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都说年轻人进了工厂就是拧螺丝的命,没前途,没盼头,一眼望到头。

这话对也不对。工厂里确实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有些事情,发生在流水线旁边、在铁皮车间的角落里、在深夜食堂的灯光下,比外面的世界更让人心里翻江倒海。

我经历过一件事,到现在八年了,想起来心口还是会疼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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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小川,离开那个工厂的那天是个雨天。

八月份的暴雨,砸在铁皮厂房顶上跟敲鼓一样,哐哐哐的,震得人脑壳疼。

我把宿舍柜子里的东西全塞进一个蛇皮袋——两件换洗衣服、一双拖鞋、一条毛巾、一个摔了角的搪瓷杯子。在这个厂子待了两年,全部家当就这些。

拎着蛇皮袋走到厂门口的时候,门卫老刘叫住了我。

"小川,钱厂长说了,你要走可以,但这个月的工资不发了,算你自动离职。"

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没吭声。

"还有,钱厂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老刘压低声音,表情有点复杂,"他说,年轻人不懂事,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做了什么"。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子,在我胸口来来回回地拉。

我什么都没做。

但我知道钱建军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昨天晚上,他在食堂后面的仓库里撞见了我和他老婆沈玲。

准确地说,是沈玲在给我上药。

我右手被冲压机夹了,整个手背肿得跟馒头一样,三根手指淤青发紫。沈玲蹲在地上,把我的手捧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擦药酒。

仓库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照在她低着的头顶上,头发丝亮亮的。

她的手指很细,很软,碰到我伤口的时候轻得像羽毛。但药酒一沾上去,疼得我倒吸凉气,整个身子往后缩。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心疼。

"忍着点,别动。"

她说这话的时候,另一只手按住了我的小臂,手心的温度隔着衣袖传过来,烫得我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这个画面,被推门进来的钱建军看见了。

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沈玲慢慢站起来,表情很平静,像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建军,小川的手受伤了,我给他擦——"

"闭嘴。"

钱建军没看她,眼睛死死钉在我身上。

"出去。"

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车间里的冲压机都没这两个字冷。

我走了。

沈玲在身后叫了我一声"小川",被钱建军一把拽住了胳膊。

我听见她闷哼了一声。

我停了脚步。

但我没有回头。

二十岁的我,在那个瞬间,懦弱得像条狗。

我在这个厂子打了两年螺丝。

说白了就是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每天站十二个小时,重复同一个动作几千次,拧紧,放下,拧紧,放下。手指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硬得能在水泥地上划出痕。

厂子不大,五六十号人,生产五金配件。老板就是钱建军,四十七八岁,矮胖,脸上常年挂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笑,像看什么都不顺眼。

他老婆沈玲管食堂和后勤。

沈玲三十三岁,比钱建军小十四岁。

厂里的工人都叫她"沈姐"。她话不多,做事利索,每天变着花样给工人们做饭,偶尔还会给夜班的人煮碗热汤面。

她长得不算惊艳,但耐看。圆脸,皮肤白,笑起来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纹,看着很温柔。

我刚进厂的时候才十八岁,瘦得跟竹竿一样,干了一天的活累得连筷子都握不稳。第一顿晚饭,沈玲多盛了半勺红烧肉放在我碗里。

"小孩子,多吃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顺手的事。但那半勺红烧肉,我记到现在。

我在这个厂里没有朋友。

工友们大多三四十岁,聊的都是老婆孩子、房贷车贷,跟我说不到一块去。我晚上回了宿舍就躺着刷手机,一刷到半夜,第二天再爬起来上流水线。

日复一日,像个机器。

唯一让我觉得这个厂子还有点人味的,就是沈玲。

她记得我不吃香菜,每次打菜会避开。她知道我没带冬衣,十一月的时候给了我一件旧棉袄,说是钱建军不要的,让我别嫌弃。她看见我手上的茧子裂了口子在流血,从食堂抽屉里翻出创可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帮我贴上。

贴的时候她低着头,睫毛一扇一扇的,离我很近。

我能闻到她身上炒菜的油烟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

心跳得很快。

"沈姐,我自己来就行。"

"别动,你左手贴不好。"

她的手指划过我的掌心,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我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

二十岁的男孩,没谈过恋爱,没碰过女人的手。这种触碰对我来说,像是一把火掉进了干草堆。

我知道不该有这种感觉。

她是厂长的老婆。

但人的心不讲道理。

有些东西一旦冒了头,就像地里的草,你拔了一茬它又长出来,拔不干净。

后来发生的事,越来越不受控制。

那天深夜,车间加完班已经凌晨一点了,我拖着腿往宿舍走。路过食堂后面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的,带着压抑的哭腔。

是沈玲。

她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左边脸颊肿了一块,嘴角有暗红色的血痕。

我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沈姐,你怎么了?"

她抬头看见是我,赶紧用手背擦眼泪,站起来要走。

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我抓住她的那只手,没有挣开。

我们就这样站在深夜的厂房后面,四下无人,月光冷得像水。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她的手腕细得我一只手就能握住,脉搏在指尖底下跳得飞快。

她忽然往前靠了半步,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不敢动。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呼吸喷在我锁骨上,热乎乎的。

"小川……"她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说,一个人要是一辈子都被困在一个地方,是不是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只知道那一刻,我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感觉——心疼、冲动、害怕、渴望,所有的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盖子都压不住。

我的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搭在了她的后背上。

她没躲。

身体微微发抖。

我能感觉到她后背的蝴蝶骨,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硌手。

"别问了……回去吧。"她忽然推开我,退了两步,用力擦了一把脸。

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逃一样。

留我一个人站在墙根下,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我的手被冲压机夹了。

不是因为走神,但也是因为走神。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她的额头抵在我肩上的温度,她后背蝴蝶骨的触感,她那句"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

沈玲听说我受伤了,丢下炒了一半的菜跑到车间来。

她把我拉到食堂后面的仓库里上药,才有了后来被钱建军撞见的那一幕。

而钱建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掌控者被冒犯的杀意。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偷吃的老鼠。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的声音让我的血一阵一阵往脑门上涌——

钱建军在骂沈玲。

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听不太清,但能听见东西摔在地上的响动,还有沈玲压着嗓子的哭声。

我攥紧了被子,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别管。"

上铺的老张翻了个身,闷声说了一句。

"钱厂长打老婆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管不了,管了只会更惨。"

我松开了手。掌心里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第二天一早,钱建军找到我,让我收拾东西走人。

没有解聘通知,没有补偿,甚至连这个月的工资都不打算给。

就一句话——"今天之内,消失。"

我想去找沈玲,但食堂门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在食堂门口站了十分钟,最后什么也没说,拎着蛇皮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