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们部门那个月业绩超额完成百分之三十,主管老王一高兴,大手一挥说这周末聚餐,地方随我们挑。最后选了公司附近那家新开的湘菜馆,包厢能坐二十个人,刚好把我们整个部门装进去。
周五晚上六点半,人陆陆续续到齐了。我拉着周屿的手进门时,几个女同事已经开始挤眉弄眼。周屿是我男朋友,我们在一起快两年,部门里的人都认识他。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块我去年送他的表。他个子高,站在包厢门口还得微微低头,笑着跟同事们打招呼。
“哟,周大帅哥又来陪家属了?”坐在门口的刘姐打趣道。
周屿笑了笑,很自然地帮我拉开椅子。他的手在我肩上轻轻按了按,才在我旁边坐下。这个动作被他做得随意又熟练,我能听见对面小赵压低声音对旁边人说:“看看人家这体贴劲儿。”
程诺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推门进来时头上还带着外面的雨珠,眼镜片蒙了一层水汽,一边摘眼镜一边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路上太堵了,这雨下得突然。”
程诺是我的男闺蜜,我们从大学就认识,到现在快十年了。他在我们公司隔壁楼上班,做IT的,平时部门聚会我常带他来,大家都熟。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连帽衫,头发被雨淋得有点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好几岁。
“就等你了!”老王举起啤酒杯,“快快,自罚三杯啊!”
包厢里顿时起哄。程诺苦笑着走到我旁边的空位——那是特意给他留的。他经过时,周屿朝他点了点头,程诺也回了个笑。他们俩之间这种客气而保持距离的打招呼方式,我已经看了两年。
菜上得很快,辣子鸡、剁椒鱼头、毛血旺,红彤彤一片摆在转盘上。啤酒开了两箱,白的也上了两瓶。几杯酒下肚,包厢里的气氛就热起来了。
刘姐站起来说要玩真心话大冒险,一桌人都拍手叫好。空酒瓶在转盘上转起来,第一把就对准了程诺。
“选吧程工,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程诺推了推眼镜:“大冒险吧。”
一桌人起哄让他找在场一位异性喝交杯酒。程诺端着酒杯四下看了看,最后视线落在我身上。周围“哦——”的声音拉得老长。周屿在我旁边,正低头剥一只虾,动作没停,但我知道他在听。
“得了得了,别为难人家小程。”刘姐出来打圆场,“悠然有主的人,不合适。这样,你自罚三杯算了。”
程诺连喝了三杯啤酒,坐下时脸已经有点红了。瓶子接着转,这次转到了我对面的小赵。小赵选了真心话,被问到现在谈过几次恋爱。她支支吾吾说了个“三次”,大家都不信,闹着要她老实交代。
就在这阵喧闹声中,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程诺发来的微信:“周屿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
我抬头看向程诺,他正低头吃菜,没看我。我打字回复:“有吗?我没觉得。”
“他刚才看我那眼神,冷飕飕的。”
我侧头看周屿,他刚好剥完那只虾,很自然地放到我碗里。他手指修长,动作仔细,连虾线都挑干净了。我冲他笑了笑,他回了我一个很浅的笑,伸手把我耳边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多心了。”我回程诺。
游戏继续。瓶子转到老王,老王选了大冒险,被要求给老婆打电话说“我爱你”,开免提。老王红着脸打了,他老婆在电话那头笑骂“老不正经的”,一桌人笑得东倒西歪。
接着瓶子转到了我。
“许悠然!选什么?”小赵兴奋地喊。
我看了一眼周屿,他也在看我,眼神温和。我脑子一热:“大冒险。”
桌上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刘姐拍着桌子:“这可是你说的啊!我想想……这样,你指一个人,说‘你是我此生挚爱’,必须说得深情并茂,让我们都信了才算过!”
“这太损了吧!”
“刘姐厉害啊!”
“悠然快,指一个!”
一桌人都在看我。周屿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我转头看他,他冲我挑了挑眉,那意思是“随你玩”。
我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老王有老婆,小赵有男朋友,刘姐老公孩子都在家……最后我的视线落在了程诺身上。
程诺正端起杯子喝水,见我看他,动作停住了。他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睁大,朝我轻轻摇头,用口型说“别闹”。
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可能是酒劲上来了,可能是觉得这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可能是我太自信了,自信我和周屿之间足够牢固,自信程诺只是我十年老友——总之我站了起来,伸出手,指尖笔直地指向程诺。
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空调呼呼吹着冷风,转盘上那盆毛血旺还在微微冒着热气。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包括我旁边周屿的。
我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深情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程诺,你是我此生挚爱。”
说完我还自己加了戏,用手捂住心口,做了个夸张的深情表情。
我以为接下来会是哄堂大笑,会是大家的嘘声和“不算不算要更深情”的起哄,会是程诺尴尬地摆手说“别害我”,会是周屿无奈地笑着摇头说我胡闹。
但什么都没有。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刘姐脸上的笑僵住了,小赵张着嘴,老王皱起眉。程诺的脸色“唰”一下白了,他猛地看向我,又迅速看向周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然后我听见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
周屿站了起来。
他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从容。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轻轻放在桌上。自始至终他没看我一眼,也没看程诺。
“抱歉,”他说,声音很平静,“我去下洗手间。”
他转身往门口走。我这才反应过来,伸手去拉他:“周屿——”
他没停。他的手在门把上顿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那“咔哒”一声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还不快去追!”刘姐第一个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冲我喊。
我猛地起身,椅子往后拖发出刺耳的响声。我冲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包厢——所有人都看着我,程诺已经站起来了,手扶着椅背,脸色白得吓人。老王冲我挥手,示意我快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周屿已经不见了。我朝洗手间方向跑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慌乱的回声。转过拐角,我终于看见他了——他正在走廊尽头的窗前,背对着我站着,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打字。
“周屿!”我跑过去拉住他的胳膊,“你生气啦?我开玩笑的,那就是个大冒险——”
他转过身。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玻璃映在他脸上,红蓝绿的光斑交错。他的表情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慌。
“我没生气。”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听不出情绪。
“那你走什么呀,我——”
“周屿?”
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
我和周屿同时转头。一个女孩从洗手间方向走过来,她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很漂亮,是那种干净舒服的漂亮,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手拿包。
她走到我们面前,很自然地站到了周屿身边。不是那种刻意亲近的距离,但就是——很自然。她抬头看周屿,眼神里带着询问。
周屿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手,揽住了那个女孩的肩膀。
我愣在那里,看着他那只手。那只刚才还在给我剥虾的手,现在搭在另一个女孩的肩上。他的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
“介绍一下,”周屿说,声音终于有了点温度,但那温度不是给我的,“沈清,我女朋友。”
他顿了顿,看向我,然后补充了后半句。
“许悠然,我以前公司的同事。”他说,接着转向沈清,声音放柔了些,“别误会,她刚才在玩大冒险,闹着玩的。”
沈清恍然,冲我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你好。”
我没回应。我盯着周屿,盯着他搭在沈清肩上的手,盯着他低头看沈清时侧脸的弧度。走廊的灯光很亮,亮得我眼睛发疼。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周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你什么意思?”
周屿终于看向我。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就这个意思。”他说,然后轻轻揽着沈清转身,“我们还有事,先走了。你回去接着玩吧。”
他们走了。周屿的手一直搭在沈清肩上,沈清侧头跟他说了句什么,他低下头听,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眼角微微弯起,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是我看过无数次的笑容。
但现在他不是对我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窗外的雨好像下大了,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它在抖。我用力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可还是在抖。
“悠然?”
我猛地回头。程诺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色还是白的。他走过来,想碰我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你……你没事吧?”他问,声音很轻。
我没说话。我转头又看向走廊尽头,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像一只眼睛。
第二章
我最后是程诺送回家的。
整个回程的路上我都没说话。程诺开车,等红灯的时候他几次想开口,但看我盯着窗外一言不发,又把话咽回去了。雨刮器在眼前来回摆动,发出有规律的摩擦声。车窗上雨水蜿蜒流下,把外面的霓虹灯光晕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车停在我家楼下时,程诺终于开口:“要不我陪你上去?”
“不用。”我说,声音哑得厉害。我伸手开车门,手抖得摸了好几次才摸到门把手。
“悠然,”程诺在身后叫住我,“今晚的事……对不起。我不该给你发那条微信,更不该……”
“不关你的事。”我打断他,没回头,“是我自己犯蠢。”
我下了车,没撑伞,就这么走进雨里。雨不大,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听见程诺在身后喊我,但没停步。进了单元门,电梯刚好在一楼,我走进去,按了十五楼。
电梯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眼妆晕开了一点,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身上那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是上周刚买的,周屿说这个颜色衬我。当时我们正在商场,他拿着衣服在我身上比划,说“试试这件”,我说太亮了,他说“你穿亮色好看”。
我闭上眼睛。
电梯“叮”一声到了。我摸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平时这个点,如果周屿在家,客厅会留一盏落地灯。他说我胆小,怕黑,所以总会给我留灯。
我按亮客厅的灯,刺眼的光让我眯了眯眼。门口鞋架上,周屿的拖鞋还摆在那里,深灰色的,和我那双浅灰色的并排放着。茶几上放着他的水杯,杯壁上还有水渍,应该是他出门前喝的。沙发上有件他的衬衫,昨天换下来还没收。
一切都和他出门时一样。
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有程诺的,有刘姐的,有小赵的。还有两条微信,都是程诺发的:“到家了吗?”“回个消息,不然我上来了。”
我回了句“到了”,然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瞥见了时间:晚上十点二十。四个小时前,我还在餐厅里,周屿在给我剥虾。四个小时后,他搂着另一个女孩,说“别误会,她是我以前公司的同事”。
以前公司的同事。
我盯着茶几上那个水杯,盯了很久,然后突然站起来,走进卧室。
衣帽间里,周屿那边空了一半。他平时常穿的那几件衬衫、外套都不见了。我拉开抽屉,他放内衣袜子的那一格也空了。我蹲下来看衣柜最下层,他那个黑色行李箱不见了。
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是早就准备好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我扶着衣柜门站起来,腿有点软。我走回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这次我开始仔细回忆这两周的一切。
上周三他说要加班,回来时已经凌晨一点。我睡得迷迷糊糊,问他怎么这么晚,他说项目赶进度。那天他洗了澡才上床,身上带着沐浴露的香味,不是我常用的那款。
上周五他说要出差,去上海三天。我帮他收拾行李,他还笑我塞太多东西。他出门前亲了亲我的额头,说“回来给你带礼物”。他确实带了,一条施华洛世奇的手链,我说“乱花钱”,但戴上的时候心里是甜的。
昨天他回来,我说部门周末聚餐,他说“好,我陪你去”。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可怕。
手机突然响了。我拿起来看,是周屿。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接起来。
“喂。”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屿的声音传过来,也很平静:“你到家了?”
“嗯。”
“程诺送你的?”
“嗯。”
又是沉默。我能听见他那头有轻微的背景音,好像是电视,又好像是广播。他在哪儿?在那个沈清家?还是在他们俩的家?
“周屿,”我先开口,“我们需要谈谈。”
“谈什么?”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谈今天晚上,谈那个沈清,谈你为什么说你早就准备好了要走。”我一口气说完,指甲又陷进掌心,“谈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叹息声。
“许悠然,”他说,“我们分手吧。”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见他说出来,我还是感觉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东西我今天下午已经搬走了,”他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稿子,“剩下的你看着处理,扔了或者捐了都行。房租我交到了月底,你可以住到下个月再找地方。至于其他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打断他。
他停住了。
“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的声音开始抖,“那个沈清,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更久?”
“这不重要。”
“这很重要!”我提高声音,“周屿,我们在一起两年!两年!你至少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他挂了。我看了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半年前。”他终于说。
我愣住。
“我们公司楼下的咖啡馆,她在那儿做兼职。我每天早上去买咖啡,慢慢就认识了。”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残忍,“三个月前开始的。她上个月毕业,现在在找工作,暂时住我那儿。”
“你哪儿?”我抓住关键词,“你哪儿?周屿,你什么时候有的‘你那儿’?”
“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房子,”他说,“两个月前租的。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间跟你说的,但一直没……”
“没找到合适的时间?”我笑出声,笑声很难听,“所以你就一边跟我住一起,一边跟她同居?周屿,你他妈真行啊。”
“许悠然,别这样。”
“那我该怎样?”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我该笑着说祝你们幸福?我该谢谢你至少没在我们床上带她回来?我该——”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因为她。”他突然说。
我停住脚步。
“你说什么?”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因为我认识了沈清。”他重复,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许悠然,你好好想想,这半年我们是什么状态。你每天几点回家?周末你在哪儿?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真的在听吗?”
我想反驳,但话卡在喉咙里。
“上次我生日,我们说好一起吃晚饭。我订了餐厅,等到八点你都没来。后来你打电话说加班走不开,让我自己吃。我回到家是十一点,你还在书房开视频会议。”他顿了顿,“上上周我发烧,三十八度五,给你打电话你说在陪客户,让我自己吃药。我半夜烧到三十九度,是沈清送我去医院的。”
“我……”
“还有程诺。”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冷了下去,“你们每周至少见三次面,吃饭、看电影、逛街。我跟你提过,我说你能不能稍微注意一点距离,你说我想多了,你说他是你十年好朋友,像家人一样。”
“他本来就是——”
“那今晚呢?”他打断我,“当着全部门的面,指着他说‘你是我此生挚爱’。许悠然,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哪怕一秒钟?”
我哑口无言。
“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那种彻底死心的平静,“我暗示过,明示过,吵过,也好好谈过。但你每次都说我小题大做,说我不信任你。行,那我现在不做了。我累了,许悠然。”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泛白。客厅的灯光太亮了,亮得我眼睛发酸。
“所以你这半年,都是在准备分手?”我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是在准备离开。”他纠正道,“分手是今晚决定的。本来想等月底再跟你说,但今晚……我觉得没必要等了。”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很轻,在叫“周屿”。是沈清。
“我得挂了,”他说,“你早点休息。剩下的东西我会找时间拿走,或者你收拾好告诉我,我去取。”
“周屿——”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上个月说想结婚。我当时没接话,不是因为没想好,是因为已经想好了。我不可能跟你结婚的。抱歉,现在才告诉你。”
电话挂了。
忙音响起,嘟——嘟——嘟——
我慢慢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还放着他今天出门前喝水的杯子,杯壁上那圈水渍已经干了。我伸手去拿,手抖得太厉害,杯子从手里滑出去,“啪”一声摔在地上,碎了。
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我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去,伸手去捡。
碎片很锋利。我捡起一片,指尖传来刺痛,血珠冒出来,在透明的玻璃上晕开一点红。我没停,继续捡,一片,两片,三片……
血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我坐在地上,看着满手的玻璃碎片和血,突然就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很难听,像哭一样。
窗外还在下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是谁在不停地敲门。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吵醒的。
我在地上坐了一夜,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手机在沙发上震个不停,我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右手手掌缠着几张纸巾,已经被血浸透了,粘在伤口上撕不下来。
是程诺的电话。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了接听。
“悠然你终于接了!”他的声音很急,“你没事吧?我给你发了十几条消息你都没回,我差点报警了!”
“我没事。”我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你声音怎么了?你在家吗?我现在过去。”
“不用——”
电话已经挂了。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我去开门,程诺站在门外,手里提着早餐袋子,看见我时他倒抽一口冷气。
“你手怎么了?”他抓过我的手腕。纸巾被血浸成暗红色,边缘已经干了,粘在皮肤上。
“不小心打碎了杯子。”我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
他把我拉进屋里,关上门,然后直接拉我到卫生间。他动作很轻地撕开那些纸巾,眉头越皱越紧。掌心有几道口子,不深,但很长,边缘红肿。
“这得去医院,”他说,“可能会感染。”
“不用,贴个创可贴就行。”
“许悠然。”他连名带姓叫我,这是很少有的。他平时都叫我悠然,生气的时候才叫全名。
我抬头看他。他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眼下有青黑,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好。
“我送你去医院。”他说,语气不容拒绝。
我没再争。他拉着我下楼,开车去了最近的社区医院。医生给我清创,酒精棉球擦过伤口时我疼得缩了一下,程诺在旁边握着我另一只手。
“怎么弄的?”医生问。
“打碎了杯子,捡碎片划的。”我说。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低头给我包扎。程诺一直站在旁边,沉默着。从医院出来,已经快中午了。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
“吃饭去吧,”程诺说,“你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我们在医院附近找了家粥店。程诺点了两份粥,几个小菜。粥端上来,热气腾腾的,但我没胃口。
“周屿……”程诺开口,又停住,似乎在斟酌用词,“他联系你了吗?”
“昨晚打了电话。”我舀了一勺粥,又放下,“他说分手。”
程诺握紧了筷子,指节泛白。
“那个女孩,叫沈清,他们在一起三个月了。”我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他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两个月前租的。他说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因为她,是因为我这半年太忙,因为我跟你走得太近。”
程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对不起,”他哑声说,“如果不是我——”
“跟你没关系。”我打断他,“他说得对,我这半年是太忙了。项目一个接一个,我每天加班到十点,周末也经常在公司。他生日我忘了,他发烧我也没管。至于你……”我笑了笑,笑容很苦,“我确实没把握好距离。我以为十年的友情,足够纯粹,也足够有说服力。但我忘了,在别人眼里不是这样。”
“我们是朋友,”程诺说,声音很重,“只是朋友。”
“我知道。”我说,“他也知道。但他心里不舒服,他跟我说过,我不当回事。我以为他信任我,就像我信任他一样。”
粥渐渐凉了,表面的那层结了一层膜。我看着那层膜,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在这家粥店,我和周屿一起来吃。那天很冷,他把他那条灰色围巾摘下来围在我脖子上,说“你穿太少了”。围巾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香,还有一点他常用的须后水的味道。
“你打算怎么办?”程诺问。
“不知道。”我说,“先搬家吧。他说房租交到月底,但我一天也住不下去了。”
“搬来我那儿吧,”程诺立刻说,“我那儿有个客房,一直空着。”
“不用。”我摇头,“我找房子。这段时间先住酒店。”
“许悠然——”
“程诺,”我抬眼看他,“我不是在跟你客气。我只是需要一点空间,一个人待着。”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好。但你有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
吃完饭,程诺送我回家。到楼下时,他叫住我:“悠然,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我转头看他。
“昨晚你追出去之后,包厢里……”他停顿了一下,“刘姐她们在议论。有人说,其实早就看见过周屿和那个女孩在一起,在公司附近,不止一次。但没人跟你说,怕你多想。”
我怔住。
“什么时候?”我问。
“大概……两个月前吧。”程诺说,“小赵说她在公司楼下咖啡馆见过他们,很亲密。刘姐也在商场撞见过一次。她们本来想告诉你的,但看你那段时间忙项目,情绪也不好,就想等合适的机会再说。结果……”
结果等到现在,等到了他在全部门面前宣布他有新女友。
“我知道了。”我说,转身往单元门走。
“悠然。”程诺又叫住我。
我回头。
“你……”他欲言又止,最后只说,“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进了楼。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但失败了。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东西。周屿的东西大部分已经搬走了,但还有些零碎的留下:几本书,一些文件,卫生间里他的剃须刀和洗面奶。我把这些收进一个纸箱,放在门口。
然后收拾我自己的。衣柜里一半是空的,像一道裂开的伤口。我一件件把衣服取下来,叠好,放进行李箱。书,化妆品,日用品。收拾到书房时,我在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小盒子。
绒面盒子,深蓝色。我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链坠是小小的月亮,镶着一圈碎钻。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周屿的字迹:“纪念日快乐。下个月我们就两年了。”
日期是一个月前。
所以他一个月前还买了这条项链,打算在我们两周年纪念日送我。那是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的?是上周?还是更早?
我把项链放回盒子,盖上,然后扔进行李箱。没什么好想的了。人心变得太快,快到你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天翻地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姐。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悠然啊,”刘姐的声音很小心,“你……还好吧?”
“还好。”我说。
“昨晚的事……唉,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刘姐叹气,“其实我们早该告诉你的,但看你那阵子那么忙,压力又大,就想缓缓再说。谁知道会弄成这样……”
“不怪你们。”我说。
“周屿他……”刘姐欲言又止,“他今早来公司了,办离职手续。”
我愣住:“离职?”
“嗯,听说是一个月前就提了,今天来最后交接。”刘姐压低声音,“他去的那个公司,就是那个女孩在的公司。好像是女孩帮他内推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悠然,你在听吗?”
“在。”我说,“刘姐,我可能要请几天假。家里有点事。”
“请,你尽管请。王主管那边我去说。”刘姐立刻说,“你好好休息,别多想。这种男人,不值得。”
挂了电话,我继续收拾。动作很机械,一件,两件,三件。行李箱塞满了,我又去拿第二个。
收拾到卧室床头柜时,我看到了一张照片。镶在相框里,是我和周屿去年去海边拍的。照片上我靠在他肩上,他搂着我,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背景是夕阳下的海,波光粼粼。
我拿起相框,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后面的扣子,把照片取出来。照片背面有字,是我写的:“2024.7.21,和周屿看海。他说以后每年都来。”
以后。
没有以后了。
我把照片撕了。先是撕成两半,然后四半,然后更碎。碎纸片洒了一地,像一场小小的雪。
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慢悠悠的,不知归处。
第四章
我在酒店住了一周。
这一周我几乎没出门,除了第二天去中介找房子。房子倒是好找,我在公司附近租了个一居室,精装修,拎包入住。签合同那天,中介是个小姑娘,看我手上缠着绷带,好心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搬家。我说不用。
程诺每天给我打电话,发微信。我有时回,有时不回。他来过酒店两次,带了吃的,陪我坐了会儿,看我不想说话,就默默走了。走之前说:“有事一定叫我。”
刘姐和小赵也联系过我,说部门同事想来看我。我婉拒了。老王亲自给我批了十天假,说好好调整,工作的事不急。
第七天,我搬进了新家。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几个纸箱。收拾妥当后,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给周屿发了条微信:“你的东西我收拾好了,什么时候来拿?”
他半小时后回:“明天下午三点,方便吗?”
“方便。”
“好。”
对话到此结束。干净利落,像我们从未在一起过两年。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门铃响了。我透过猫眼看,是周屿,一个人。他穿了件黑色T恤,牛仔裤,看上去瘦了点。手里拿着个袋子。
我打开门。他站在门外,看见我时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我来拿东西。”他说。
“在门口。”我侧身,让他看到墙角的纸箱。
他点点头,走进来。没多走,就在门口换了鞋——他居然还记得带鞋套。他蹲下来检查纸箱里的东西,动作很仔细,像是在清点。
“应该都齐了,”我说,“你看看有没有漏的。”
“嗯。”他应了一声,没抬头。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楼道里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隐约是综艺节目的笑声。那笑声突兀地闯进来,衬得我们之间的沉默更加尴尬。
“你的手怎么了?”他突然问,视线落在我手上的纱布上。
“不小心划伤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又沉下去。他站起来,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个给你。”他说。
我接过来。是房屋租赁合同,还有押金收据。
“押金我退给你,”他说,“转你微信。合同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我拿去给房东。”
我翻开合同。上面有他的签名,笔迹我认识。日期是两个月前,正好是他说的租房时间。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谢谢。”我说。
他接过合同,又看了我一眼。这次他看了更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那我走了。”
“好。”
他抱起纸箱。箱子有点大,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背对着我说:“许悠然。”
我没应。
“那晚的事,”他说,“我话说重了。对不起。”
我盯着他的背影。他肩膀很宽,这件黑色T恤是我们去年一起买的,当时他说颜色太暗,我说你穿黑色好看。
“哪部分说重了?”我问,“是说我忽视你,还是说程诺,还是说你不打算跟我结婚?”
他转过身。纸箱挡在他胸前,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都有。”他说,“我不该用那种方式。但我说的都是事实。我们之间的问题存在很久了,沈清不是原因,是结果。”
“所以是我的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是我太忙,是我没注意分寸,是我活该?”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皱眉。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往前一步,“周屿,两年。我们在一起两年,你有不满你可以说,我们可以沟通,可以改。但你选了最糟糕的方式——你找了别人,你瞒着我,你计划好一切然后在一个公开场合让我难堪。这就是你解决问题的方式?”
“我说过,我跟你沟通过。”他的声音也提高了,“我说过很多次,但你每次都说我小题大做,说我无理取闹。许悠然,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是你没当回事。”
“所以你就用出轨来报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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