对话。

“是,放保险箱了。”我平静地说,把剥好的橘子递到奶奶手里。

“那就好,那就好。”姑姑转过身,脸上是放松的笑容,“还是你们年轻人懂得多。”

回去的路上,雨点开始啪嗒啪嗒打在车窗上。于荣轩开车,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雨刷规律地摆动。

“你姑姑,”于荣轩目视前方,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最近对你特别关心?”

“表姐要结婚了,她高兴吧。”

嗯。”他打了转向灯,“上次我陪你去银行办事,看到保险箱使用记录。最近有人去查询过你租用的那个箱型,当然,没密码打不开。银行按流程联系了你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我接的电话。

我猛地坐直身体,看向他:“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于荣轩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深,“我说我是你丈夫,询问了查询人的基本信息。银行按规定只透露是位中年女性,姓程。”

车里的空气好像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雨刷摩擦玻璃的单调声响。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姓程。中年女性。

我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

不是怀疑,不是猜测,是几乎确定的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

她不是在关心我,她是在探路。

探那条通向房本的路。

“荣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我上个月,给奶奶买了个新的电子钟,带监控和简单录音功能的那种,说是方便我手机上看她在家安不安全,替换了客厅那个旧的。当时姑姑还说我有孝心。”

于荣轩沉默了几秒。“装在哪里?”

客厅电视柜上面,正对沙发和大部分活动区域。”我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我从来没打开看过,也没听过。

留着吧。”他说,声音很稳,“也许永远用不上。也许。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灯光昏暗。停稳后,他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而是转过身,握住我冰凉的手。

“慧君,你记不记得,我们决定结婚的时候,我说过什么?”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很亮。

我说,以后我们是夫妻,是一体。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你想护着的东西,我陪你一起护。”他握紧我的手,“所以,别怕。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在一起。

车库里有车开进来,车灯晃过我们前方。

那一瞬间的光亮里,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那座因为亲情和愧疚而摇摇欲坠的堤坝,忽然被注入了一股沉甸甸的、坚实的力量。

雨还在下,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再逃避了。

06

表姐婚礼的酒店,比我当初那家更气派些。

水晶灯折射着耀眼的光,空气里浮动着香水、鲜花和食物混合的甜腻气味。

我穿着伴娘裙,薄荷绿的颜色,站在等候区,看着姑姑忙前忙后。

她穿着暗红色的礼服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妆容精致,笑容就没断过,指挥摄影师拍照,招呼重要宾客,俨然是全场的焦点。

奶奶坐在主桌,穿着我给她买的新衣服,脸上也带着笑,只是眼神偶尔会有些空茫,望着热闹的人群,不知在想什么。

姑父赵宏斌跟在姑姑身后,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脸上是惯常的沉默,偶尔搓搓手,显得有些无措。

仪式冗长而煽情。

表姐赵雅文穿着曳地的婚纱,脸上是得偿所愿的明媚笑容。

新郎看着也体面,只是眼神时不时瞟向台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交换戒指,亲吻,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和起哄声。

然后是双方父母致辞。新郎父母讲完,司仪用激昂的语调说:“接下来,有请我们美丽新娘的母亲,程玉珍女士,为大家讲几句!掌声欢迎!”

姑姑在掌声中款款上台,接过话筒。她先感谢了亲家,感谢了宾客,说到动情处,还擦了擦眼角。气氛烘托得恰到好处。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总想把最好的都给她。”姑姑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大厅的每个角落,“为了她的婚事,我也是操碎了心。好在,我们雅文有福气,找到了好归宿。我们做长辈的,也总算能放心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定格在我身上。那眼神,带着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混合了慈爱、得意和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在这里,我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她微笑着,朝我的方向抬了抬手,“我的好侄女,程慧君。这孩子,从小就懂事,跟我亲女儿一样。”

全场目光聚焦过来,我不得不扯出一个微笑。

“雅文结婚,慧君这个做妹妹的,那是全力支持!”姑姑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激情,“我知道,现在年轻人不容易,压力大。但慧君念着姐妹情,念着我们一家照顾她奶奶的情分,做了个让我们所有人都特别感动、特别暖心的决定!”

我的心跳,毫无征兆地开始加速,砰砰地撞击着胸腔。

姑姑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她决定,把她名下那套房子,就是我们现在住的那套,送给雅文!作为雅文的新婚陪嫁!”

“哗——!”

掌声如同海啸般猛然炸响,夹杂着惊叹和叫好声。不少人看向我,眼神里有羡慕,有赞许,有惊讶。闪光灯亮了几下,不知是哪个亲戚在拍照。

我站在原地,浑身血液好像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耳朵里嗡嗡作响,那掌声和欢呼声变得扭曲而遥远。

我看见姑姑在台上,笑容灿烂如花,朝台下鞠躬。

她走下台,踩着高跟鞋,一步步朝主桌走来。经过我身边时,她没有停,但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极其自然地从身侧掠过。

下一秒,尖锐的、仿佛要刺穿骨头的剧痛,从我小腿胫骨处猛地炸开!

是她的高跟鞋尖!狠狠地,碾过同一个位置!

我痛得倒抽一口冷气,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而她,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到了奶奶旁边坐下,侧过脸,对旁边道贺的亲戚点头微笑。

只有桌布下方,她的手,极其用力地、带着警告意味地,压在了我的手腕上,指甲深深陷进皮肤里。

她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低哑急促,带着热气和威胁,钻进我的耳朵:“笑!给我笑着!别在这时候掉链子!想想你奶奶!”

手腕上的刺痛和小腿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像两把烧红的钳子。

台上司仪还在说着什么,掌声还在继续,世界光怪陆离地旋转。

奶奶似乎看向了我,眼神有些困惑,有些担忧。

我看着姑姑近在咫尺的侧脸,那精心描绘的妆容,那志得意满的弧度。看着她紧紧攥着我手腕的、骨节发白的手指。

三年。照顾。情分。一家人。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忍让和委屈,在这一刻,被那尖锐的鞋尖和指甲,彻底碾碎。

原来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通知。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亲情和舆论,逼我认下一场早有预谋的抢夺。

冰封的血液,忽然开始疯狂奔涌,带着一种近乎毁灭般的冷静。

我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姑姑掐着我的手。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然后,我站起身。

裙摆扫过她僵硬的手臂。我脸上甚至还能维持着一点模糊的笑意,对看向我的几位亲戚点了点头,仿佛只是要去一下洗手间。

转身,穿过嘈杂的人群,穿过那些或赞赏或好奇的目光。

我走得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

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声音。

小腿被踢过的地方火烧火燎地疼,但这疼痛,此刻清晰无比,像一根针,刺破所有迷障。

宴会厅厚重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大部分喧嚣。

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壁上的壁灯散发着柔和却冰冷的光。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车流如河。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穿着薄荷绿的裙子,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我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我的手指,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但动作稳定。

我拨通了于荣轩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那边背景音安静,他应该在家。

“荣轩。”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连我自己都惊讶。

“慧君?婚礼结束了?”他问。

“没有。”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现在,立刻,去打开家里保险柜,把那个深蓝色的文件袋拿出来。就是放房本的那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