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2年,我妈给了镇上化缘的陌生老道一碗面,他走时却拉住我,眼神冰冷。

“孩子,你家有大劫。”娘瞬间白了脸,爹骂他是骗子。

可我们都没想到,这场劫难的到来,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凶猛,也更诡异,而它的根源,并非天降,而是人心。

那年是1992年。

我们家在镇子临街的地方,开了一家小小的饭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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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名字,大家习惯叫它“路口那家”。

夏天的午后,知了在窗外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把空气搅得又黏又热。

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架老旧的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

我趴在油腻腻的柜台下面,用铅笔在本子上描着小人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烟味和饭菜的余香。

娘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择着一把刚从菜市场买来的青菜,豆大的汗珠从她额角滑落。

爹在里屋,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那是我们家全部的希望和奔头。

他时常一边算账一边念叨,等攒够了钱,就把店面盘下来,再扩建一下,到时候就不愁生意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就在这样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一个影子投在了店门口,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老道士。

他很高,但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边角已经磨破,露出里面的棉絮。

他手里拿着一把拂尘,头发和胡须都已花白,但梳理得很整齐。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清澈得不像话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

娘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

在镇上,化缘的和尚不少见,但道士,却是头一回。

老道士稽首为礼,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云游至此,腹中饥渴,敢问居士可否化一碗便饭?”

爹从里屋探出头来,皱了皱眉头。

他是个顶顶现实的人,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

“这年头,骗子都扮上角儿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眼神里满是不屑。

娘回头瞪了爹一眼,示意他别乱说话。

娘的心肠很软,总觉得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

她脸上堆起笑容,热情地招呼道:“道长快请进,外面热,进来歇歇脚。”

她麻利地把一张桌子擦了又擦,请老道士坐下。

“家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我给您下碗面吧。”

老道士微微颔首,道了声谢,便安静地坐着,闭目养神。

娘进了厨房,很快,煮面的水声便响了起来。

我从柜台下钻出来,躲在门帘后面,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爹从里屋走出来,靠在柜台上,斜着眼看他,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的真假。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被娘端了出来。

雪白的面条,翠绿的葱花,几片青菜浮在汤上,最上面,还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香气一下子就钻进了我的鼻子。

“道长,慢用。”娘把筷子递了过去。

老道士睁开眼,看着眼前的面,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没有立即动筷,而是抬头看了看我娘,又隔着门帘,望了一眼我爹。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他这才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一根一根,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碗筷,站起身,再次向我娘稽首。

“多谢居士款待。”

娘笑着摆手:“一碗面而已,道长不用客气。”

爹在一旁冷哼了一声,撇了撇嘴。

老道士仿佛没听见,转身向门口走去。

娘跟在后面,准备送他出门。

我也好奇地跟了出去,想看看他要去哪里。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迈出店门门槛的时候,他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猛地一转身,伸出那只枯瘦但异常有力的手,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吓了一跳。

娘也惊呼出声:“道长,你这是……”

老道士没有理会我娘,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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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变得深不见底,像两个漩涡,要把我吸进去。

他俯下身,凑到我耳边。

“孩子,你家最近有大劫,好自为之。”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们每个人的心上。

说完,他松开手,不再看我们任何一个人。

他头也不回地走上街道,宽大的道袍在风中摆动,没几步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了。

整个饭馆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老槐树上,那只不知疲倦的知了,还在声嘶力竭地叫着。

娘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疯言疯语!”爹最先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到门口,对着空无一人的街角骂道。

“哪里来的江湖骗子,吃饱了撑的,在这里胡说八道!”

他回过身,看到娘失魂落魄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看你!一碗面引来个瘟神!这种人的话你也信?”

娘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扶着门框,声音带着哭腔:“他……他不像骗子啊……万一是真的呢?”

“真的个屁!”爹的嗓门陡然拔高,“什么大劫?我们家安安稳稳,本本分分做生意,能有什么大劫?他就是看你心善,故意吓唬你,指不定明天就上门来骗香火钱!”

“当家的,我害怕……”娘的眼泪掉了下来。

“怕什么!”爹一把将我拉到他身后,像是保护小鸡的老鹰,“有我呢!我倒要看看,什么劫能把我们家怎么样!”

那天晚上,爹和娘大吵了一架。

这是我记事以来,他们吵得最凶的一次。

娘坚持认为老道士的话是警示,想去镇东头的观音庙里烧香拜佛,求个心安。

爹则暴跳如雷,骂她是“头发长见识短”的蠢女人,是封建迷信思想的余毒。

他严厉禁止娘去庙里,并且把那只盛过面的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青花瓷的碎片,溅了一地。

就像我们家突然出现的裂痕。

我躲在房间里,用被子蒙着头,听着外面的争吵声,心里充满了恐惧。

老道士那双深邃的眼睛,和他那句冰冷的话,像一道符咒,贴在了我的心上。

那件事之后,家里沉闷了好几天。

爹和娘谁也不理谁,饭馆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老道士没有再出现,也没有所谓的“大劫”降临。

爹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时常在娘面前,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说:“你看,我说的吧?骗子!要是真有事,早该来了!”

娘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叹气,然后偷偷地把求来的平安符,缝进了我的枕头里。

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也为了彻底驱散笼罩在家里的那片阴云,爹开始变得有些急躁和激进。

他觉得,开饭馆这种小打小闹,挣的都是辛苦钱,一辈子也发不了大财。

他说,要想让别人看得起,要想彻底摆脱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就必须干票大的。

恰好在那时,镇上从南边刮来了一股邪风。

一股炒作“君子兰”的邪风。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几个“大老板”,开着乌黑锃亮的桑塔纳轿车,在镇上最高档的酒楼里请客吃饭。

他们嘴里说的,都是“一株草换一栋楼”的神话。

镇上有些胆子大的人,跟着投了钱,没过多久,就换了摩托车,戴上了金戒指,在街上走起路来都带风。

这些活生生的例子,像一剂猛药,狠狠地扎进了我爹的心里。

他的眼睛开始发亮,就像是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看到了绿洲。

他开始频繁地参加那些“大老板”组织的饭局。

每次回来,都带着满身的酒气和烟味,以及一脸的兴奋。

他把那些听来的“内部消息”和“暴富前景”,一遍又一遍地讲给娘听。

“你知道吗?人家王老板说了,这东西现在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稀罕物,过几个月,价格还要翻几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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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镇的李麻子,就投了两万块,一个月就赚回来一辆本田王!我们要是再不动手,黄花菜都凉了!”

娘不懂这些,她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

“当家的,咱们还是安安稳稳开饭馆吧,那东西……我听着心里不踏实。”

“妇人之见!”爹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话,“你就知道守着你那几口锅台!这叫机遇!懂吗?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终于,在一个晚上,爹下定了决心。

他拿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那是他用算盘珠子一颗一颗算出来,准备用来盘下店面的钱。

一共三万块。

在1992年,对于我们这样一个小镇家庭来说,这几乎是天文数字。

娘哭着拉住他,求他不要冲动。

“这是我们家的命根子啊!万一……万一赔了,我们怎么活?”

爹的眼睛已经红了,他甩开娘的手,吼道:“没有万一!你这个乌鸦嘴!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和孩子,为了这个家!”

他甚至背着娘,偷偷向几家亲戚借了钱,凑足了五万块,一股脑地投了进去。

钱交出去的那天,爹像个凯旋的将军。

他买了一只烧鸡,一瓶西凤酒,破天荒地没有去饭馆,而是关起门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饭桌上,他意气风发,畅想着几个月后暴富的生活。

他说,要买一台二十一寸的松下大彩电,要把家里的房子推倒盖成三层小楼。

他还说,要带我和娘去北京,看天安门,坐一次飞机。

我听得入了迷,仿佛那些美好的景象就在眼前。

只有娘,低着头,一口饭也吃不下去,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

接下来的日子,爹彻底成了甩手掌柜。

他不再关心饭馆的生意,每天都和那些“老板”混在一起。

有时候,他会带回来一些据说是“极品”的君子兰幼苗,用珍贵的瓷盆养着,放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不许任何人碰。

他像照顾婴儿一样照顾那些草,每天擦拭叶片,测量温度和湿度。

饭馆的生意,全靠娘一个人撑着。

她变得更沉默,也更憔悴了。

夫妻间的争吵,从几天一次,变成了一天几次。

每一次,都以爹的怒吼和娘的哭泣结束。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我开始害怕回家,宁愿一个人在学校的操场待到天黑。

因为我知道,推开那扇门,迎接我的,不会是饭菜的香气,而是无休无止的争吵和凝固的空气。

好景不长。

那股邪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先是传来消息,说南方那边最先开始炒作的几个大城市,君子兰的价格一夜之间崩盘了。

爹一开始还不信,骂那些都是谣言,是有人想趁机抄底。

他去找那个带他入行的王老板。

王老板拍着胸脯跟他保证,说南边是南边,我们这是北边,行情不一样,让他放宽心。

为了稳住爹这样的人,王老板甚至又组织了一次更豪华的饭局。

可是,恐慌就像瘟疫,一旦开始蔓延,就无法阻挡。

镇上开始有人低价抛售手里的君子兰,却发现根本无人接盘。

曾经被奉为珍宝的“绿色金条”,一夜之间,变得比路边的野草还不值钱。

爹慌了。

他捧着他那些“极品”幼苗,跑遍了整个镇子,甚至去了县城。

曾经那些围着他称兄道弟的人,如今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

那个王老板,和他那辆乌黑的桑塔纳,也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仅是他,当初来镇上的那几个“大老板”,全都人间蒸发了。

他们租住的办公室,早已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地狼藉。

消息传来的那天,爹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脸,比死人还要难看。

家里所有的积蓄,五万块。

还有跟亲戚借的好几万。

全部,都变成了那几盆无人问津的破草。

灾难,以一种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了。

追债的电话,开始日夜不停地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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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爹还接,低声下气地跟人解释,求人宽限几天。

后来,他不敢接了。

电话铃声一响,他就浑身发抖。

再后来,亲戚朋友们开始直接上门了。

曾经那些和善的笑脸,如今都变得狰狞可怖。

咒骂声,指责声,充满了我们家小小的饭馆。

“姓张的!你不是说一个月就翻倍吗?我的钱呢!”

“当初借钱的时候说得比唱的还好听!现在装死狗了?你今天要是不还钱,我就搬你家的东西!”

爹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娘挡在前面,流着泪,一遍又一遍地给人鞠躬,给人道歉。

“三叔,求求您了,再宽限我们几天吧,我们砸锅卖铁也一定还您……”

“弟妹,不是我不帮你,我们家也等着这笔钱救急啊!”

饭馆的生意,彻底做不下去了。

每天都有人上门来讨债,吵闹不休。

家里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但凡值点钱的东西,都被人搬走了。

爹彻底垮了。

他不再去想怎么还钱,也不再去想怎么翻身。

他开始酗酒。

每天从早喝到晚,喝醉了就躺在地上,嘴里胡乱骂着,骂那个王老板,骂这个吃人的世道,也骂自己。

有时候,他又会一连几天不吃不喝,不说一句话,像个活死人。

娘的眼泪,好像流干了。

她以一种惊人的韧性,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她把那些债主一个个记在本子上,承诺一定会还。

她去给邻居家的红白喜事帮忙,赚取一点微薄的收入。

她把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换来一点米面,维持着我和她的生存。

我们家,已经不像一个家了。

更像一个破败的、等待被彻底摧毁的废墟。

那段时间,我最害怕的,是夜晚。

因为每到夜晚,爹的绝望和痛苦,就会被无限放大。

他会在梦里大喊大叫,然后惊醒,坐在黑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最劣质的卷烟。

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越来越佝偻的背影。

我常常在想,老道士说的大劫,是不是就是这个。

它没有带来血光之灾,却用一种更残忍的方式,摧毁了我们家的一切。

摧毁了爹的尊严,娘的笑容,和我本该无忧无虑的童年。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来了。

那天,因为拖欠电费,我们家被断了电。

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一根红色的蜡烛,在桌子上跳动着微弱的光芒。

窗外,狂风呼啸,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在窗户上,像是要把它撕碎。

傍晚的时候,爹喝完了家里最后一滴酒。

他站起身,深深地看了我和娘一眼。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绝望,还有一丝我当时看不懂的决绝。

“我对不起你们。”

他留下这句话,便推开门,冲进了风雨里。

娘想去追,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我吓得大哭起来。

娘爬起来,抱着我,我们两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我们不知道爹去了哪里。

是去躲债,还是……去寻短见。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缠住了娘的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砰砰砰”的巨响。

是砸门声。

伴随着砸门声的,是几个男人粗暴的叫骂。

“姓张的!给老子滚出来!再不还钱,老子今天就拆了你的房子!”

“我知道你们在里面!开门!别当缩头乌龟!”

那是镇上最凶的几个债主,他们是放高利贷的。

我和娘吓得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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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死死地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哭出声。

砸门声越来越响,那扇本就破旧的木门,在一下又一下的重击中,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外面的叫骂声,威胁声,混杂着风声雨声,像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屋子。

娘抱着我,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的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完了……都完了……”

就在这无边的黑暗和恐惧中,娘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

她松开我,开始在屋子里唯一幸存的那个旧木箱里,疯狂地翻找起来。

箱子里的旧衣服,被她一件件地扔了出来。

终于,在箱子的最底层,她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用手帕包裹着的东西。

是那个平安符。

是几个月前,她偷偷去邻村的神婆那里求来的。

在当时看来,它没能保佑我们家的平安,是个无用的东西。

可在此刻,它却成了娘唯一的精神寄托。

她颤抖着双手,借着那豆大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烛光,一层一层地打开那块已经有些发黄的旧手帕。

她想从中寻求一丝神灵的慰藉,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手帕完全展开了。

里面除了那个早已失去意义的纸符,还“啪嗒”一声,掉出了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更小的纸条。

这张纸条,显然不是神婆给的,它的材质和颜色都不同。

娘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们谁都不记得,这里面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条。

在屋外魔鬼般的砸门声中,娘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几乎是扑到了蜡烛前,将那张小小的纸条凑到微弱的火光下。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止了。

我也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在烛光中微微颤动的纸条。