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家母张秀珍削苹果的手停了停,刀尖抵着果皮:“老杨大哥,你这退休金,够用吧?听说现在退休工资都涨了。”

我靠坐在病床上,刚做完心脏支架手术没两天。窗外的阳光白得晃眼。

“也就八千……”

“八百。”儿媳韩语蓉的声音脆生生地插进来,她正给我掖被角,手指按了按被沿,“妈,我爸退休金就八百,他自己都不够花,每月还得我们贴补点呢。”

我张着嘴,后面那个“八”字卡在喉咙里。

亲家母“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苹果皮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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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心梗是买菜时发作的。

一袋青菜,两块豆腐,半斤肋排。

排骨是给孙女晓雪买的,她说想吃糖醋的。

走到小区门口,左胸口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气一下子吸不上来,眼前发黑,汗唰地就下来了。

我扶着墙慢慢蹲下去,菜袋子掉在地上,豆腐可能摔碎了。

最后记得的是门卫老刘跑过来的脸,还有他对着对讲机喊:“快!杨师傅不行了!

醒过来是在医院,满眼的白。手背上扎着针,冰凉的液体往血管里淌。床边有个小脑袋趴着,是晓雪。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珠子。

“爷爷……”她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喊。

我想摸摸她的头,胳膊抬起来一点,又沉甸甸地落回去。浑身没力气,像被抽空了。

走廊传来脚步声,很快,高跟鞋和皮鞋混杂着。门被推开,儿子振华和儿媳语蓉走了进来。振华手里拎着个水果篮,语蓉拿着我的医保卡和钱包。

爸,你醒了!”振华把篮子放下,凑过来看我,“吓死我们了。

语蓉没立刻过来。

她站在床尾,翻着我的钱包,一张一张卡抽出来看,又塞回去。

医生说了,得放支架。国产的报销后自付两万三,进口的四万八。爸,你看用哪种?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菜。

我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用进口的吧。”振华说,“效果好点。

语蓉瞥了他一眼,没接话,把钱包塞回我枕边。“爸,卡密码还是你生日吧?我先去缴押金。”

她转身出去了,高跟鞋嗒嗒嗒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振华坐下来,给我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递到我嘴边。“爸,你别担心钱的事。好好养病。”

我吸了两口水,稍微缓过来点。“晓雪……怎么在这儿?”

“她非要来。”振华揉了揉太阳穴,“放学直接接过来的,在这守一下午了。语蓉本来不让,孩子哭得不行。”

我看着孙女熟睡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住院七天,语蓉来了四次。

每次都是匆匆忙忙,问医生情况,看费用清单,然后说家里有事得先走。

振华请了三天假,第四天就被公司叫回去了,说项目赶进度。

大部分时间,是晓雪放学后过来陪我。她十岁,很乖,会给我读故事书,虽然读得磕磕巴巴。护士们都说,这孙女真孝顺。

只有我知道,不是孝顺。

是这孩子没人管。语蓉忙着美容院和朋友聚会,振华天天加班,晓雪放学后要么去托管班,要么来医院。在我这儿,至少有人听她说说话。

第八天早上,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

语蓉来办的手续,拿着一沓单子,坐在床边算账。

“押金交了五万,退了八千六。爸,这次一共花了四万一千四。医保报了两万九,剩下的一万两千四,你看……”

她从包里拿出我的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没继续往下说。

我看着那张磨得边角发白的卡。

里面原本有八万多,是我攒了两年的钱。

每个月退休金八千八,我自己留八百,剩下的八千,月初准时转到振华卡上。

语蓉说,现在养孩子贵,房贷车贷压力大,爸你反正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是啊,我一个人。老伴走了五年了。

“刷吧。”我说。

语蓉拿起卡,表情松了松。“爸,那你好好休息。我们晚上过来看你。”

她走了。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天空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下午,亲家母张秀珍来了。

02

张秀珍提了个果篮,包装很精致,系着粉色缎带。她比我小五岁,但看起来年轻不少,烫着卷发,穿着绛紫色的连衣裙,手腕上戴个玉镯子。

老杨大哥,遭罪了遭罪了。”她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坐在语蓉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心脏这事可不能马虎。以后啊,重活累活千万别干了,好好享清福。

我点点头:“没事,小毛病。”

“这可不是小毛病。”她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我听语蓉说,光手术就花了四万多?啧啧,现在这医院,真是进不起。”

我没接话。

她自顾自往下说:“不过啊,老杨大哥你也别心疼钱。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该花就得花。身体最重要。”她顿了顿,眼睛在我脸上扫了扫,“话说回来,你这退休金,应该够用吧?现在退休工资年年涨,我听说有些老教师,都能拿到一万多了。”

我退休前是化工厂的技术工人,不是教师。但退休金确实涨了几次,从最初的五千多,涨到现在的八千八。这事我跟振华说过,语蓉应该也知道。

我刚开口,话就被截断了。

“八百。”语蓉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她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接过话头,一边拧开保温桶盖子一边说,“妈,我爸退休金就八百,他自己都不够花。每月买药吃饭,剩下不了几个钱,有时候还得我们贴补点。”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张秀珍削苹果的手停在半空,刀尖上的果皮晃晃悠悠。她看看我,又看看语蓉,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疑惑,又像是明白了什么。

“哦……”她拉长了声音,“八百啊。那是紧张点。”

苹果皮断了,掉进垃圾桶里。

语蓉把粥盛出来,勺子碰着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爸,喝点粥吧。我熬了俩小时,烂糊。”

我接过碗,手有点抖。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发涩。

张秀珍吃完苹果,又坐了会儿,说家里还有事,先走了。语蓉送她到门口,母女俩在走廊里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我听不清。

回来时,语蓉脸色不太好。她收拾着保温桶,动作有点重。

“爸。”她没看我,盯着手里的盖子,“以后别人问退休金,你就说八百。说多了,容易惹麻烦。”

我捧着碗,粥的热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有点烫手。

“什么麻烦?”

“还能什么麻烦?”她转过脸来,眉头微微皱着,“亲戚朋友听说你有钱,这个来借,那个来要,你给不给?给了,钱就回不来。不给,得罪人。何必呢?”

她说的好像有道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振华知道吗?”我问。

语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知道什么?知道你退休金多少?他知道啊,不就八百嘛。”

她盖上保温桶,拎起来。“爸,你休息吧,我晚上再来。”

走到门口,她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晓雪明天学校有活动,得买套新衣服。我看中一套,八百多。这钱……”

“从我卡里刷吧。”我说。

她点点头,关上门走了。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我靠在床头,碗里的粥慢慢凉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的,雨终于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

我看着那些蜿蜒的水痕,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振华还小的时候。

他想要一辆自行车,当时我工资一个月才七十二块,自行车要一百五。

我攒了三个月,午饭只吃馒头就咸菜,终于给他买了。

他骑着车在院子里转圈,笑得特别开心。

那时候觉得,为了孩子,什么都值。

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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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院回家那天,是振华开车来接的。

我家在老城区,六十平米的两居室,还是当年化工厂分的福利房。家具都是老式的,沙发套洗得发白,电视还是那种大屁股的,用了快二十年。

语蓉和晓雪也来了。晓雪一进门就扑到我怀里:“爷爷!你好点没?”

我摸摸她的头:“好多了。”

语蓉在屋里转了一圈,眉头一直皱着。“爸,这房子也太潮了。你看墙角都发霉了,对你心脏不好。要不……搬去跟我们住?”

我愣了一下。

之前她提过几次,说把这老房子租出去,租金贴补家用,我去他们那儿住。

我没同意。

倒不是舍不得这房子,是觉得不方便。

他们家住的是新小区,三室两厅,但平时语蓉她妈经常过去住,我再去,太挤了。

“不用,我住惯了。”我说。

“惯了也得为身体着想啊。”语蓉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扶手,“你看这沙发,弹簧都松了,坐着对腰不好。还有这电视,早该换了。现在都液晶的,不伤眼睛。”

振华在一边帮腔:“爸,语蓉说得对。你一个人住,我们也不放心。”

我看着他们俩,突然想起住院时护士说的话:“杨师傅,你儿子儿媳真孝顺,天天来看你。”

是啊,天天来。来看我,还是来看我的卡?

再说吧。”我摆摆手,“累了,想躺会儿。

他们没再多说。语蓉进厨房看了看,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和半棵白菜。她叹了口气,说去超市买点菜。

振华陪我在客厅坐着,有点局促。

他今年三十八,在一家设计公司当项目经理,头发已经开始稀了,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小时候他很爱笑,现在很少笑了。

“爸。”他搓了搓手,“这次手术……花了挺多钱。语蓉那边,美容院最近生意不好,我的项目也……”

“卡里不是还有钱吗?”我说,“该花就花。”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爸,你那卡里……还剩多少?”

“出院时刷了一万二,应该还有七万左右吧。”

他点点头,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搓手。这个动作他从小就有,一紧张就搓手。

“振华。”我叫他。

“嗯?”

“我退休金,真是八百?”

他身体僵了一下,搓手的动作停了。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头,勉强笑了笑:“爸,你问这个干嘛?八百够用吗?不够的话,我们……

“够。”我打断他,“八百够了。我一个人,能吃多少用多少。”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那就好。语蓉也是为你好,怕你被人惦记。”

怕我被别人惦记。

那他们呢?他们不算“别人”吗?

晚上,语蓉做了一桌菜,糖醋排骨、红烧鱼、炒青菜,还有一锅鸡汤。晓雪吃得特别香,连着啃了三块排骨。

“爷爷,你吃这个。”她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

语蓉笑着说:“晓雪真懂事,知道疼爷爷。”她给我盛了碗汤,“爸,多喝点汤,补身体。”

振华给我倒了杯温水,提醒我吃药。

灯光是暖黄色的,饭菜热气腾腾,孙女笑声清脆。这一幕看起来多温馨,多像理想中的天伦之乐。

可我看着他们,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像是有什么东西,表面上完好无损,内里却已经蛀空了。

吃完饭,语蓉收拾桌子,振华洗碗。我坐在沙发上,晓雪靠在我身边看电视动画片。

爷爷。”她小声说,“妈妈昨天买了个新包包,可好看了。爸爸说,要一万多呢。

我一怔:“什么时候买的?”

“就前天。妈妈还说,等爷爷好了,带爷爷去买新衣服。”

动画片里的人物在哈哈大笑,声音很大。我看着晓雪天真无邪的侧脸,突然觉得那笑声特别刺耳。

一万多的包。

我住院花了四万,她心疼得一笔一笔算账。

自己买包,一万多,眼睛都不眨。

04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的事。

老伴刚走那年,振华和语蓉结婚不久。语蓉怀孕了,反应大,辞了工作在家养胎。振华工资不高,两个人租房住,经济挺紧张。

我那时还没退休,但工资也不高。每个月领了钱,留出基本生活费,剩下的全给他们。老伴看病欠的债,我一个人慢慢还。

晓雪出生后,花销更大了。奶粉、尿布、衣服,哪样都不便宜。我退休了,第一笔退休金五千二,自己留了五百,剩下的全打给振华。

语蓉说:“爸,我们现在太难了。房贷一个月三千五,奶粉钱一千多,振华那点工资根本不够。”

我说:“没事,爸有退休金。”

后来他们买了车,贷款买的。语蓉说接送孩子方便。车贷一个月两千。

再后来,语蓉说要开美容院,缺启动资金。我给了八万,那是我攒了好几年的钱。

美容院开起来了,生意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语蓉会说:“爸,这个月赚了点,给你买件衣服。”不好的时候,她会说:“爸,周转不过来了,能不能……”

我总是说:“好。”

退休金涨了几次,从五千二到六千三,到七千五,到现在的八千八。

我给自己留的数额,从五百涨到六百,再到八百。

语蓉说:“爸,现在物价涨了,你多留点。”

我说:“八百够了。

是真的够吗?

其实不够。

药费、伙食费、水电煤气,加起来一千出头。

不够的部分,我从积蓄里补。

积蓄越来越少,从最初的十几万,到现在的七万。

他们呢?

振华升了项目经理,工资涨到两万。

语蓉的美容院,就算生意不好,一个月也能挣个万儿八千。

他们换了新房子,三室两厅,贷款买的。

开上了更好的车。

可每个月一号,我的退休金到账后,依然会准时把八千块转给振华。

像一种仪式,一种习惯了二十年的仪式。

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手里拿着很多钱,一张一张往下撒。

下面有很多人仰着头伸手接,振华、语蓉、晓雪、张秀珍,还有一些模糊的面孔。

我撒完了所有的钱,口袋里空空如也。

下面的人散开了,没人抬头看我。

我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色泛白,鸟在叫。我坐起来,靠在床头,心口闷闷的。

手机响了,是短信提示音。拿起来一看,是银行发来的:您尾号xxxx的账户完成转账8000.00元,余额72318.76元。

每月一号,自动转账。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振华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含糊:“爸?这么早,有事?”

“振华,这个月的钱,我转过来了。”

“哦……好,收到了。”他顿了顿,“爸,你身体刚好,别操心这些。多休息。”

“语蓉在吗?”

“还在睡。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挂了。”

挂断电话,我坐在床沿,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晨光照进屋里,照在老旧家具上,照在我长了老年斑的手上。

我突然很想抽根烟。戒了十年了,可这一刻,那种冲动特别强烈。

最后没抽。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笔记本。是晓雪上小学时用剩的作业本,后面还有空白页。

我坐下来,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日期。

然后,很慢很慢地,写下第一行字:“9月1日,转振华8000元。”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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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记账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

本子藏在抽屉最底下,上面压着一叠旧报纸。每天睡前,我会拿出来,记下当天的开销。

其实没什么好记的。我的生活很简单:早上粥和馒头,中午煮碗面,晚上炒个青菜。药费是固定的,一个月五百多。水电煤气,两百左右。

但记着记着,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东西。

比如,语蓉每周会来一次,说是看我,每次都会“顺便”带点东西走。

有时是一箱牛奶,有时是一桶油,有时是单位发的米面。

她总说:“爸,你一个人吃不完,放久了坏掉。”

我点头说好。

但转身就在本子上记下:9月5日,语蓉拿走金龙鱼油一桶,市价约80元。

比如,振华每隔一段时间会打电话,说晓雪学校要交什么费用,课外班要续费,或者家里需要买什么大件。每次都是三五百,最多一次两千。

我转给他,然后在本子上记下。

比如,张秀珍偶尔会来,带着自己做的包子饺子。

走的时候,总会说:“老杨大哥,你这茶叶不错,给我装点。”或者:“这盒点心晓雪爱吃,我拿去给她。”

我给她装,给她拿。

然后记下:9月12日,张秀珍拿走龙井茶半斤,约300元;点心一盒,约50元。

数字很琐碎,十块二十块,一百两百。但一个月加起来,竟也有一两千。

这些钱,以前我从没算过。总觉得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可现在,一笔一笔写在本子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一些我一直不愿看的东西。

九月中旬,晓雪学校开家长会。语蓉美容院忙,振华出差,最后是我去的。

晓雪的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姓李。她单独留下我,说想聊聊晓雪的情况。

“杨晓雪很聪明,但最近上课老走神,作业也完成得不好。”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我问她,她说晚上睡不好。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心里一紧:“她没说什么事?

没有。孩子挺敏感的,可能不愿意说。”李老师犹豫了一下,“杨爷爷,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上次学校组织去科技馆,要交两百块钱。晓雪拖了三天才交,我问她,她说妈妈忘了。还有,她穿的衣服鞋子,都是好几年前的。现在孩子都有攀比心理,我怕她自卑。

我愣住了。

两百块钱?语蓉没跟我说过。

衣服鞋子?我每个月给晓雪买衣服的钱,语蓉都说花完了。上次还说买了一套八百多的新衣服。

“李老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不客气。晓雪是个好孩子,我们都很喜欢她。”李老师顿了顿,“家长再忙,也多关心关心孩子。特别是心理。”

走出学校时,天阴了。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哗哗响。

我慢慢往家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晓雪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拿着个面包,一边走一边吃。

“晓雪!”我叫她。

她回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赶紧把面包藏到身后。

“爷爷……你怎么在这儿?”

“家长会刚开完。”我走过去,“中午没吃饭?”

“吃了……又饿了。”她眼神躲闪。

我看着她的书包,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鞋子是去年的运动鞋,洗得发白。

“你妈妈没给你买新书包?”

“妈妈说……等期中考试考好了再买。”

“新衣服呢?上次不是说买了吗?”

晓雪低下头,脚在地上蹭了蹭。“买了……妈妈说先放着,等过节穿。”

风吹过来,很冷。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走,爷爷带你去吃好吃的。”

“不用了爷爷,我吃面包就行。”

“听话。”

我拉着她的手,走进街边一家小餐馆。点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

菜上来后,晓雪吃得很香,特别是红烧肉,一块接一块。

慢点吃。”我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爷爷,你也吃。

“爷爷不饿。”

我看着孙女狼吞虎咽的样子,鼻子突然有点酸。

吃完饭,我送她回学校。在校门口,她突然拉住我的手。

“爷爷。”

“你病好了吗?”

“好了。”

“那就好。”她笑了,笑容很灿烂,“爷爷要长命百岁。”

她跑进校园,背影小小的。

我站在那儿,直到看不见她了,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语蓉。

“爸,晓雪老师打电话,说你带她下馆子了?”她的声音有点急,“不是跟你说了嘛,别老惯着她。她现在嘴越来越刁,家里做的饭都不爱吃。”

“孩子正长身体,吃点好的怎么了?”我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爸,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舍不得给她吃似的。”语蓉的声音冷了点,“行了,这事不说了。对了,晓雪英语课外班要续费,三千二。你那边方便吗?”

我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突然觉得很累。

方便。”我说,“一会儿转给你。

“好。对了爸,你那儿还有现金吗?我下午要去进货,差五千。”

“有。”

“那我过去拿?”

“来吧。”

挂断电话,我在路边长椅上坐下来。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一点,照在身上,不暖,反而有点刺眼。

我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今天这一页。

很慢地写下:“9月18日,晓雪英语班续费3200元。”

“9月18日,给语蓉现金5000元。”

写完,我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下面,用更小的字,加了一句:“晓雪中午只吃面包。书包很旧。鞋子很旧。”

字写得有点抖,歪歪扭扭的。

06

九月下旬,张秀珍又来了。

这次她没提果篮,拎了一袋自己蒸的馒头。一进门就说:“老杨大哥,语蓉说你这儿有上好的枸杞,我最近睡眠不好,想泡点喝。”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罐枸杞,递给她。

她接过去,打开盖子看了看,啧啧两声:“这枸杞真不错,颗粒大,颜色正。哪儿买的?”

“振华之前带来的。”

“这孩子,还挺有心。”她把盖子拧上,没还给我,很自然地放在自己脚边,“对了,老杨大哥,你心脏现在怎么样?药还按时吃吗?”

“吃着呢。”

那就好。”她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你这房子啊,真该装修装修了。现在流行那种简约风,白墙木地板,亮堂。花不了多少钱,五六万就能搞定。

她自顾自说下去:“我认识个装修队,价格公道。你要是想装,我跟他们说一声,给你优惠。”

不用了,住惯了。

“唉,你们这些老同志,就是舍不得花钱。”她摇摇头,“钱攒着干嘛?带不进棺材。不如花了,享受享受。”

这话她说过很多次。每次来,都会变着法儿地打听我到底有多少钱,劝我花钱。

以前我觉得她是好心。

现在,听着这话,只觉得刺耳。

“秀珍。”我看着她,“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语蓉跟你说,我退休金八百,不够花,还得他们贴补。这话……你信吗?”

张秀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摆摆手:“信不信的,孩子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我们做长辈的,管那么多干嘛。”

“你觉得,一个月八百,够花吗?”

“这个……看怎么花。”她眼神飘忽,“节省点,也够。你看你,又不抽烟不喝酒,一个月吃饭吃药,几百块钱差不多了。”

那他们贴补我,贴了多少?”我追问。

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站起来:“老杨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语蓉他们孝顺你,你还计较这个?真是……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拎起那袋馒头,还有那罐枸杞,匆匆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我:“老杨大哥,不是我说你。人老了,就别想那么多。孩子对你好,你就受着。问东问西的,伤感情。”

门关上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突然笑了。

笑声很干,很难听。

伤感情?

这些年,我掏心掏肺,掏空积蓄,掏空退休金。我以为这是在维系感情。

可现在才发现,感情早就伤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被一点点蛀空了。

剩下的是什么?是算计,是索取,是心安理得的享受。

那天晚上,振华来了。

他提了一箱牛奶,还有一些水果。放下东西,搓了搓手,在沙发上坐下。

爸,语蓉说……你今天问她妈退休金的事?

消息传得真快。

“嗯,随便问问。”

爸,你别多想。语蓉她妈没别的意思,就是关心你。”振华说得很急,“你也知道,她那人就那样,说话直。

“我知道。”我看着他,“振华,爸问你个事。”

“你觉得,爸对你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爸,你这话说的……你对我当然好啊。从小到大,你要什么爸都给什么。我结婚买房,你出了首付。我买车,你出了钱。晓雪出生,你月月贴补。爸,这些我都记在心里。”

他说得很真诚,眼眶有点红。

“那爸现在老了,病了,需要人照顾了。”我慢慢说,“你们呢?”

振华的表情变了变,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爸,我们……我们不是照顾你吗?你住院,我们天天跑。出院了,隔三差五来看你。语蓉还说要接你过去住……”

“来看我,是为了看我,还是为了拿东西?”我打断他。

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振华的脸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记了本账。”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递给他,“你看看。”

他接过去,手有点抖。翻开,一页一页看。

越看,手抖得越厉害。

“爸……你记这些干什么?”他抬起头,眼神里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丝……难堪?

“不记,我都不知道自己给了多少。”我说,“也不记得,你们拿走了多少。”

“爸!”他站起来,本子掉在地上,“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算这么清楚,还是家人吗?”

“一家人?”我也站起来,第一次这么大声跟他说话,“一家人会在我心脏手术刚做完,就算计我的医药费?一家人会骗别人说我退休金只有八百?一家人会让孩子穿旧衣服旧鞋子,自己买一万多的包?”

振华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爸,你……你变了。”他的声音在抖,“从前你不是这样的。从前你从来不计较这些。”

是,我不计较。”我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我觉得,为了儿子,为了孙女,我什么都可以给。可现在我发现,我给得越多,你们要得越多。我给得越心甘情愿,你们拿得越心安理得。

“我们没有!”

“那晓雪的课外班钱,是不是我出的?你们家的油米面,是不是从我这儿拿的?你妈要的枸杞茶叶,是不是我给的?”我一口气说完,喘得厉害。

振华张着嘴,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爸,我们……我们压力也大。房贷车贷,晓雪上学,语蓉的美容院生意不好,我的项目也……”

又是这些话。

听了无数遍的话。

“所以我就该负责你们一辈子?”我问,“我退休金八千八,给你们八千,自己留八百。你们呢?振华,你一个月工资两万,语蓉至少也有一万。你们一个月三万收入,还不够?”

他低下头,不看我。

“爸,现在物价高,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累了,真的累了,“我知道物价高,知道你们不容易。所以我一给给了二十年。从你结婚到现在,二十年了。”

我捡起地上的本子,拍了拍灰。

“这个月,我不转了。”我说,“那八千,我不转了。”

振华猛地抬起头:“爸!”

“我的退休金,我想自己留着。”我走到门口,拉开门,“你回去吧。我想静静。”

他站在那儿,不动。

“爸,你不能这样……语蓉那边,我怎么交代?”

“那是你的事。”我说,“你是她丈夫,是我儿子。有些事,该你扛了。”

他最后还是走了,脚步踉跄。

门关上后,我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心脏跳得很快,咚咚咚,像要跳出胸腔。

我掏出药,吞了两粒。

坐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平复。

然后,我走到书桌前,翻开那个小本子。

在最后一页,写下:“9月25日,告诉振华,停止每月转账。”

字写得很重,纸都快划破了。

写完后,我合上本子,锁进抽屉里。

窗外,天完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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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语蓉没来电话,振华也没来。晓雪放学后倒是来过一次,说妈妈告诉她,最近别来打扰爷爷休息。

孩子很乖,真的没再来。

我乐得清静。每天早上起来,煮粥,吃药,下楼散步。中午煮碗面,下午看看电视,晚上早早睡觉。

第三天下午,语蓉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晓雪。进门时脸色不太好,但勉强挤出个笑容。

“爸,这几天身体怎么样?”

“挺好。”

“那就好。”她在沙发上坐下,没像往常一样四处看,“爸,振华跟你说的那事……你真决定了?”

“嗯。”

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爸,你可能不知道,我们现在真的很难。美容院这个月亏了八千,振华的项目款被拖欠,下个月的房贷……”

上次你说美容院生意不好,是上个月。”我打断她,“上上个月你也这么说。语蓉,我不是傻子。

她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爸,你这话什么意思?觉得我骗你?”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她站起来,声音提高,“是,我们是拿了你的钱。可那又怎么样?你是振华他爸,是晓雪她爷爷!帮衬自己孩子,不是应该的吗?”

“我帮衬了二十年。”

“那你就该帮衬一辈子!”她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很陌生。这个我当女儿看了二十年的女人,这个口口声声叫我“爸”的女人,此刻脸上写满了理直气壮的索取。

“语蓉。”我慢慢说,“我是你公公,不是你爹。我没义务养你一辈子。”

她的脸涨红了,又慢慢变白。

“好,好。”她点点头,冷笑,“我算是看明白了。爸,你老了,自私了。只顾着自己快活,不管孩子死活了。”

“我自私?”我笑了,真的笑了,“我自私,会把退休金八千八百块,给你们八千?我自私,会掏空积蓄给你们买房买车?我自私,会月月贴补你们一家三口?”

“那是你自愿的!”她尖声说,“没人逼你!”

是啊。

没人逼我。

是我自愿的。

自愿跳进这个坑,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自愿把绳子交到他们手里,让他们一点点勒紧我的脖子。

“是,我自愿的。”我点点头,“所以现在,我不自愿了。”

她瞪着我,眼睛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丝……恐慌?

“爸,你这样,振华会很难做。”

“那是他的事。”我说,“他是男人,是丈夫,是父亲。有些责任,该他扛了。”

“可他是你儿子!”

“所以他就可以吸我一辈子的血?”我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抖得厉害,“语蓉,你也有父母。你爸一个月退休金四千,你妈三千。你每个月给他们多少钱?你拿过他们多少钱?”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说不出来?那我告诉你,你每个月给你爸妈五百,过年给一千。你爸妈还经常贴补你,给你买这买那。”我盯着她,“为什么到我这儿,就变成我月月贴你们八千,你们还觉得理所当然?”

她避开我的目光,手指紧紧攥着包带。

“那不一样……我爸妈有积蓄,你也有。”

“我的积蓄,不是给你们准备的吗?”我问,“住院花了四万,你心疼得一笔一笔算。自己买一万多的包,眼睛都不眨。语蓉,你真的心疼钱吗?还是只心疼我的钱?”

她的脸彻底白了。

爸,你……你太过分了。”她抓起包,往门口走,“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那以后我们各过各的。你的钱,我们一分不要!你也别指望我们养老!

门砰地关上。

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满是灰尘的茶几上。

我看着那束光里飞舞的灰尘,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但很奇怪,不疼。

反而有种解脱感。

像是背了很多年的重担,终于卸下来了。

哪怕卸下来的过程,血肉模糊。

08

那之后,整整一个星期,没人联系我。

振华没来电话,语蓉没来,晓雪也没来。

我清净了,但也寂寞了。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晚上睡觉前,再看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有。

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灭掉。

也好,这样也好。至少清净。

我开始认真规划自己的日子。退休金八千八,全在自己手里。第一个月,我取了三千块钱现金,放在抽屉里。

然后去商场,给自己买了件新外套。三百八,羽绒的,很暖和。

去超市,买了牛肉、排骨、鱼。冰箱终于不那么空了。

还去书店,买了几本一直想看的书。

花钱的感觉,有点陌生,但也不坏。

九月的最后一天,老同事老刘来串门。他比我晚退休两年,现在每月退休金七千多。

“老杨,听说你病了?怎么也不说一声。”他提着两瓶酒,“来,咱俩喝点。”

“心脏不好,不能喝。”我说。

“那就以茶代酒。”他坐下来,环顾四周,“你这房子,是该收拾收拾了。一个人住,更不能凑合。”

我给他泡了茶。

聊了会儿闲话,老刘突然说:“老杨,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前几天,我在街上碰见你儿媳了。”他顿了顿,“她跟几个女的在一起,有说有笑的。我听见她说……说你现在老了,脾气怪了,钱也不给了,以后养老她可不管。”

我的心沉了一下。

但很快又稳住了。

“随她说吧。”我喝了口茶,“嘴长在她身上。”

“老杨,你别怪我多嘴。”老刘凑近些,“你家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你呀,就是太惯着孩子了。现在醒悟,还不晚。”

我苦笑:“晚不晚的,都这样了。”

“那也不能任由他们说。”老刘叹了口气,“你得为自己打算打算。钱捏在自己手里,比什么都强。”

我点点头。

老刘走后,我一个人坐了会儿。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十月二号,我去银行,重新办了张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