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击已经停止,但在德黑兰,许多人如今在问:华盛顿是否只是把战争转移到了市场、海上航道和日常生活之中。70个夜晚里,德黑兰始终没有早早归于沉寂。
咖啡馆又坐满了人,车流重新回到首都的交通主干道。夜幕降临后,公共广场上挤满了学生、工人、家庭、退伍军人和年轻人,他们激烈地争论政治,这种直白在战前并不多见。表面上看,德黑兰依旧充满生气。可在这层表象之下,这座城市其实正屏住呼吸。
这里几乎看不到多少凯旋情绪,但也没有失败感。记者在德黑兰市中心与居民交谈的几个夜晚里,反复听到一个判断:许多伊朗人认为,伊朗是在军事上占据优势的情况下进入停火的,但如今却被困在一个更危险的经济和政治施压阶段。这种矛盾,已经成为战后伊朗最突出的张力之一。
在德黑兰市中心夜间人群中接受《摇篮》采访时,居民阿里说:“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们不应该继续维持这次停火。美国对伊朗施加海上压力,针对伊朗船只采取行动,地区紧张局势甚至进一步升级,但华盛顿仍坚持说这些都不构成违反停火。这里很多人都在问,这样的停火到底还意味着什么。”
对阿里以及《摇篮》接触到的许多人来说,停火已经不再像和平。它更像是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的战争。
最近几周,公众愤怒越来越少指向战场损失,而是集中在许多人所认为的、针对这个国家逐步收紧的经济围困上。美元上涨、本币走弱、谈判前景不明,以及对新一轮制裁的担忧,如今在德黑兰的讨论中,比战争本身更占据中心。尤其引人注意的是,许多伊朗人坚持认为,经济恶化是在战斗停止之后加速的,而不是在战争期间。
无论是在2025年6月那场持续12天的战争中,还是数月后持续39天的对抗中,伊朗货币都相对稳定。有些阶段甚至还略有走强。但停火一旦真正形成,市场就突然转向。
这样的先后顺序,在伊朗国内引发了广泛猜测。如今,许多居民公开质疑,当前经济焦虑中至少有一部分究竟是政治性的,而不只是结构性问题。
伊朗知名经济学家赛义德·莱拉兹常被视为与该国温和派政治阵营关系密切。最近,他对“战争给伊朗经济造成灾难性打击”的说法提出质疑。莱拉兹表示,伊朗政治和媒体体系中的一些力量正在夸大危机规模,放大崩溃恐惧,以此迫使社会接受在与华盛顿谈判中的让步。
这一说法,在德黑兰城市人口中那些关心政治的群体里得到了回应。越来越多伊朗人现在认为,国家正进入一个“战后经济压力”阶段,战场已经从空袭、导弹和无人机,转移到通胀、制裁、汇率不稳和海上限制。围绕停火的模糊性,只让这些担忧进一步加深。
在德黑兰,许多人如今已不再只从军事角度讨论这场冲突。人们谈论的,是威慑、经济承受力、谈判,以及华盛顿的最终目标是否从一开始就不是直接取得军事胜利,而是让伊朗在长期消耗中逐步被拖垮。
塔尔比亚特·莫达雷斯大学电信工程博士生哈米德·塔赫尔曼什,从更宏观的地缘政治视角理解这场冲突:“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美国把自己塑造成世界军事和经济超级大国。随后,它开始针对那些挑战其利益的国家:朝鲜、越南、伊拉克、利比亚、阿富汗,现在轮到伊朗。”
在塔赫尔曼什看来,与伊朗的对抗,不能脱离伊朗位于全球能源通道沿线的地缘战略位置,也不能脱离德黑兰拒绝完全服从美国地区秩序这一点来理解。他认为:“其目标一直都是通过制裁和经济压力制造国内不满,削弱士气,最终迫使政治屈服。”
无论是否认同塔赫尔曼什,这类看法都已不再局限于意识形态圈层。它们正越来越多地塑造公众对国家未来的讨论,尤其是在那些不是通过记忆、而是通过街头一个个夜晚亲历战争的年轻伊朗人中间。
沙希德·贝赫什提大学医学生阿米尔·穆罕默德告诉《摇篮》,自战争爆发以来,他几乎每晚都在德黑兰街头。“我们经历了雨夜,经历了导弹袭击,现在又经历着春夜。战争之后,很多人意识到,美国针对伊朗的问题,不只是铀问题,也不只是谈判问题。现在很多人都认为,问题在于伊朗自身独立的力量。”
和《摇篮》采访到的许多伊朗年轻人一样,阿米尔·穆罕默德并不只是把霍尔木兹海峡看作一条航运通道,而是把它视为伊朗所剩不多的战略威慑工具之一。他说:“我们绝不能失去霍尔木兹。对我们来说,它是我们对抗制裁和压力仅有的几种真正工具之一。”
这种看法反映出战后伊朗社会部分群体正在发生的重要变化。对许多居民而言,海上压力和经济制裁已不再被视为与军事对抗分开的两回事。相反,越来越多人把它们理解为同一场冲突的不同阶段。
这也解释了为何停火后实施的海上限制会引发如此强烈的反应。许多居民并不把它看作战后稳定措施,而是视为华盛顿无论停火条款如何,都会继续施压的证据。一些人认为,如果伊朗只是把海上压力当作一个可以谈判的问题,那将是战略失误。
德黑兰一名积极参与政治事务的居民告诉《摇篮》:“封锁本身就是在停火之后出现的。如果伊朗以重新开放霍尔木兹来换取压力解除而进行谈判,那就有可能交出自己最主要的威慑工具之一。”
经济焦虑是真实存在的。物价仍在上涨。家庭担心就业、住房以及储蓄未来的价值。商户也公开谈论不确定性。即便是许多强烈反对华盛顿的人,私下里也表达了担忧:长期不稳定最终可能引发类似早先几轮抗议的社会动荡。这种双重现实,定义了今天的德黑兰。
一边,是一个并不认为自己在军事上被击败的社会,有些人甚至觉得自己在战争中获得了战略杠杆。另一边,则是一个在经济压力下日益疲惫、又不确定谈判究竟会缓和紧张局势,还是只会带来新的脆弱性的社会。结果就是,这座城市悬在抵抗与疲惫之间。
与外界许多描述不同,战后的德黑兰并不像一座正在崩塌的首都。但它也不像一个真正完全恢复和平的社会。更准确地说,这座城市像是被困在一场尚未解决的过渡之中:冲突的军事阶段或许已经暂停,但政治和经济阶段却还在不断加剧。
对许多伊朗人来说,核心问题已经不再是战争是否结束,而是这场冲突持续时间最长、心理上最令人疲惫的阶段,是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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