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手术那天,我和我爸被晾在手术室内。
我妈是本市有名的外科圣手,她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看着手里的病人资料说。
“310号病房还有两名病人,先给310号的病人做手术。”
然后我爸因为病情加重,去世了。
我扑在我爸的手术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四个月后,院里给我妈颁发特别锦旗。
“刘梅同志舍己为人,牺牲丈夫一人的黄金抢救时间拯救两名病人,并保证两名病人康复痊愈……”
医院大厅里,获救的病患家属给她下跪道谢。
“刘医生,您是我爸的再生父母,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我愣住,余光缓缓看向手臂上别的白布。
原来我爸的死不是因为病情加剧,是我妈在本该给我爸做手术的时间,选择先去给别人做手术。
我妈的视线穿过人群朝我看来,又回眸对众人高声说道。
“治病救人是我刘梅作为白衣天使的职责,我相信不论是谁站在我这个位置上,都不会选择见死不救的。”
哦,那我爸就活该为她的治病救人让位?
我深吸口气,随手把给我妈带的午饭扔进垃圾桶。
“既然您这么大仁大义,那我这个当儿子的就不拖您后腿了。”
“从此往后,您没有儿子了。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继续治病救人。”
1
大厅里赞美声不绝于耳。
我拽紧拳头,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
“阿哲!”我妈急急忙忙地追来。
我加快了脚步。
这样的事我已经忍了二十三年了,但这一次我不想再忍了。
见我脚步不停,我妈扯着嗓门叫保安帮她拦我。
“滚开!”我挥手推搡保安。
“你干什么去啊?”她脸色微沉,咬牙小声教训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甩脸子,你也太没规矩了!”
没规矩?
我身体猛地一抖,腕上白布随之摇摆,在视线里留下一抹挥之不去的痛。
我转过身来,看着我妈的眼睛,认真地问她。
“妈,我爸做手术的当天,你在干什么?”
她一愣。
我克制着想掐死她的冲动,质问。
“我爸做手术的当天,你究竟在干什么?”
“我在外地出差。”我妈回得很心虚。
“出差?”我咬牙,冷笑,“你就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对吧?”
她动了动嘴唇,看着我,没说话。
“你看得到我爸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对吧?”我拳头拽紧,步步紧逼,“他的病症不能再拖下去了,这事你也很清楚对吧?”
我妈闭了闭眼,艰涩开口。
“阿哲,当时情况实在太紧急了。”
“紧急到你要调走全院的外科医生和手术室的护士?”我怒吼着打断她的话,眼泪在这一刻止不住地流。
“二十多号人全去给310号病房的两个病人做手术!手术室里,我爸痛苦地躺在病床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爸痛苦挣扎的时候明明你都看见了。你却能……”
我一拳打在我妈身旁的承重柱上。
“现在我爸死了,你满意了?”
“阿哲你……”
我妈想发火,却碍于进进出出这么多人,又生生咽了下去。
“310号病房的两例病例实在太特殊了。他们的手术要是成功了,意味着整个医学界将迈进一大步,无数患有同样病症的患者就有了希望。”
“那我爸呢?”我声嘶力竭地追问我妈,“就因为我爸的病治了也活不了几年,所以你这个外科圣手就放任不管了是吗?”
“阿哲,你怎么越说越不像话了!”
我妈气得脸色通红,语气急促又严肃地跟我解释。
“我是主治医生,我得对手底下的每一位患者负责。那两个病例实在太特殊,你爸——”
她戛然而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爸的病治好了也活不长。
与其浪费时间治我爸,不如把时间留出来全力以赴的治疗那两个能活下来的患者。
“你救的那两名患者。”我咬牙切齿,“你看着他们给你磕头答谢,还给你送锦旗的时候,可想过——”
“我爸本可以站在这里,看着你被患者家属感谢,看着你,甚至可以为你鼓掌。”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我妈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你爸病情加剧这事谁也没想到,我当时根据诊断报告判断,认为310病房的那两位病人更紧急——”
我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妈。
“所以你就把整个医院的外科医生和手术护士,全都调去给那两个病人治病。”
“我爸这个病患就不值得你留出几个人给他做手术?”
“阿哲!”我妈彻底失态了,“你知道什么!你是医生吗?你懂癌症被攻破带给人类的惊喜吗?”
“所以癌症研究比我爸更重要对吧?”
我声泪俱下地看着我妈,此刻我眼里默然得仿佛我在看一个陌生人。
“还是说,你怕患者家属说你只顾自己家人,不顾别人的生命,你怕被扣上自私自利的帽子?”
2
我妈脸色变得铁青。
这场景我太熟悉了。
每次一有患者和我爸同时住院的时候,她都会首选给别的患者看诊,不顾我爸忍着痛楚等在那里。
每次,我一质问她,她就会像现在这样铁青着脸,一副她没错的样子。
我想起我爸临死前躺在病床上痛苦呻吟的样子。
他在临死前,还忍痛叮嘱我不要怪我妈。
我那时心里迫切地希望她能冲进来,像她对待别的患者一样,关心关心我爸,然后给我爸安排手术时间。
可我守着我爸足足八个小时。
直到我爸气息一点点消失,直到他的瞳孔在我眼前一点点涣散。
也没等来我妈的身影。
最后,还是隔壁308病房的两名患者家属把我爸的情况反应上去,才安排了几个医生来给我爸看病。
但我爸已经凉透了,不需要再手术治疗了。
我气得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锦旗。
“阿哲!”
她急得想要抢回。
但我预判了她的预判,我转身就往外跑,看见门外来的垃圾车,我一个旋转跳跃,精准地锦旗投了进去。
哐当一声。
锦旗躺进垃圾车里,脏污染黑了金灿灿的字。
“阿哲,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我妈咬牙切齿地追上来。
抬手在我脸上狠狠扇了一个大耳刮子。
我的脸瞬间肿胀起来,耳朵里也出现短暂的嗡鸣。
倒垃圾的叔叔阿姨都愣住了。
医院里进进出出的人也都往这边看来。
我妈高高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神忽然愣住了。
我捂着脸,痛心疾首地摇头,并步步后退。
“你打我!你居然为了一面破旗打我!刘梅,我不要做你的儿子了,你认你的锦旗当儿子吧!”
我头也不回地出了医院。
此时外头天气大好。
我心里却下起细雨。
我扁了扁嘴,眼眶红红的,脚步也越走越快。
我没有妈妈了。
曾经让我骄傲了二十三年的外科圣手,让我日思夜想的妈妈。
在爸爸病逝的那一晚,就已经没有了。
只是现在,我才接受这个现实。
回到出租屋,我直奔书房。
那是一间二十平左右的小隔间,里面摆满了从小到大我爸为我挑选的所有读物。
正中央还有一张大书桌,放了几把椅子。
每当寒暑假,我爸都会来A市看我,陪我一起看书写字。
如今,书桌上空荡荡的,只剩我爸的灵位。
只因为刘梅说,放在家里太晦气。
所以我就把我爸的灵位带到了我的出租房里,跟我在一起。
我一路小跑进书房,双手撑着书桌,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爸,”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头抵着我爸的灵位,幻想我爸摸我脑袋的样子,“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说完,我又无力地趴在桌上,哭得撕心裂肺。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爸的灵位上,香炉里冒起缕缕白烟。
“我终于知道你这辈子过得有多憋屈了。”
我哭声越来越大。
“你跟她过了一辈子,她一辈子都在为别人奉献,却从不考虑我和你的感受。”
我忽然想到小时候。
我夜里起了高烧,迷迷糊糊中一直哭喊着要找妈妈。
却是我爸将我抱在怀里耐心的哄,又冒雨骑着摩托车带我去卫生院看病。
那晚雨下得很大,我爸一边抱着年幼的我,一边把着车把,结果一个不慎连人带车翻进沟里。
3
我爸,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边哭边把我从河里捞起来,然后抱着我往前冲。
终于到了镇上的卫生院,但是医生说我这高烧太厉害得去县里医院。
我爸又背着我打了辆车,连夜转去县医院。
到医院时,我爸早已精疲力尽,近乎瘫倒在地。
而那天刘梅在医院里值班。
我爸第一时间就去她办公室找她,他几乎是扶着墙连滚带爬过去的。
“刘梅,阿哲烧得都神志不清了,你快去看看……”
刘梅正巧在跟一个病患闲聊,闻言头都不抬一下。
“那赶紧去隔壁急诊找王大夫啊,我这正有别的患者要看。”
“可你连诊断书都已经给患者开好了?”我爸急得话都说不清了,“所以也该轮到咱们儿子了吧?”
刘梅看了一眼手机。
“我要去查房了,你去隔壁急诊室找王医生,他看病也是一样的。”
“刘梅!”我爸气得拍桌,“孩子烧得迷迷糊糊,一个劲地哭喊找妈妈,你去看一下他会死啊!”
正要进来喊刘梅去查房的小护士闻言,暖心来解围。
“刘医生,要不您留在这,我替您查房得了。”
“不可以。”刘梅起身绕着桌子走出去,头也没回一下,“查房也是我的工作任务,李晓杰,你身为家属更应该要体谅和支持我的工作。”
“隔壁王大夫也是看急诊的,你赶紧带着儿子过去。”
我爸背着我,拿着我身上的盐水瓶,穿梭在医院里进进出出的给我挂号缴费。
我嘴里哭喊着要妈妈。
最后还是同样为人母的护士长心疼我,抱着我哄了足足四个小时,直到我高烧退,迷迷糊糊睡着过去。
才将我轻轻还给爸爸。
原来这样的事,在这二十三年里,不断的发生过,只是我早已记不清了。
如今细想之下,我的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我转过身来,抽开一把椅子呆呆地坐了一下午。
此刻我深刻体会到了一句话,有些人活着但好像已经死了,有些人死了,却还活着。
我妈明明在世,但我就像是从未有过妈妈一样。
我爸虽然去世了,但他好像还在我身边。
“爸。”我对着我爸的灵位轻声呢喃。
几天后,我调整好状态回到公司。
我在我们县城的出版社上班,每个月三千来块钱的实习工资,不多,但好在我没有车房要养,所以也还过得去。
我打卡完,走到工位上,同事们下意识地停下手头活,朝我看来。
杨姐从办公室走出来,在我的桌子上轻敲了敲。
“小哲你来一下。”杨姐笑得很尴尬。
“怎么了,杨姐?”我一脸茫然地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杨姐办公室。
“是这样啊。”杨姐转身面对我,欲言又止,“小哲啊,你在公司干得还好吧?”
我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哦——”杨姐拖着尾音,表情纠结。
“是这样啊,公司最近裁人,你要不去别处看看吧。”
我激动地睁大了眼睛,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刚刚。”杨姐扶了扶眼镜,不好意思地摊摊手,随后掏出手机,点开小红书上的视频,给我点。
“小哲啊,公司庙小……实在是供不起你这尊大佛了。”
“你也看见了,你前几天在你妈的医院里跟你妈大闹的事,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了。”
“你妈可是本市有名的外科圣手,有口皆碑。你这么一搞,别人只会觉得你无理取闹,缺乏管教。”
杨姐顿了顿,放低声音对我说。
“而且,你妈给公司领导施压了。”
我拳头猛得拽紧。
杨姐绕过我去关办公室的门,“你也知道我们公司还出版了很多有关医疗这块的书籍。”
“你妈可是这方面的专家啊,我们还指着她吃饭呢。”
“所以小哲啊,你妈说你太娇生惯养,惯出一堆臭毛病。她叫我们辞退你,让你去外面多碰碰壁,知道知道人间疾苦。”
4
我气笑了。
“我娇生惯养?”我指了指我自己。
“杨姐,我每天加班到凌晨,我这算娇生惯养?我爸做手术,我公司医院来回跑,累的瘦了十斤,这叫娇生惯养?”
杨姐错开我的视线。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妈这么做肯定不会害你。”
“她就是想害我。”我气得拔高声音,“她把我爸害死了,现在又想来害我。”
“只要我们父子俩都死了,她就高兴了。”
“杨姐,你知不知道。”
“当时我爸都已经在手术室了,可她为了那两个病患弃我爸不顾,还调走了所有的外科医生。”
“这难道不是想害死我爸吗?”
气氛忽然僵住了。
杨姐动了动嘴唇,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边叹气边划开手机,给我支付宝里转账。
“这是你一个月的实习工资,我已经让财务打过来了。”
“你拿着吧,然后去人事填个离职申请。”
“小哲啊,也许你爸的死存在什么误会,你最好跟你妈沟通沟通,别急着下结论。还有,世上哪有不爱孩子的妈妈,你呀,也别太偏执了。”
我听都不想听,开了门就走。
身心俱疲。
我再次回到出租屋,正想一个人静静的时候,突然发现房东正带着人在搬我的东西。
“小哲啊,像你这样公众场合跟亲妈翻脸的不孝之子,哎呦,我可不敢把房子再租给你了。”
“万一哪天惹你不高兴了,一把火把我的房子烧了怎么办。”
“所以,你还是去别的地方租房子吧。”
我站在楼梯口,狠狠愣住了。
夜晚的马路上空无一人,破了的路灯在头顶明明灭灭。
路过的旅店,闪烁着大大的招牌名。
我蹲在马路牙子边,身旁堆了满满的物品,仰头看着那招牌想了很久。
我实在太需要一个落脚点了。
我紧了紧兜里的手机,朝旅店走去。
我想起医院那天,给刘梅送锦旗表彰她医术高超的那件事。
听说,那两例病例是目前全世界医学大佬都在攻克的难题,被刘梅给攻克了。
刘梅因此得到很多表彰,甚至还升了职。
她明明医术那么高超。
偏偏对我爸的病症,不管不顾。
如今我爸病情加剧走了,我没爸爸了。
归根到底,都是刘梅对攻克疾病的过分痴迷造成的。
她甚至为了这台手术,连我爸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见。
她说,她手上的病例马上就要攻克了,我爸反正救了也活不久,见不见得有什么意义。
所以,我爸最后躺在手术床上痛苦的死去,死时身边只有我一个人。
我这个大儿子,她也从未关心过。
社区招社工这事在我妈和几个高层手里传开了,他们都提前通知了子女备考社工。
我妈却说。
“招聘信息网上都有,他自己会看。”
舅舅在大城市做生意,去年回来探亲特意跟我妈说想带我去他公司当个助理,学学本事。
“孩子好歹也是正经大学生,出去历练历练,也比窝在这强。”
刘梅当场回绝了舅舅。
“管他做什么,让他自己看。”
舅舅气得差点跟她断绝姐弟关系,甚至最后闹到不欢而散。
只是回去前,他又拍着我的肩膀叹气。
“阿哲,别太指望你妈……哎,未来的路怎么走要靠你自己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点头。
我一个刚刚失去的爸爸的人,又恰好在步入社会的关键时期。
好不容易有贵人相助。
却被亲妈拦住了。
“爸,”我嘴角抖动,“要是你在就好了。”
5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医院找刘梅。
保安将我拦在外面。
我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坐着,直到医院里的路灯都亮了,才见她姗姗来迟。
我还没开口,她先绷起脸。
“不是说要断绝关系吗,怎么又来了?”
“我要吃饭。”我说,“工作让你给断了,房子也被房东收回了。我现在没东西吃没地方住,你给我解决。”
“你还要脸不要?你都成年了,还管我要吃要住?”
“那不也是你逼的嘛!”我站起身,在刘梅愤怒的眼神中,仰头往地上一趟。
路灯的光淡淡地洒在我身上,我苦笑着耍起泼皮。
“诶,诸位看官!”我侧过身,像弥勒佛一样单手撑着脑袋,朝进出的人员挥手,“我叫阿哲,是刘梅医生的儿子!”
“我爸被她害死了,我的工作也让她搞砸了,刚租的房子也没了!我现在走投无路,还望各位给口饭吃,给个地方睡觉。”
“你一定要这样嘛!”刘梅拽着我的胳膊试图将我拽起来。
我死赖在地上就是不动。
“你不是让我多碰碰壁吗?我现在碰到壁了,想请好心人施以援手怎么了?”
一时间,路灯下扭打的母子俩,引起了进出医患人员的注意。
刘梅脸色青白交加,又不好当场发作。
她一个外科大夫,被人尊敬了大半辈子,第一次因为我丢尽脸面。
但是,我就是要她丢脸。
谁让她先断我生路的。
最后,她受不了诸多异样的眼光,低着头急匆匆地走了。
“保安,快把他拉走!”临走时,她甩下话,“别再让他闹事了。”
保安一左一右地架住我的胳膊,把我扔了出去。
我拍拍屁股站起身去了对面那栋楼的楼顶。
我背上的背包解下来,搂入怀里。
里面装着我爸的灵位。
楼下的大街上。
刘梅跟医院的同事和保安匆匆追来。
“阿哲!你闹够了没有!”
我不听。
抬脚往最外面挪了挪。
“阿哲!你别做傻事!”
我转头看向楼梯口。
我妈正呼哧呼哧地爬上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有意思啊。
我爸去世的时候也没见她掉一滴泪。
现在却掉泪了。
“你不是醉心于攻克医学难题吗?”
“那你去攻克呀,还来管我干什么。”
“去啊。”
我带着我爸的灵位,纵身一跃。
夜晚的风在我耳边呼啸,急速带起的抽离感让整个心脏澎湃得厉害。
但我勾起了嘴角。
爸,我来陪您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