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沈明远把那份合同推了回去。
对面坐着的,是能让他翻身的人。三百万的工程,够他这个小包工头踏踏实实做三年。
"沈老板,你再想想?"方总的声音里有一种笃定,那是掌握底牌的人才有的笃定。
沈明远沉默了很久,低着头,看着那份合同,一动不动。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是对方看不懂的东西——那不是倔强,也不是清高,是一道用整整二十年的代价砌起来的墙,任何人、任何钱,都撼不动一分一毫。
"不签。"
沈明远五十三岁,是个小包工头,手底下七个工人,接些室内装修和小型改建的活,日子不宽裕,也不愁。
凡是第一次见他的人,都很难把这个人和"见过大风浪"挂上钩。他身形偏瘦,头发白了大半,说话不快不慢,眼角纹深,笑起来有点木,是那种站在路边你会认为是普通退休工人的样子。
但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这个人有一条线是死的——凡是涉及工程安全,一个字不能改,一分钱不能省,谁来说情都不管用,哪怕这活儿不接了、这钱不要了,也绝对不会松口。
他手底下有个年轻人叫周明,跟了他四年,算是半个徒弟。二十八岁,嘴快手勤,是工地上的好手,脑子里也有生意经,总想着把摊子做大。他私底下跟同事嘀咕过,沈师傅这人啥都好,就是太轴,钱摆在眼前都不肯弯腰去捡,不知道在守什么。
今年入夏,周明找来了一个客户,姓方,是个小开发商,手里有一栋旧楼要改造,工程量不小,预算三百万。周明眉开眼笑地来找沈明远,说这是他们几年来最大的一单,干好了往后路子就开了。
两人一起去见了方总。方总四十出头,西装笔挺,说话客气,请了满桌菜,态度热络得很。谈到工程方案,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图纸推过来,说就照这个做。
沈明远展开图纸,看了没两分钟,脸色就变了。
那栋旧楼楼龄将近三十年,原始承重结构本就有隐患。方总提供的改造方案,把两面承重墙做了部分拆除,换成轻钢结构,表面上看合理,但以那栋楼的实际地基状况,这个方案根本过不了正规的安全评估。
他把图纸合上,推了回去,"这个方案不行,承重墙不能动。"
方总笑容不变,"我们请工程师看过了,没有问题。"
"哪位工程师?让他来当面说。"
气氛开始僵。周明在旁边用脚悄悄碰了碰沈明远,沈明远没有动。
方总收起笑,换了副面孔,把话说直了——项目要压缩成本,承重墙的处理方式是他定的,建材那边也有统一采购渠道,价格比市价低三成,施工队照单用,差额算进工程款,大家好说话。
周明的眼睛亮了。沈明远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方总,这个活儿,我们不接。"
方总当场变脸,"沈老板,三百万,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回去的路上,周明憋了一路,到了工地门口爆发,"师傅,你知道三百万是什么概念吗?这一单干下来,我们以后接活儿都能挺直腰板!"
"接了这一单,可能以后没有以后。"沈明远停下脚步,声音平,"那个承重墙的方案有问题,再用他那渠道的建材,是在拿住在里头的人的命开玩笑。"
"也许不会出事。"周明说。
"也许。"沈明远看着他,目光沉了下来,"你敢用这两个字,赌别人的命吗?"
周明没有说话,跟着进了工地,但那团火没有散。
接下来的几天,方总那边几次辗转托人带话,说条件还可以商量,专门找周明施压,又让周明转达给沈明远,说只要点头合同随时签。沈明远每次听完,一个字——"不"。
周明撑不住了。一个傍晚,收工后他跟进沈明远的办公室,把门关上,抬起头,"师傅,我想单干接这个活。"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机器的低鸣隐隐传进来。
"你想清楚了?"沈明远问。
"师傅,我知道你的顾虑,"周明硬着头皮,"但那个工程师也说了,风险可控——"
"风险可控。"沈明远重复了这四个字,极慢,像是在辨认什么古老的东西,"周明,你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不是一直做工程吗?"
沈明远摇摇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明,看着窗外暮色里的工地,沉默了很久。
"坐下来,我跟你说个事。"
那是沈明远二十年来第一次,开口说那段往事。
二十年前,他三十出头,是个年轻气盛的建筑公司老板,手底下几十号人。那年他谈成了一个住宅楼项目,六层,预算充足,是他接过最大的一单。对方提了条件——工期压缩,建材用指定供货商,价格是市价的七成,差价算进施工款。
沈明远那时也是这个年纪的心态,前后一算,觉得有搞头。有人提醒他建材质量的问题,他没当回事,觉得六层楼,况且有开发商的工程师把关,出不了大事。
他签了合同,开了工。
楼盖了一年,竣工,验收,交房,住进去了一百多户人家。
两年后,楼出了事。一面墙在雨季里出现贯穿性裂缝,随即引发全面的工程质量复查。结果出来,那批建材配筋率严重不达标,整栋楼被鉴定为危楼,一百多户人家紧急撤离,楼须拆除重建。
撤离过程中,住在三楼的一位七十一岁的老太太,因为心脏病突发,在转移途中去世了。她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
沈明远以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被判刑三年。
他妻子在他入狱第二年,带着读初中的儿子改了判决,离了婚,去了另一座城市。
出来的时候,公司没了,家没了,他一个人站在拘留所门口,天正下着雨,手里只有一个装着换洗衣服的袋子。
周明听到这里,没有说话。
"那个老太太的儿子,"沈明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述与自己无关的事,"出狱那天,他在门口等了我。没有骂我,走过来,站在那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周明问。
"他说,我妈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自己家里安安心心住到老。"
沈明远停顿了很长时间,窗外工地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我在牢里三年,那句话没有一天不在脑子里转。不是因为内疚,是因为我终于明白,有些事不是小概率事件,是你选择用那个概率去赌别人的命,赌赢了你赚钱,赌输了——是别人死。"
他转过身,"周明,那个活儿,你想接你去接。但你先想清楚,你是在用谁的命,赌那三百万。"
周明低着头,很久,才轻声说,"师傅,那个活儿,我不接了。"
事情本来到这里该就此结束,但方总不是轻易放手的人。
一周后,他又来了,带了一套新说辞,说工程方案愿意调整,承重墙按规范保留,建材这边也可以放开给施工队自采。听起来像是真的想推进这个项目。
周明心里又有些松动,悄悄问,"师傅,他这次让步了,要不要再谈谈?"
沈明远想了一下,"见见再说。"
三人重新坐到一起,新方案摊开来,承重墙确实保留了,建材的部分也说可以自采。沈明远看了很久,问了七八个技术性问题,方总带了工程师,一一作答。
最后沈明远只剩下一个问题:建材规格的最终确认权,在谁手里。
方总沉默了一下,"原则上在施工方,但具体的……还是要商量。"
沈明远把新方案合上,推了回去。
"方总,'商量'这两个字,我二十年前就用过了,"他说,"商量的结果,是一个七十一岁的老太太,再没能回到自己家里。"
方总盯着他,一句话没说。
"建材规格不能商量,这个活儿,我还是不接。"沈明远站起来,"告辞。"
走出门,周明跟在他身后,路上闷热,蝉在不知道哪棵树上叫得很响。
走了一段,周明问,"师傅,这辈子,你就没后悔过,为了这一件事吃了那么多亏?"
沈明远走了几步才答,"后悔过。"
周明意外地看向他。
"年轻的时候后悔过,觉得自己太死板,眼睁睁看着机会让给别人。"沈明远说,"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见过大风浪的人,不是不懂得变通,是他们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动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件事,是什么?"
"命。"两个字,说出来简单,沉。
然而就在这时,周明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接通之后,对面的声音让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手机差点脱手……
是方总工地工人的电话。
那栋旧楼,他们拒掉之后,方总找了另一支队伍接了下去,前两天已经开始动工。
"周师傅,我们现在不干了,承重墙拆了一半,我看那情况不对,墙体已经开裂了,你懂行,你来看看……"
电话那头,背景音里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
然后,是一片混乱的嘈杂声和呼喊。
周明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灰白……
沈明远已经看见了他的脸色,一把抢过手机。
"怎么了!人有没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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