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京一家IT公司干了五年。来的时候雄心壮志,觉得终于“上岸”了,踏进了发达国家的门槛。如今每次回国,看着同学开公司、换房子、聊融资,我端着一杯清酒插不上嘴,开始质疑自己当初的选择。

今年春节,我回了趟老家——一个中部地区的省会城市。同学聚会定在万象城一家黑珍珠餐厅,开车来接我的是老同桌王浩。他开着一辆理想L9,宽敞得像一艘船。“你这车不便宜吧?”我摸了摸真皮座椅。他轻描淡写:“四十多万,支持国产。”我下意识想起自己在东京开的那辆二手丰田,十年前的老款,买的时候折合人民币还花了小十万。

车窗外,高楼林立,灯光璀璨。王浩指着远处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说那是他们公司的新项目,四十四层。我问他现在做什么,他说搞房地产开发,前几年运气好赶上了行情,现在手里还有几个项目在收尾。他没说赚了多少,但我注意到他手腕上的表换了。我们那一届的班长,现在在一家上市公司做副总裁,年薪一百多万。他举着酒杯过来跟我碰时说了一句话把我噎住了:“日本现在不行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东京年薪五百万日元,折合人民币二十多万。听起来不少,扣掉税和保险到手也就四百来万,房租一个月十万,交通费、伙食费、水电煤气,杂七杂八一扣,一个月攒不下多少钱。我在这边一室一厅的公寓,月租折合人民币五千,面积四十平米,厨房窄得只能站一个人,卫生间转身都费劲。别说理想L9了,我连个停车位都租不起。

日本生活久了,你会被它的“方便”和“干净”惯坏。电车永远准点,街道一尘不染,服务态度好到让你不好意思,这些是国内很多城市暂时比不上的。但你要说现代化程度和生活的便利度,它真的落后了。外卖就那么几个平台,配送费高得离谱,起送价也高,品种还少。深夜加班回来,想点个宵夜,打开手机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家。在国内有成熟的外卖体系,半夜十二点下单,半小时就能送到。在东京想吃点热乎的,有时只能去便利店买个冷饭团。

同事中村先生今年退休,公司给他开了个盛大的送别会。这些年他住在埼玉县一户建,每天坐电车通勤一个多小时,干了四十三年。送别会上他说了一句让我感触很深的话:“日本啊,已经停滞了三十年。你们中国人赶上了好时代。”举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脸上的笑容有些苦涩。

那次回国,表哥开车带我去他新买的房子看了。一百四十多平,四室两厅,小区绿化像公园,还有儿童游乐场和游泳池。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三百多万,贷款三十年,月供一万出头。我想想自己东京那套老破小,差不多面积换算成人民币也是三百多万,但那是九十年代建的,墙体都出现了裂缝。同样花三百万,他在国内住新房子,在国外住旧公寓,差距太大了。表哥笑着说:“你那边是发达国家,我们这是发展中国家,没法比。”他这话听着像自嘲,其实是凡尔赛。

最近东京地铁站有了变化,闸机开始支持扫码支付。日本终于开始追赶那个他们曾经领先的领域了。晚了,太晚了。国内已经刷脸支付了,他们还在推广二维码。这一步跨了半辈子,不知还能不能追上那道被拉开的鸿沟。

公司楼下那家罗森,店员换了好几茬。有个中国留学生打工,熟了以后他问我为什么不回国。我说在这边待久了,习惯了。他说:“国内多好啊,现在谁还来日本。”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买东西扫码付款。他把袋子递给我,用日语说了声谢谢,我回了他一句中文的谢谢。他愣了一下,笑了,我也笑了。那一步跨出来了,跨出了国门,跨进了一种温水煮青蛙的安逸里,蹉跎了不少年。

新宿站的东口,有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店。每次路过都有人在排队,拖着行李箱拿着手机,按照攻略寻来的游客。味道好像变了,炸猪排不脆了,味增汤太咸了。记忆里最初尝到的那种惊艳消散了,汤汁浇在米饭上,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家乡街角那家不知名的小面馆。老板娘记得他爱吃辣,多放一勺辣椒油,面条筋道,汤底浓郁。吃了几口,满头大汗,那才叫饭。

公寓楼下那盏灯坏了好久,一直没人来修。不是物业不管,是他们效率低,报修流程要走好多天,来了也不一定能修好。他懒得报修了,手机有手电筒功能,掏出来照一下就能看清锁孔。锁孔对上了,门开了,摸黑换鞋,摸黑走进卧室,摸黑躺在床上。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终于适应了,能看到那道细细的裂缝。裂缝从灯座蜿蜒到墙角。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那道裂缝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抹上腻子,刮平,打磨再刷上漆,和原来的一模一样。一道裂缝的修复需要一个人,一座城市的停滞也只需要那些人的不作为。他补上了那道裂缝,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再也回不到当初。

那面墙很老了,墙皮脱落了一块又一块。他请工人来补,工人刮掉旧墙皮,抹上腻子,打磨再刷上漆,新的。他摸着那面新墙,想起刚来东京时它的样子。那些记忆像这面墙,再也回不到当初了。他不知道那道缝隙被填满了,他的心里那道缝隙。什么时候裂开的,不知道。

他攥着那张被汗水浸软的定期券,电车票上的日期是今天,有效期到明天。明天他还会搭乘同一趟电车,空位子有,他坐下,旁边的人起身下车。他挪到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街景每年都一样,新宿的楼还是那么高,天空树还是那么细。他忽然有些想家了,不是想那个回不去的家,是想那个正在飞速发展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