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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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元年冬,金兵第二次围住开封。

大宋的皇帝已经不是宋徽宗了,他在几个月前慌慌张张把皇位甩给了儿子赵桓,自己缩在宫里,什么都顾不上。满城的兵,满城的雪,整个汴梁都在等一个不知道会是什么的结果。

没有人注意到,宫城里有一批人正在做一件奇怪的事。

太清楼下,一群工匠围着几方刚刚刻好的石头,沉默地挖坑。石头是新的,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墨迹还没怎么沾过,拓片也没流出几张。现在,它们要被埋进土里。

这些石头,就是宋徽宗花了二十五年时间编出来的那套法帖的最终载体——《大观帖》的原石。

二十五年。

一个人的一生没有几个二十五年,一个皇帝的执政生涯更没有。从登基之初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到如今国破在即的亡国之君,宋徽宗的这二十五年,几乎全部的人生重量都压在了这件事上:他要给书法造一座不会沉没的方舟。

我们今天回头看这件事,总觉得不可思议。一个皇帝,在王朝最需要整军经武的时候,在北方强邻压境、内部民变四起的当口,他把自己锁在深宫里,对着历代书家的墨迹,一个字一个字地选,一幅一幅地定,然后让人摹到石头上,刻出来,印成帖。

这不是玩物丧志是什么?但历史的诡谲之处就在于,玩物丧志的人,有时候比励精图治的人走得更远。

书法是一门太脆弱的艺术。它不像建筑,石头垒起来能站几百年;不像青铜,埋进土里挖出来还是原来的样子。

书法的肉身是纸,是绢,是帛,这些东西怕火、怕水、怕虫蛀、怕兵荒马乱。一张王羲之的字,能传到你手里,中间要躲过多少劫难?战火一起,宫室一炬,多少真迹灰飞烟灭。

更要命的是,书法会走样。

真迹只有一件,学书的人千千万万,怎么看?只能靠摹本、临本、拓本。摹一遍走一点样,临一遍又走一点样,传个三五代,早就面目全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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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临的《兰亭序》,和王羲之当年在会稽山阴写的那张纸,可能已经隔了十万八千里,但你不知道,你还以为你在学王羲之。

这就是法度的流失。任何一个系统,小到一个人写字,大到一个文明运转,都必须靠法度来维持。

书法里的法度,就是笔法、结构、气韵的那套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法度,书法就死了。不是没人写字了,而是写出来的东西已经不是那个东西了。

宋徽宗看得很清楚。他知道墨迹早晚会毁,法度口传心授早晚会断。唯一的办法,是把那些最好的、最可靠的、最接近真迹本来的样子的法书,用一种更坚固的媒介固定下来,让它变成一件可以对抗时间的东西。

把字刻在石头上,道理谁都懂。但宋徽宗做的事情,不是简单的刻石。他是在建立一个体系。

大观年间,他下令把内府收藏的历代名家法书拿出来,从仓颉到唐末,凡是有定论、有来历、有法度可循的精品,一律重新审定、重新编排、重新摹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