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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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寻常的夜晚

我和吴峰在一起七年,订婚三年了。

在所有人眼里,我们都是那种“该结婚了”的情侣。两家父母早就吃过无数次饭,商量过彩礼和嫁妆,连婚房都是两家一起出钱付的首付,写着我周宁和他的名字。

我在一家私企做会计,每天和数字打交道。吴峰是销售经理,经常出差,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我们和大多数三十岁左右的都市情侣没什么不同——白天各自忙碌,晚上回到我们那个九十平米的房子里,有时候一起做饭,更多时候是点外卖,然后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宁宁,我下周要去广州出一趟长差,可能得半个月。”上周三晚上,吴峰一边收拾行李箱一边说。

我正坐在沙发上对公司的账,头也没抬:“这次怎么这么久?”

“有个大客户,得慢慢磨。”他把几件西装塞进箱子,“对了,我妈昨天打电话,说想来看看咱们装修好的房子,我说你最近挺忙的,让她等等。”

我心里一沉。吴峰他妈一直不太喜欢我,觉得我个子矮(我只有一米五八),皮肤不够白,配不上她一米八的儿子。但表面上我还是说:“来就来吧,我周末收拾下屋子。”

吴峰拉上行李箱拉链,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别担心,我跟她说你最近公司审计,特别忙,让她过段时间再来。”

我抬起头看他。吴峰长得确实不错,高个子,五官端正,特别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显得特别真诚。当初我就是被这双眼睛打动的,大学迎新会上,他主动帮我拎行李,一路送到宿舍楼下。

“那你出差自己注意安全,少喝酒。”我叮嘱道。

“知道啦,管家婆。”他笑着亲了下我的额头。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平常的一次分别。就像过去七年里无数次他出差前一样,我会叮嘱,他会答应,然后各自继续自己的生活。

吴峰走的第二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刚出电梯,就看见我们家门口站着个人。

是个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拖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正低头看手机。她穿着米色风衣,黑色高跟鞋,一头栗色长发烫着大波浪,妆容精致。听到电梯声,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露出礼貌的微笑。

“你好,请问这是吴峰家吗?”

我愣了一下:“是,你是?”

“我叫王雅丽,是吴峰的同事。”她伸出手,手指纤细白皙,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吴峰让我先来家里住几天,他应该跟你说了吧?”

我机械地和她握了握手。她的手很凉,像这个深秋夜晚的温度。

“他没跟我说。”我说这话时,能听到自己声音里的僵硬。

王雅丽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啊?不会吧……他说他跟你商量好的。我那边房子租约到期,新房子还没装修好,中间有半个月空档。吴峰说他正好出差,家里空着也是空着,就让我……”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了。

“你先等一下,我给他打个电话。”我掏出手机,手指有点抖。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吴峰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饭局上。

“宁宁,怎么了?”

“家门口有个叫王雅丽的女士,说是你同事,要来家里住。”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事你没跟我提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吴峰笑了:“哎呀你看我这记性!我忘了跟你说了。雅丽是我部门新来的,房子出了问题没地方住,我就说咱们家反正空着一间客房,让她暂住几天。我这不是急着出差嘛,一忙就忘了告诉你了。”

“你让她住咱们家,不用跟我商量?”

“这不是事出突然嘛。”吴峰的声音压低了些,“宁宁,给我个面子,雅丽在咱们公司也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打拼。就半个月,等我回去她就搬走了。行吗?”

我握着手机,看着面前这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得体又客气。

“就半个月?”我问。

“就半个月!我保证!”吴峰在电话那头说,“对了,我马上要见客户,先不说了啊。你跟雅丽说,别客气,当自己家一样。”

电话挂了。我听着忙音,站在家门口,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王雅丽小心翼翼地问:“周小姐,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去住酒店也行……”

“没事,进来吧。”我打断她,掏出钥匙开了门。

那天晚上,我把客房收拾出来。那间房本来是打算做儿童房的,但一直空着,只放了些杂物。我换上干净的床单被套,王雅丽就站在门口,看着我忙活。

“真是麻烦你了,周小姐。”

“叫我周宁就行。”我抖开被子,“卫生间在那边,热水器开关在墙上,要用的话提前开。”

“好的,谢谢。”

她的行李箱立在房间中央,是个挺贵的牌子。我注意到她脱了风衣后,里面穿的是件真丝连衣裙,料子一看就不便宜。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虽然我不懂表,但那个牌子我在商场橱窗里见过,最便宜的也要好几万。

吴峰的同事?销售部的工资这么高吗?

“你和吴峰一个部门?”我状似随意地问。

“对,我是上个月刚调来销售部的,吴经理是我直属领导。”王雅丽一边整理行李箱一边说,“这次多亏吴经理帮忙,不然我真不知道这半个月住哪儿。”

她说“吴经理”三个字时,语气很自然,但我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亲昵。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着。主卧和客房就隔着一堵墙,我能听到隔壁轻微的动静——卫生间的水声,行李箱轮子滑动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说话声,她好像在打电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

凌晨一点多,我起床去客厅喝水。经过门口时,看到鞋柜旁边放着两双鞋。一双是王雅丽的高跟鞋,另一双是男士皮鞋。

吴峰的鞋。

他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双这个款式的皮鞋?我蹲下身仔细看,鞋很干净,鞋底没什么磨损,像是新买的。鞋码是四十三码,吴峰的尺码。

我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第二天是周五,我请了半天假,说身体不舒服。其实我是想在家看看这个王雅丽到底怎么回事。

但王雅丽一早就出门了,打扮得光鲜亮丽,说是去见客户。我一个人在家里转悠,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客房的门。

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床铺平整,行李箱立在墙角。化妆台上摆着她的护肤品,都是些我不认识的英文牌子。我站在房间中央,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但这是我的家。

我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深蓝色,看起来很精致。我犹豫了几秒,走过去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条领带,深蓝色带暗纹,配着一个领带夹,夹子上刻着两个字母:W&Y。

W是吴峰,Y是什么?

雅丽?

盒子里还有一张小卡片,上面是手写的一行字:“给最亲爱的,愿每时每刻都陪伴着你。”

字迹娟秀,但不是我写的。

我盯着那张卡片,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我拿着盒子和卡片回到主卧,坐在床上,一遍遍看那行字。然后我打开吴峰的衣柜,翻他的领带。

他有十几条领带,我一条条看过去,终于在抽屉最里面找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深蓝色,同样暗纹,同样质料。只是这条看起来已经戴过几次,有些细微的褶皱。

我坐在地板上,手里握着两条几乎一样的领带,突然想起上个月有一天,吴峰很晚才回家,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他说是见客户时沾上的,女客户香水喷得太浓。

当时我信了。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那天晚上王雅丽回来得很晚,十一点多才到家。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也没开大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所以她进门时,被我的黑影吓了一跳。

“周宁?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我说。

我把那个丝绒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王雅丽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你翻我东西?”

“这是我家。”我说,“我想问问,这条领带是怎么回事?”

客厅里很安静,我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王雅丽站在那里,脱了一半的高跟鞋还挂在脚上。她看着那个盒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从容地脱下另一只高跟鞋。

“既然你看到了,我也就不瞒你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奇怪的坦然,“我和吴峰在一起一年多了。”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句话时,我还是感觉像是有人在我胸口狠狠捶了一拳。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说会跟你分手,但需要时间。”王雅丽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和他在一起七年,突然分手两家人都没法交代。他本来打算慢慢来,等你主动提分手。没想到我房子出了问题,只能先住过来。”

“所以你是故意住进来的?”我的声音嘶哑。

“也不算故意。”她笑了笑,“但确实是个机会,让你知道我的存在。周宁,说真的,你们之间早就没感情了,不是吗?他每次出差,你们通电话超过五分钟吗?他回家是更想跟你说话,还是更想抱着手机?”

我盯着她,想起过去这一年,吴峰确实变了。出差次数越来越多,在家时话越来越少,手机永远屏幕朝下放着。我以为那是七年之痒,是所有情侣都会经历的平淡期。

原来不是平淡,是他在别人那里找到了新鲜感。

“你就这么愿意当第三者?”我问。

王雅丽的脸色终于变了变:“感情里不被爱的那个才是第三者。周宁,你要是识相,就该主动退出,给自己留点体面。”

我笑了。真的笑出了声。

“体面?你住进我家,睡我家的客房,还跟我谈体面?”

“这房子也有吴峰的一半。”她说。

“对,所以我应该现在就滚出去,把地方腾给你们,是吧?”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王雅丽,我告诉你,只要我还叫周宁一天,只要房产证上还有我的名字,这就是我家。该滚的人是你。”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强硬,愣了几秒,然后也站了起来:“行,那我就看你能撑多久。吴峰下周就回来了,你觉得他会选谁?”

“你大可以试试。”

那天晚上我们之间的最后一句话。王雅丽回了客房,我回了主卧。我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我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我只是坐在地上,看着这个我和吴峰一起布置的房间。窗帘是我选的米黄色,他说太素,但最后还是依了我。床头柜上的台灯是我们一起在宜家买的,他说那个蘑菇造型很可爱。衣柜门上贴着我们去年去三亚旅游的照片,照片里他搂着我的肩膀,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七年。从二十三岁到三十岁,我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个人。

我以为我们会像大多数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孩子,吵架,和好,一起还房贷,一起慢慢变老。

现在想想,真是天真得可笑。

我坐在地上,从深夜坐到凌晨。窗外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又渐渐泛出鱼肚白。清晨五点半,我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是王雅丽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嗯,她发现了……对,吵了一架……没事,我能处理……你什么时候回来?……好,我等你。”

她在给吴峰打电话。

我没有开门,也没有出声。我只是安静地听着,听着她温柔的声音,听着她说“我等你”,就像我曾经无数次对电话那头的吴峰说过一样。

电话打了十几分钟。挂断后,我听到她去了厨房,烧水,冲咖啡。然后她回到客房,关上门。

整个早晨,我们谁也没出房间。直到八点多,我听到她开门、换鞋、出门的声音。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渐渐远去。

我从卧室出来,客厅里还残留着她香水的味道。那味道很特别,不是街香,我以前从没闻过。现在我知道了,这是吴峰身上偶尔会带回来的味道。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过了一会儿,王雅丽的身影出现在小区路上。她走得很从容,像这个家的女主人一样。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然后我回到客厅,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但一直存着的号码。

“喂,刘教官吗?我是周宁,三年前您来我们大学做征兵宣传时,我给过您电话……对,我想问问,现在当兵的话,有什么要求?”

第二章 深夜的车灯

给刘教官打完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了好一会儿。

刘教官是陆军某部特战旅的招兵干部,三年前来我们大学做征兵宣传,我因为好奇去听了讲座。那时候我刚和吴峰订婚,觉得当兵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离我太远了。但刘教官说我有潜力,给了我名片,说如果改变主意可以找他。

三年了,我没想到自己真的会打这个电话。

“你想好了?”刘教官在电话里问我,声音沉稳有力,“当兵不是儿戏,特战部队更苦,女兵名额有限,但要求一点不比男兵低。”

“我想好了。”我说这话时,手里还攥着那条深蓝色领带。

“那下周一上午八点,到市武装部报名,带上身份证、户口本、学历证明。先体检,体能测试,政治审查。都过了才能进新兵连。”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茶几上摊开的领带盒,还有那张写着“给最亲爱的”卡片。我把卡片撕成碎片,扔进垃圾桶,但留下了领带。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不是收拾行李,是收拾这个家里属于我的一切。

我打开衣柜,把我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来,叠好,放进行李箱。吴峰的衣服占了大半个衣柜,我的衣服挤在角落里,像某种隐喻。首饰盒里没什么值钱东西,最贵的是订婚戒指,小小的钻戒,吴峰求婚时送的,他说等结婚时换个大的。

戒指我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

书房里,我的会计书、工作笔记,都收进纸箱。客厅里,我买的抱枕、茶几上的干花、冰箱上贴的便签条,全都拿走。墙上的照片我也取了下来,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现在看来只觉得讽刺。

收拾到一半,我停下来了。

我在干什么?这房子有我一半,我为什么要搬走?该走的人不是我。

我把收进行李箱的东西又都拿出来,一件件挂回去。只是订婚戒指没再戴回去,它躺在床头柜上,在晨光里泛着冷冰冰的光。

那天是周六,我一整天没出门,点了外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就是让电视开着,制造点声音。王雅丽是晚上八点多回来的,拎着大包小包,看样子是去逛街了。

她看到我在客厅,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打招呼:“还没睡?”

“这是我家,我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我说。

她笑了笑,没接话,拎着购物袋进了客房。不一会儿,我听到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轻,但能听出是在跟吴峰说话。

“……嗯,买了,好看吗?……等你回来看……她啊,在客厅坐着呢,估计是憋着气……”

我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些。

周日也一样。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共用厨房和卫生间,但几乎不说话。她总是在客房打电话,一打就是很久。我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只是睡得很浅,一点动静就会醒。

周一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换上运动服,去市武装部报名。

报名的人不少,男女都有,大多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我三十岁,在里面算是大龄了。工作人员看了我的身份证,抬头看了我一眼:“三十了?想好没有,当兵可辛苦。”

“想好了。”我说。

填表,交材料,初步体检。身高体重血压视力,都达标。约了周五做全面体检和体能测试。

从武装部出来,我给公司打电话请年假。人事经理很惊讶:“小周,你这时候休年假?年底正是忙的时候。”

“家里有点急事,抱歉。”我说。

“行吧,最多两周啊,再多可不行了。”

“谢谢经理。”

挂了电话,我没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健身房。我有健身卡,但很久没来了。跑步机上跑了两公里就喘得不行,引体向上一个都拉不上去。

三年办公室坐的,身体素质下降得厉害。

我想起刘教官在电话里说的:“特战旅的女兵,三公里要跑进十三分半,引体向上最少八个,还有战术动作、射击、格斗,样样都要考核。你现在开始练,还来得及。”

那天下午我在健身房泡了三个小时,练到腿都在抖。洗澡时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三十岁的女人,不年轻了,但也不算老。

我还有机会改变,对吧?

晚上回到家,王雅丽又不在。我简单煮了碗面,吃完继续收拾屋子。这次不是收拾行李,是大扫除。我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特别是客房,床单被套全拆下来洗,地板拖了三遍。

晚上十一点,王雅丽回来了。看到晾在阳台上的床单,她皱了皱眉:“你动我房间了?”

“我打扫卫生。”我说,“放心,你房间我打扫得最干净。”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眼神里有疑惑,但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客房。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也许是白天锻炼累了。半夜突然惊醒,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

我听到客厅里有很轻的动静。

不是错觉,是真的有声音。有人在客厅走动,脚步很轻,但夜深人静,还是能听见。我轻轻下床,把耳朵贴在卧室门上。

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一个重些,一个轻些。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

“……你小点声……”

“……她睡了……”

“……东西拿了吗……”

“……拿了,走吧……”

是吴峰的声音。另一个是王雅丽。

我握着门把手,手心在出汗。我想冲出去,想质问,想大吵大闹。但最终,我只是轻轻拧开门把手,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没开大灯,只开了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下,我看到两个身影。吴峰穿着深色外套,背对着我。王雅丽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个小包,正仰头跟他说什么。

然后吴峰转过身,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

我立刻把门合上,只留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他看了几秒,可能以为我睡了,转身搂住王雅丽的肩膀,两人一起往门口走去。我听到开门声,关门声,然后是门锁扣上的轻响。

他们出去了。半夜两点多,一起出去了。

我在门后站了很久,直到确认他们不会马上回来,才轻轻推开门,走到客厅。

客厅里还残留着吴峰常用的古龙水味道,和王雅丽的香水味混在一起。茶几上放着两个用过的水杯,烟灰缸里有根刚熄灭的烟蒂,是吴峰常抽的牌子。

我走到阳台上,躲在阴影里往下看。等了大概五分钟,看到两个身影出现在楼下。吴峰搂着王雅丽的腰,两人走到一辆白色轿车旁。那是吴峰的车,我认识。

车子发动,车灯亮起,缓缓驶出小区。

我站在那里,看着车灯消失在夜色中。深秋的夜风很冷,我只穿着睡衣,但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凉了。

回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曾经以为会是“我们家”的地方。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三点十分。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突然觉得这房子大得可怕,空得可怕。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我搜索“女兵入伍条件”“特战部队选拔”“军事训练”……看了很多资料,很多过来人写的经验帖。有人说苦,有人说累,有人说后悔,也有人说这是人生最值得的经历。

我看到一个女特种兵写的文章,她说:“当你觉得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就去最苦的地方。因为在那里,你会发现你还有身体,还有意志,还能咬着牙再坚持一下。而每一下坚持,都会让你重新长出骨头来。”

我反复读这句话,读到天蒙蒙亮。

早上六点,我换上运动服,出门跑步。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扫街的环卫工和零星几个晨练的人。我沿着小区外的路跑,一圈,两圈,三圈……跑到肺像要炸开,跑到腿软得站不住,跑到终于瘫坐在路边,大口喘气。

一个晨练的大爷经过,看了我一眼:“姑娘,没事吧?”

“没事。”我撑着站起来,“谢谢。”

回到家时,王雅丽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煮咖啡。她穿着睡袍,头发有点乱,看到我浑身是汗的样子,挑了挑眉:“这么早去跑步?”

“嗯。”我没多说什么,进了卫生间。

洗澡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有水,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我抬手抹了把脸,对自己说:“周宁,别哭。为这种人不值得。”

周五,我去武装部做了全面体检和体能测试。

体检一切正常。体能测试时,三公里我跑了十六分钟,离及格线还差得远。引体向上,我一个都拉不上去。负责测试的军官看着我直摇头:“你这个身体素质,别说特战部队,普通部队都够呛。”

“给我三个月。”我说,“三个月后我再测,如果还不达标,我自己放弃。”

军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资料:“三十岁,本科学历,会计专业……你为什么非要当兵?还是特战兵?”

“因为没地方去了。”我实话实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表格上写了什么:“下周一去新兵连报到。但我提醒你,新兵连三个月,淘汰率很高,吃不了苦趁早退出。”

“我不退出。”

走出武装部,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十一月的空气凛冽,吸进肺里有点疼,但很清醒。

回到家,吴峰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到我进门,立刻站起来:“宁宁,你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

“去办点事。”我把包挂在门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午。”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避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收回去:“宁宁,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看着他,“谈你和王雅丽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是谈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让我滚蛋?”

吴峰的脸色变了变:“你都知道了?”

“我不该知道吗?”我走到沙发边坐下,“让她住进我家,你们真做得出来。”

“宁宁,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我打断他,“吴峰,我们在一起七年,我以为我了解你。现在才知道,我一点都不了解。”

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客房的门开了,王雅丽走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化了妆,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吴峰:“我约了朋友,先出去了。”

吴峰点点头。

等她出门后,吴峰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这是他想认真谈话时的习惯动作。

“宁宁,对不起。”他说,“我本来想慢慢处理,不想伤害你……”

“你已经伤害了。”我说。

“是,我知道。”他低下头,“但我和雅丽是认真的。她……她怀孕了。”

我猛地抬起头。

吴峰不敢看我的眼睛:“两个月了。所以我才急着让她住过来,她一个人住我不放心。宁宁,我们分手吧。房子你要的话,我把我那一半钱给你,或者你把钱给我,房子归你。彩礼什么的,我爸妈那边我去说……”

“孩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们有孩子了?”

“嗯。”吴峰终于看向我,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坚决,“所以宁宁,我们真的不可能了。你还年轻,能找到更好的……”

“我三十岁了,吴峰。”我说,“我们在一起七年,从二十三到三十,一个女人最好的七年。现在你告诉我,你和别人有了孩子,让我去找更好的?”

“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站起来,“我周一搬走。至于房子,卖了分钱吧,我一分都不会多要,但该我的,我一分也不会少。”

“宁宁……”

“对了,”我走到卧室门口,转身看他,“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我要去当兵了,今天刚通过初选。”

吴峰愣住了:“当兵?你开什么玩笑?你都三十了……”

“对,三十了,所以再不改变就真的来不及了。”我笑了笑,那笑容一定很难看,“吴峰,祝你幸福。真的。”

我说完就进了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我听到吴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渐远。我滑坐到地上,这次终于哭了。无声地哭,眼泪不停地流,但一点声音都没出。

哭了大概十分钟,我擦干眼泪,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

这次是真的收拾了。

我只带走了属于我的东西,衣服,书,一些个人用品。婚纱照我从墙上取下来,塞进垃圾桶。订婚戒指留在床头柜上。至于这个家里我们一起买的东西,沙发,电视,冰箱,我一样都不要。

收拾到一半,我停下来,拿出手机,给刘教官发了条短信:“刘教官,我确定入伍,周一报到。”

很快,回复来了:“收到。周一早八点,市武装部门口集合,统一出发。带好身份证和个人物品,其他不用。”

我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收拾行李。

周一早上,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卧室时,吴峰和王雅丽正在吃早餐。两人坐在餐桌旁,王雅丽在喂吴峰吃煎蛋,动作自然得像一对老夫老妻。

看到我拖着行李箱,吴峰站起来:“宁宁,我送你……”

“不用。”我说,“我叫了车。”

王雅丽也站起来,走到吴峰身边,挽住他的手臂:“周宁,你多保重。”

我没理她,拖着行李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转身看向吴峰。

“吴峰,七年了,最后问你个问题。”我说,“你爱过我吗?哪怕一点点,真心地爱过?”

吴峰看着我,眼神复杂。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爱过。”他说,“但那是以前了。”

我点点头:“明白了。再见。”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出去,再没回头。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数字从12降到1,突然想起七年前,吴峰第一次来这个小区找我。那时这栋楼刚交房,我们还没装修,他拉着我的手,一层层看房子,兴奋地说这里是客厅,那里是卧室,阳台要种花,书房要放一个大书架。

他说:“宁宁,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电梯门开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去,走出单元门,走出小区。

叫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司机帮我放好行李,我坐进车里。

“去哪儿?”司机问。

“市武装部。”

车子启动,驶离小区。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我住了四年的小区越来越远,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我拿出手机,给爸妈发了条短信:“爸妈,我去当兵了。别担心,等我安定下来联系你们。”

然后关机。

车窗外的城市在后退,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有点刺眼。我眯起眼睛,突然觉得,这个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今天看起来格外陌生。

但没关系,一切都会重新开始。

第三章 新兵连的雪

新兵连在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

大巴车开了五个多小时,从城市开到郊区,从郊区开到农村,最后开进一片山区。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光秃秃的山。十一月的山里,树叶都掉光了,只剩下灰黑色的枝桠指向天空。

车上坐了三十多个女兵,年纪都比我小,大多是十八九岁,最大的也就二十五六。我三十岁,坐在她们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姐,你真三十了?”坐我旁边的小姑娘叫李萌,才十九岁,剪着短发,眼睛圆圆的,“看着不像啊,顶多二十五。”

“不像吗?”我笑了笑。

“不像。不过姐,你为啥来当兵啊?还来特战旅,我妈说这儿特别苦,女兵名额特别少。”

“想换个活法。”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